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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清玄观天谴案4 窗外的水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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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水珠沿着瓦当滴下来,正落在晒药场一只倒扣的竹簸箕上,一声接着一声。
陆北等人来到药房核验,并让校尉带静微前来回话。
“这里的‘一服’是多少?”陆北问。
静微答道:“定神散原方每服一钱。若写‘加半服’,便是一钱五分。”
“少宁何时离山?”
“去年夏天,应是七月下旬。”这里与弟子名册所记吻合。
静微说,少宁家在於潜县西乡。其父病重,他请准还俗归家,此后只托货郎带回过一次口信,再未回过清玄观。
陆北问:“观中可有人沿用少宁的道名?”
“没有。”
陆北将三次领药的日期抄在另纸上。
目光落在沈月白身上,陆北忽然想到先前沈月白说的北院布置的改动,尤其是戒房用途与先前并不相同,随即命人取来北院戒房的惩戒簿。
簿册不厚,记载也很简略。犯了何事、何时入戒房、由谁看管,各占一行。
陆北翻了几页,目光落在了正德六年:
二月初四,少牧因夜间喧哗入戒房。
二月十一,惩戒簿上原本写有一行记录,姓名处却被刮去,只余“私藏俗书”四字。
二月十八的记录同样缺了姓名,缘由写的是“不服训诫,禁足一日”。
两处刮痕都很新,纸面毛刺尚未被灰尘压平。
少宁名下的三次取药,恰巧与北院惩戒簿上的三次禁足日期相合。
可除少牧以外,另外两服药究竟给了谁,仍不得而知。
陈青青将前一日单独询问药童的供纸带了回来。
药童说,申正前后,他从晒药场回来时,正看见静微将五枚铜砣逐一收入木盒。邵元安那时也在,木盘上放着一只尚未分装的药包。
“药有几包?”陆北问。
“只有一包。”药童道,“我还替她收过戥砣,五枚都在。”
“邵元安何时离开?”
“我刚把竹匾搬进来,他便连药包和药戥一起端走了。”
陆北沉默片刻,命人先分头查问二月十一与十八两日当值的弟子。
惩戒簿由邵元安经手。
两日看守戒房的人都被临时调去前院,其中一人只记得夜里送进去一只食盒,另一人则听见屋中有人呕吐。至于关在里面的是谁,两人都说没有看见。
陆北让书吏先封存惩戒簿,又命人将观中弟子逐一列明,核对那两日的行止。
陶守拙私抄的残账中,在相同的日期记下了定神散,领药人的名字都是早已离山的少宁。
现在看来,邵元安极可疑。
陆北又问静微:“陶守拙平日对账,可有疑问?”
“偶尔会有,他会先在那一笔旁边点上一粒墨,等月底盘库时再行复核。”静微道,“若能核清,便在墨点外添一个圆圈。”
残账上三笔“少宁”之后,各有一粒细小的墨点。
但旁边没添圆圈。
陆北对书吏道:“查这三日由谁掌管药柜,谁曾进入药房。少宁名下另外两次药究竟给了谁,也继续查。”
问话暂且停在这里。
临安知县派往山下客店的差役在此时回来了。
外院诊病簿上记着,案发当日申正,一名进山上香的布商在石阶上摔伤右腿,由静微接入外院诊治。直至酉初,布商才由两名伙计搀扶下山。
知客弟子、布商与两名伙计分别录了口供。三方都能证明,申正至酉初,静微一直留在外院替伤者正骨、敷药。
陆北将几份同样时间的供词抽出来依次看过。
陶守拙被带入北院静室、被强制服药的时辰,正在这段时间之内。
但这并不能排除静微的嫌疑,她虽不在北院,药却仍由她配出;缺失的配药单和她先前隐瞒的服药症状,也尚未查清。
午后,众人重新回到祖师堂。
堂中仍保持勘验后的模样。焦痕以白线圈住,倒下的铜烛台与供案都未挪动。
陆北命人取来清玄观器用簿,请静微辨认堂中旧物。
簿上记着,西院废丹房原有一对三足铜盆,过去用来焚烧艾草、熏除药库湿气。如今废丹房里只剩一只,另一只自去年冬月后便不知去向。
经临安知县准许,由县役随同沈月白辨认废丹房位置,校尉取来铜盆。
盆身已经生出铜绿,三只矮足却还完整。陈青青拿细绳量过三足之间的距离,再与供案下的焦印一一比对。
三处半月形足印都能相合。
陆北道:“把尺寸记下来。”
“那只不见的铜盆,可能曾放在这里。”陈青青看着焦痕道。
陆北起身吩咐:“再验盆中的旧灰。”
陈青青从昨日分装的焦灰中拣出几粒黑色碎块,放在白瓷碟里碾开。灰中带着松脂气,另混有白芷与干艾燃尽后的苦味。
祁鹤年道:“祖师堂中时常焚香,灰里混着松脂,并不稀奇。”
陈青青走到供案前,指了指正中的香炉。
“平日焚香,灰都落在炉里或炉边。这些松脂和药末却聚在供案下面,正好落在三足印中间。”
陆北命人从废丹房取来少量旧料,在晒药场空地上架起那只铜盆。
静微铺入干艾与白芷末,又添了一小块松脂。火折子刚落进去,盆中便腾起一道明亮火光。
火焰蹿得极快,转瞬又落了下去,只余下一股浓烟。
隔着祖师堂半掩的窗纸望去,只能看见骤然亮起的一片白光。
“若当时正好落雷,”陈青青道,“殿外的人未必分得清亮光是从天上来的,还是从地上起来的。”
待铜盆冷却,陆北让静微比较两处灰烬。药末、松脂与燃烧后结成的细小黑块均能相合。
供案上的蜡痕也有了新的次序。
旧蜡颜色发暗,表面覆盖的新蜡却将几粒焦灰封在下面。若铜烛台当时被火烧倒,灰应当落在熔化的蜡上;如今灰在下,蜡在上,只能说明焦灰出现以后,又有人重新熔蜡浇过供案。
雷声是真的。
铜盆里的火也是真的。
但祖师堂没有遭到雷击。
所谓天火,是有人借着那场春雷布置出来的。
书吏又取来另一只封套。
里面是此前从沈月白行囊夹层取出的来信。
信为陶守拙所写,内中提及旧方被改、药房明账与实际耗用不合,请沈月白私下查验。
陆北道:“两封信分别封存。死者衣内短笺的送递时辰,再向少牧核实。”
他随后看向沈月白。
“你方才说,三年前便曾因定神散与祁观主争执。把当时的经过说清楚。”
沈月白转向祖师像,行了一礼。
“三年前,元清与守常服散后昏厥。我要求停药验方,祁观主不允。为此,我曾在药房中当众顶撞他……”
“你后来便因此负气离山。”
“三年前师父尚在,我并未离开。”沈月白平静的看着祁鹤年,道:“两年前师父病故,我料理完他的丧事,又在山中住了半年。此间观中仍以药散与戒房约束弟子,我才收拾行囊下山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唤道:“沈师兄……”
沈月白站在祖师像前,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堂中每个人听清。
“弟子沈月白可以在祖师面前立誓:我没有将定神散交给陶守拙,更不会杀他。”
堂中一时无人出声。
几名曾在三年前药房争执时在场的弟子,神情各异。
祁鹤年道:“书信和旧怨具能证实,陆总旗认为这些还不够?”
陆北问:“祁观主可曾亲眼看见沈月白交药?”
“不曾。”
“可曾看见他进入祖师堂?”
祁鹤年停了停:“也不曾。”
陆北转向书吏:“照原话记。”
他又吩咐县役:“送沈月白回松风院。”
沈月白向祖师像行过一礼,随县役离开。
傍晚,戒房的出入时辰也有了结果。
少牧此前已经改口,承认自己受邵元安逼迫,才指称沈月白在西院交药。如今元生与厨房杂役的证词,又从另一处印证了他的改口。
案发当日酉初,元生曾到戒房送饭。
因戒房的铜锁扣在门上,元生从门下的小洞递入饭碗,少牧在里面应过一声,还将先前的空药碗推了出来。
当日申时至戌初,戒房钥匙一直挂在邵元安腰间。晚课时,数名弟子都见过那串钥匙。
少牧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西院。
陆北合上戒房小簿。
“传邵元安。”
校尉去了东院,片刻后却独自回来。
“陆总旗,邵元安不在房中。”
“最后一次有人见他,是什么时辰?”
“申末。斋堂杂役看见他提着两只汤壶往北院走,说是给雨中当值的人送驱寒汤。”
陆北抬起眼:“两只?”
校尉正要回答,东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书吏扶着墙跑进祖师堂,脸色煞白。
“陆总旗,东客院出事了。”
陆北赶到东客院时,守门的县役已经倒在廊下。
地上翻着一只粗陶汤壶,空碗滚在阶下。残汤顺着砖缝流出,带着姜与陈皮的辛气,底下却沉着一层极淡的黄褐色药渣。
孙大夫俯身看过,道: “脉息尚稳,像是服了使人昏沉无力的药。”
“孩子呢?”陆北问。
书吏看向敞开的两扇房门。
“元生和少岑都不见了。”
“我看见邵师叔来过。”一个跟来的斋堂小弟子忽然道。
“何时?”
“驱寒汤送来以后不久。”少年紧张地攥着袖口。
“他们跟他走了?”
“起初没有。元生说陆总旗吩咐过,不许他们离开东客院。”
“后来呢?”
少年咽了咽口水。
“邵师叔指着门外,说少牧忽然犯病,正在北院等他们。”
“他们从哪边走的?”
“北边小廊。”
“他们没有去晒药场。”一名弟子喘着气道,“我找遍药房和北院,只在后山药圃外看见两只竹筐。”
陆北立即命人去松风院传沈月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