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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清玄观天谴案2 东客院最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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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客院最北的一间屋子被清了出来。
陈青青让人搬走多余箱笼,又同县署书吏一起验过窗棂、床底与后墙。少牧躺在榻上,双眼紧闭,额上全是冷汗。
沈月白站在十余步外的廊下。
这个位置看得见房门,却听不清榻边的低语。县署差役与锦衣卫校尉分守两侧,每一次送水、送药和换人都另册登记。
半个时辰后,差役从山下请来一名孙姓医者。
孙大夫诊过少牧两手脉象,又查看眼睑、舌苔与手腕伤处。
少牧喝了两口温水,立刻侧过脸干呕起来。
“不是单纯受惊。”孙大夫道,“脉象躁急,口舌干燥,目神散乱,像是服过性烈的丹散。具体是什么、服了多少,仅凭诊脉辨不出来。”
“今夜能否下山?”临安知县问。
“经不起山路颠簸。”孙大夫道,“先喂薄粥和温水。观里原先给他的药也停下,待神志清楚些再问。”
少牧当晚被安置在东客院最北一间。孙大夫暂住隔壁,门外由一名县役与一名校尉轮流守着。饮食、汤药与出入时辰另记一册,未经允许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
沈月白看过门前的安排,忽然道:“少牧自幼与元生、少岑一同长大。若有人告诉他们少牧出了事,他们一定会过来。”
陆北问:“你是说,有人会借少牧将他们引到这里?”
“未必是引到这里。”沈月白道,“只要让他们相信少牧需要他们,他们自己便会走。”
陆北沉吟片刻,转头吩咐校尉:“少牧这里传出的每句话都要登记。有人借他的名义传话,先带回来核问。”
沈月白仍望着院门。
“传话的人未必会经过这扇门。”
陆北追上两步:“你从前见过少牧发作?”
“没有。”沈月白道,“他幼时身体弱,偶尔心悸,却从没神志不清,也不曾伤过人。”
陆北记下这句话,转身吩咐典史:“去看关过少牧的静室。”
北院共有三间静室。
东侧供弟子抄经,西侧放着蒲团与经架。中间一间的门板外却嵌着铁环,可以从外面落锁,窗棂也比旁处密得多。
沈月白站在门外,打量铁环片刻。
“闻师父在世时,这里叫悔过室。犯门规的弟子白日抄经,入夜仍回自己住处。铁环和外锁是后来添的。”
封记验毕,典史启门。
房中药气尚未散尽。墙角铺着一张草席,席边摆着粗瓷碗,碗底凝着一层黄褐色残渣。
门后还留着半截麻绳。绳头刚被刀割断不久,附近散着几根短纤维。
仵作收取碗底残渣与麻绳,分别封好。
陈青青蹲在门边,先看外锁,再看绳头。
“昨夜是谁给少牧解的绳?”
带路弟子摇头:“小的不知道。”
“谁最后见过他被捆在这里?”
“邵师兄。”
“送饭的人呢?”
院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。
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弟子提着食盒进来,看见满院官差,立即停住脚步。
陈青青起身迎过去,将语气放缓。
“你是来给少牧送饭的?”
孩子点头。
“叫什么?”
“元生。”
“今日是谁叫你来的?”
“斋堂的师兄。”元生小声道,“他说少牧还住在这里。”
他显然不知道少牧已经被移往东客院。
陈青青请书吏过来,自己则蹲低一些,与元生视线相平。
“昨日也是你送饭?”
“是。”
“何时来的?”
“申时快过的时候。”
“走哪条路?”
元生从斋堂后门出发,经过中院水井,再穿北廊来到戒房。路上遇见两个挑水弟子,还在廊下替一位师兄捡过药包。
陈青青逐一问过姓名,让书吏记下。
“到了这里以后呢?”
“门锁着。邵师叔在院里,让我把食盒放在门外。”
“少牧当时说话了吗?”
“他说想喝水。”
“你进屋了吗?”
元生摇头:“邵师叔拿走了水壶,说少牧刚服过定神散,一时不能多喝。”
“邵元安后来进屋了吗?”
“我回斋堂了,不知道。”
“戒房钥匙平日归谁?”
“挂在监院值房。”元生道,“少牧生病以后,邵师叔便拿着。”
问完以后,陈青青将供词从头念回。
元生听到“不能多喝水”时,小声补充:“邵师叔说的是‘散性未定,多喝反而伤身’。”
陈青青依照原话改过,再请他按下指印。
申时将尽,少牧仍被锁在戒房。
他声称自己在酉初经过药房,看见沈月白交药。两处相距不远,只要有人及时开门,他仍有可能赶到西院。
可是有能力开门的人,已经缩小到了持有戒房钥匙的几个人。
众人随后查验西院药房。
药房外是晒药场,北面三间通房分别用于存药、配药和记账。县署封纸完好,书吏记下启封情况,药房管事静微道姑才取出钥匙。
静微已经等在药房门外。
她看见沈月白,只停了一会儿。
“月白。”
“静微师叔。”
“闻师兄走后,你总算肯回来看看。”
沈月白低声道:“回来得迟了。”
静微唇角动了一下,最终只打开药房门。
沿墙立着数排药柜。配药案上摆着药碾、铜臼、筛网和一杆小戥子,旁边放着盛装戥砣的木盒。
陆北问:“定神散在何处?”
静微打开北墙第三格。
里面平码着十余只枯黄色油纸包,大小、折法大致相同,外侧都盖着“定神”二字。
这种纸包与少牧描述的相似。
可观中药房本就使用同一种黄纸,任何人从远处看见,都可能把它认作定神散。
“昨日有谁来取过?”陆北问。
“少牧一服,陶守拙一服。”
“由谁称量?”
“少牧那一服是我在申初称的。”静微道,“守拙那一服,我没有经手。”
她从账案下取出领散簿。
昨日共有两笔记录:
少牧,心悸,定神散一服。
陶守拙,夜不安,定神散一服。
两笔字迹相同,落款都是陶守拙。
陈青青问:“陶守拙可以自行取药?”
“他有药房副钥。夜里若有人急用,他偶尔会先取药,次日再补记。”
“谁见过他昨日取这一服?”
静微看过屋内几名弟子。
无人应声。
陆北又问:“昨日是谁在药房当值?”
静微叫来一名十四五岁的药童。
药童进门以后始终低着头,直到陆北问起陶守拙,才小声道:“陶师兄昨日与静微师叔争过几句。”
“什么时辰?”
“午后未正。陶师兄说,新方不能再用,还要把领药簿和几个师弟服药后的症状抄下来,送去松风院。”
“静微如何回答?”
药童看了静微一眼。
“师叔说,沈师兄已经离山一年多,如今回来只是祭拜闻师伯,观中药房的事不必再让他插手。”
“陶守拙呢?”
“陶师兄说,若药房仍不肯停用新方,他便将旧方、新方和弟子服药后的病症一起交给沈师兄。”
“后来如何?”
“静微师叔让他只管药账,不必管方。陶师兄便走了。”
陆北让书吏将药童的证言单独记下,又命人暂时不要让他与静微、祁鹤年接触,随即继续向前翻。
近两个月,定神散的领用远比别的药多。有人因夜梦领药,有人因心悸领药,还有几处只写“心性浮动”,后面另添“加半服”三字。
“药方呢?”
静微从墙上取下一块窄木牌。
木牌上写着七味药材与配比,笔墨已经陈旧;末尾另添两味药,颜色明显较深。
沈月白隔着长案看了一遍。
“师父在时,方中没有最后两味。”
祁鹤年原本在药房门外候着,听见这句话,才走到长案旁。
“月白离山以后,旧方药性太缓,贫道才添了石菖蒲与附子。”
木牌后添的两行字,确实出自祁鹤年之手;末尾却另有静微的一枚小押。
陆北看向她:“改方时,你在场?”
“在。”
“附子性烈,你验过新方么?”
“起初验过两次。”
“后来呢?”
静微沉默片刻:“后来照观主送来的分量配药。”
“每服添多少,记在何处?”
“另有一张配药单。每次配散以前,观主会让人将分量送到药房。”
“配药单呢?”
祁鹤年道:“应当夹在领药簿中。”
陆北从第一页查到末页,只在簿脊靠后的位置看见一条窄窄的纸边。
那张配药单已经被人贴着装订线撕走了。
负责封药房的县署差役只清点了簿册数量,未曾逐页验看。谁在封门以前取走配药单,眼下无人知道。
陆北让书吏登记缺页位置,随后走到配药案前。
“昨日称药,用的是这杆戥子?”
静微点头。
戥杆、戥盘俱在,装戥砣的木盒却空了一格。
静微逐枚核过,脸色变了。
“少了一枚一钱重的戥砣。”
陆北翻开药房器用簿。
昨日申初,药房验过戥杆、戥盘与五枚铜砣,落款正是静微。
“申初以后,谁还用过这杆药戥?”
“申正前后,邵元安来过。”静微道,“他说北院有三名弟子服药,轻重不同,祁观主要亲自减量。他取走三钱尚未分装的定神散,也借走了药戥。”
“药是新配的?”
“不是。从早已配好的定神散中称出三钱,装在一只纸包里。”
“当时可有人看见?”
静微停了停:“药童去了晒药场。我交出药与药戥时,屋里只有邵元安。”
“何时送回?”
“当晚没有送回。第二日清晨,我在药房门外看见了戥杆和戥盘,清点后才发现少了一枚一钱戥砣。”
陆北命书吏记下戥砣的形制与刻记,又让人封存剩余四枚。
一张被撕走的配药单,一枚失踪的铜砣,以及静微与陶守拙案发前一日的争执,全都指向这间药房。
可陶守拙究竟服下多少药,仍无人能够说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