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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清玄观天谴案3 后半夜又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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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又下了一场小雨,清玄观的瓦沟仍断断续续往下滴水。
山雾压在檐角,远处松林只剩一层深浅不一的影子。
卯初,仵作将重新验过的尸格送来。
陶守拙周身没有足以致命的刀伤、钝伤与大面积烧灼。口鼻内也没有烟灰,进一步排除了他死于祖师堂火中。
仵作在死者齿缝、舌根与衣襟内侧发现了少量黄褐色残渣。残渣混在已经干涸的呕吐污迹中,颜色与死者指甲内、北院静室地砖缝中取得的药粉相近。
孙大夫分别察看三处残渣,又看过仵作所记的死前情状。
“只能说很像同一种丹散,不能只凭颜色便认作一物。”他说,“但死者服药后短时之内出现眩晕、呕吐、四肢无力与呼吸急促,确实符合性烈药物分量过重后的情形。”
陆北问:“能否断定他死于定神散?”
“若没有药方和实际分量,不能断言。”孙大夫道,“还须查清他服过什么、服了多少,以及发作后是否得到救治。”
陆北让书吏将“不能断言”四字照实记下,又命人把三处残渣分别封存。
中院账房已经开了门。
祁鹤年命人将观中账簿摆上长案。除药材领散簿外,另有香火簿、山产簿、修缮支用簿和弟子口粮册。
“观中人手有限,几本账记得粗疏。”他道,“若有错漏,贫道自当向县尊说明。”
临安知县坐在上首。
陆北让县署书吏先登记封皮、页数与破损,再将几册账分给陈青青查阅。
陈青青记性好,昨日见过的日期与数字大多留在脑中。他翻得很快,却没有一见重复便出声,只在相同数目旁分别压上一粒不同颜色的小石子。
半个时辰后,案上已经出现三组标记。
去年三月,香火簿记着修南山木桥,购松木十二根,连脚钱合银三两四钱;两日后的修缮簿中,西院晒药架也购入松木十二根,价钱、脚钱与折损一字不差。
药圃肥料在香火账中支过一次,山产簿中又扣过一次。
去年冬月,善信捐入粟米八石,口粮簿中却又记着同日购粮八石。
祁鹤年逐一解释。
木行欠着清玄观一批旧料,后来以木抵债,账房照抄了此前数目。
肥料分作两次购买,碰巧价钱相同。
捐入的粟米成色不好,观中又另购新粮掺用。
每一笔单独来看,都有说得通的缘由。
陈青青把三组数字重新抄在一张纸上,问:“木料出自哪家木行?”
“山下梁记。”
“肥料呢?”
“陈家庄。”
“购粮经手人?”
“邵元安。”
陈青青收起抄页:“我下山问问。”
他带两名校尉离开清玄观。王俭已派人从县署调来本地商号名册与保结记录,正在山下客店等他会合。
账房中的查验继续。
沈月白站在靠窗处,听见祁鹤年说起药材售卖,才开口道:“闻师父在世时,另有一本药圃出产簿。所收药材多少、自用多少、售出多少,分别登记。”
祁鹤年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是闻师兄的旧规矩。这几年纸贵,观中又缺书手,便将几本账并在一处。”
陆北问:“并入哪一本?”
“山产簿。”
山产簿中确有售药记录。
只是数量零碎,多则数十斤,少则几斤,看起来只够换取日常米面、灯油与药种。
午前,陈青青从山下捎回第一份消息。
梁记木行保留着近三年的收货簿。去年三月,清玄观只买过十二根松木,从未补送第二批。
陈家庄也只卖过一次肥料。
两家掌柜都愿意到县署画押。
三笔可以分别解释的重复支出,在商号账册面前,已经缺了相应的第二次交货。
陆北封好重复账页,随后由沈月白带路,前往后山旧药圃。
药圃修在一处向阳缓坡上。夜雨压倒了几畦幼苗,湿泥中散着白芷、防风与艾叶的清苦气味。
坡下有一条被杂草遮去大半的窄路,通往北坡柴门。
“从前大宗药材与木料都走这里。”沈月白道,“山门石阶陡,车上不去。”
柴门挂着一把旧锁。
锁身斑驳,锁孔边缘却被钥匙磨得光滑。门槛外有两道被雨冲淡的车辙,路边草茎向外折倒,断口仍泛着浅青。门板下沿缺了一小片木屑,裸露的木色比周围明亮。
随行书吏画下门锁与车辙位置。
陆北问负责后山杂务的弟子:“近来谁开过柴门?”
“观主说旧路已荒,平日不许开。”
“钥匙在何处?”
“监院值房。”
“谁掌钥匙?”
“邵教习。”
回答完以后,那弟子仍站在原地,几次欲言又止。
沈月白认出他:“少岑?”
年轻弟子抬头,神色明显慌乱。
陆北问:“你还见过什么?”
少岑望向沈月白。
“案发那日申初,我来后山收药筛,看见沈师兄站在柴门外。”
几名县役同时回头。
沈月白在清玄观住了两个多月,熟悉后山旧路。如今柴门确有近期启用的痕迹,他又在案发当日来过这里。
陆北问:“当时还有谁?”
少岑声音越来越低:“我只看见沈师兄。后来听见门外有人说话,像是少牧。”
“看见少牧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陆北转向沈月白:“申初,你来过柴门?”
“来过。”
“为何?”
沈月白看了一眼少岑。
“少牧约我来这里。他说陶守拙查到药账有问题,想在当夜带账簿去松风院。他又说,祁鹤年已经开始查是谁给我送过信。”
陆北问:“昨日问你那两个服药之人的姓名,你没有回答。”
“是。”
“案发当日与少牧在柴门外见面,你也没有说。”
沈月白望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少岑。
“少牧求我别说见过他。”沈月白道。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回山以后,还有两个年纪很小的弟子私下来找过我。他们服过定神散,也都病过。陶守拙查药账时,曾问过他们的情形。”
陆北问:“是谁?”
沈月白没有回答。
“他们不愿被牵进来。”他说,“也怕祁鹤年知道他们曾经向我开过口。”
陆北看着他:“姓名可以另封,不写进县署公簿。我先将人移出北院,再分别问他们是否愿意作证。”
“县署的人查完案便会下山。”沈月白道,“倘若最后没有足够的证据治祁鹤年的罪,那两个孩子却仍要在清玄观生存。”
“你若不说,我连该看住谁都不知道。”
山风穿过柴门,檐下积水一滴滴落进泥里。
沈月白沉默片刻。
“再给我半日。”他说。
陆北道:“这半日里,你不能私下接触他们,也不能让旁人替你传话。”
“好。”
临安知县沉下脸:“沈公子,你身涉命案,却先后隐去证人姓名及与少牧私下会面之事。如今少牧又指认你交过药,这让本县如何采信你的供词?”
沈月白无可辩驳。
他答应替少牧守住秘密,以为自己若能先查出药账,便不必把那两个孩子牵扯进来。
如今少牧遭人药倒、捆缚,又被逼着作伪证;那段被他藏起来的会面,反而让他更像提前串联证人的人。
临安知县当即道:“陆总旗,本县以为,沈月白隐去案发当日与少牧私下见面一事,眼下不宜随意走动。虽可仍居松风院,但门外应增派县役,出入须由书吏登记。未经准许,不得再接触少牧,也不得私下询问已经录供的观中弟子。”
陆北点点头:“请将轮值县役的姓名与交接时辰一并记入。”
沈月白拱手:“一切依知县安排。”
陆北问少岑:“申初以后,你还见过沈月白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看见他开柴门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听清门外另一人的话了吗?”
“只听见两三声,分不出说了什么。”
书吏依照回答逐项落笔。
沈月白被县役带回松风院以前,看了少岑一眼。
少岑避开他的目光,低头攥紧了衣袖。
沈月白停了一瞬,最终什么也没说,随县役离开了后山。
陆北则带人继续查验柴门。
门锁上找不到撬动痕迹,说明近期打开它的人持有钥匙。车辙宽窄与寻常独轮药车相近,具体时日已被夜雨冲散。
柴门外的坡道通向一处山货铺。
铺主留下数张收契。其中三张写明,近两个月陆续收取清玄观干药、蜂蜡与松脂,数量远多于观中山产簿所记。
经手人一栏写着邵元安。
收契右下,则盖着祁鹤年的观主私印。
傍晚,陆北回到东客院。
少牧服过药后睡了近两个时辰。
醒来时,孙大夫正在灯下收拾药箱。守门的县役与锦衣卫校尉各立在廊下一侧,从始至终,没有旁人进过屋。
少牧靠坐在床头,盯着被角看了许久。
“孙大夫。”
孙大夫回过头:“哪里不舒服?”
少牧摇了摇头。
“我先前说的话……是假的。”
孙大夫的手停在药箱上。
少牧的声音仍轻,字句却比先前清楚。
“我愿重新作供。可否请陆总旗过来?”
临安知县、陆北与县署书吏在场,陈青青守在门外。
少牧在第二份供纸上先说了一句:
“我没有在西院看见沈师兄。”
陆北问:“先前为何那样说?”
“是祁观主让我说的。”少牧低着头,“邵师兄拿来一只淡黄色药包,让我记住模样。他说只要我咬定酉初从西院经过,看见沈师兄把药交给陶师兄,旁人便会相信。”
“酉初时,你在哪里?”
“还在戒房。”
“戒房门可曾打开?”
“没有。元生从门下给我递过饭,我还将空药碗推了出去。”
陆北继续问道:“祁鹤年以什么逼你?”
少牧手指攥着被角。
“他说我私下替陶师兄传信,已经犯了门规。若不照他说的做,便把我逐出山门,也不会放过……其他帮过陶师兄的人。”
“哪些人?”
少牧沉默下来。
陆北没有再逼问姓名,只继续问:“陶守拙还告诉过你什么?”
“他说药账有假。他怕明账被人改过,另外抄了一册,藏在药房西墙第二层第三只药筛的竹圈夹层里。若他出了事,让我设法告诉沈师兄。”
“你为何直到现在才说?”
“我怕账被找到,但也怕沈师兄真的因我获罪。”
书吏将整份改供从头到尾念过一遍,少牧改了两处用词,确认无误后,才在供纸末尾画押。
临安知县另遣县役,陆北也派出两名校尉。两方人同时前往药房。
改口供以后,少牧提出,想见沈月白一面。
但陆北没有答应。
直到临安知县在改供上落押,书吏封好供纸,陆北才准他见沈月白。
少牧走进院子时,沈月白正坐在石桌旁。
“身体好些了?”
少牧站在石阶下,眼圈一点点红起来。
“沈师兄,他们说,我改过的供词已经封起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少牧望着他,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你会不会怪我?”
沈月白沉默片刻。
“你被关在戒房里,病着,又有人拿其他人的安危逼你。我若只问你为何没有撑住,未免太容易了。”
少牧低下头:“可我险些害了你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肯把实话说出来,很重要。”
“若那本账也不能证明祁观主害人呢?”
“账能证明什么,由查案的人去核。”沈月白道,“你先把身体养好。”
少牧低下头,眼泪落在石阶上。
“去休养吧。”沈月白摸了摸少牧的头,就像小时候一样。
前去搜证的校尉回来时,少牧已经走了。
西墙果然放着一只旧竹筛,外圈有一道裂缝,以三匝细藤缠紧。
书吏记下原状,校尉剪开最外一匝藤条。
一张叠成指宽的薄纸从竹箍夹层滑落。
纸上沾着细碎药末,折缝已经压实。展开以后,左侧依次写着十余个人名,中间是领药日期,右侧则是定神散分量。
陶守拙与少牧的名字都在其中,数目与药房领散簿并不完全相同。
更下方却反复出现了一个道名——少宁。
正德六年二月初四,定神散一服。
二月十一,一服。
二月十八,加半服。
三笔之后都点着一粒墨,却没有添上复核无误的圆圈。
“少宁是谁?”
沈月白道:“三年前与少成一同被逼服散的弟子。观中名册说他去年夏天已经还俗离山。”
“取名册来。”陆北吩咐校尉。
弟子名册很快取来。
上面清楚写着:
正德五年七月二十六日,少宁自请还俗,发给盘缠三钱,准其离山。
少宁早已离开清玄山,名字却仍留在药簿上,隔七日领一次定神散。
陆北将簿册转向陈青青。
“查这两日是谁当值,谁开的药柜。”
陈青青正要接过,目光忽然落在下一行。
那一行只写了日期和药量,领药人的姓名却被墨团涂去了。
而日期正是陶守拙遇害当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