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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九人请死案4 次日辰初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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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辰初,陆北再次带人重返义仓后院。
账房门上的三方封记仍旧完好。昌平县署的差役、顺天府会查官与随行校尉分别验过印记,确认封纸没有揭动,书吏才记下启封时刻,当众开门。
西壁旧柜仍在原处。
陈青青取出先前从张守诚身上搜得的钥匙。钥匙一直单独封存,此刻当众拆封,插入锁孔,转过半圈,柜门随即应声而开。
柜中摆着几本寻常账册,最下层还压着两匹未拆的粗布。第一遍搜查时,差役已经将这些东西逐件翻过,并未发现异常。
陆北依照温子书的供述,取出第二层右侧的两册旧账,伸手探向柜壁。木板表面看似完整,靠近里角处却有一道极细的接缝。
陈青青用薄刀沿接缝轻轻一挑。
一块薄木板向外松开,露出了藏在柜壁后的暗格。
暗格不足一尺深,里面仍压着十余份私契。
左侧是借粮债契,中间是田宅转契,右侧则放着几封没有具名的往来书信,与温子书此前交代的排列顺序一一相符。
暗格底部还贴着一张窄小的简目。每收进一份文书,张守诚便在上面记下姓氏与年月。简目上共有九项找不到对应的原件,正是陈老妪、苏遗娘等九户人家的债契与旧状。
何知县望着简目,神色逐渐凝重。
温子书所说的暗格、开启方法、文书类别与排列次序,全都得到了验证。若不曾亲自打开这面夹板,他不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。
陆北却没有立即下结论,只对书吏道:“暗格方位、开启方法、现存文书与缺失简目,逐项登记。”
书吏应声落笔。
张守诚已死,他留下的旧账却远未结清。
许秀才、孙牙婆、收钱压状的刑房书吏赵茂,以及替张守诚设赌、运送妇孺的几名地痞陆续被拿问。赵茂逃到通州,在渡口被陈青青查到行踪,押回昌平。
失地过契、牙契去向与被扣旧状分别造册。被送走的人未必都能寻回,已经转手的田宅也不能在数日之内全部发还。
但那些曾被一句“无凭无据”压下去的姓名,终于重新写入正式案卷。
张守诚遇害一节则清楚许多。
有凶器形制,有伤验,也有只有行凶者才知道的账房细节。温子书从进入义仓、争夺账纸到刺出一剑,前后供述始终一致。
半月后,温子书杀人主案先行移送刑部审拟。张守诚侵产、略卖人口及县吏受赂诸事,则由顺天府另立续卷,边查边报。
陆北整理的主卷共有三册。
第一册记张守诚遇害经过。
第二册收义仓公私账、债券、过契、送工契与经手人口供。
最后一册,才是九名乡民为什么争认一条人命。
张守诚历年侵产、逼卖妇孺的恶行,九名乡民各自所受之害,以及温子书谋定之后持剑杀人的始末,三册卷中一一列明。
依案牍常例,温子书的姓名、年岁与籍贯列在供状之首;卷末另附一纸由锦衣卫核得的行止,记着他近年出入关津、往来商路及曾经落脚之处。
这桩案子最终送到了御前。
顾廷铎奉召回话时,带上了陆北。
正德帝朱厚照在暖阁中阅卷。案上没有堆太多文书,只有三册主卷和九份按着指模的投首供状。
他先翻的不是供词,而是苏遗娘那份旧借券。
“她父亲死了,张守诚送去二两银,转头便拿这二两银要她卖身抵债?”
“是。”顾廷铎答,“棺材铺掌柜、同巷邻人和义仓公簿都能相证。”
正德帝又翻到温子书供词。
“他杀人以后,原本还想看看官府值不值得他出来认罪?”
陆北垂首道:“是。”
“好大的胆子。”皇帝语气不重,听不出喜怒,“依你看,他这一剑杀得对不对?”
“张守诚害人,证据已经查实;温子书杀人,也有证据查实。”陆北道,“两件事不能互相遮掩。”
“朕问的是对不对。”
“臣不赞同由一人私断生死。”
“所以他该死?”
“依律,谋杀人而杀讫,造意者当斩。”
“你倒真想让他死?”
“依法拟罪,与是否请求宽宥,是两回事。”陆北道,“温子书情有可悯,臣不反对宥其死;但情有可悯,不能写成无罪。”
正德帝摩挲着手中的玉坠,不置可否。
“你既认温子书有罪,为何还把张守诚的旧账查得这样细?”
“温子书该不该治罪,与张守诚是否害过人,是两件都须查清的事。”陆北道,“不能因为温子书杀了人,便替张守诚遮去旧罪;也不能因为张守诚罪有应得,便把温子书的杀人之实当作没有发生。”
正德帝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顾廷铎,你这个总旗倒很会给朕出难题。”
顾廷铎道:“臣不敢。”
“你不敢,他敢。”
皇帝重新翻开第三册,在九枚深浅不一的指模上停了一会儿,便叫二人退下。
数日后,旨意下至刑部。
温子书杀人之罪不作无罪,惟念死者积恶有据、乡民沉冤多年,温子书虽未即投官,但其后自行投首,供实无隐,并保全揭弊文证,特宥其死,免其余罚,释归。此系一时特恩,不得援为常例。
消息传到北镇抚司时,沈月白正在廊下等陆北。
“温子书明日出狱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是觉得不该全部免罚?”
“今日有明旨,下一案却未必也有。”陆北道,“若世人只记住温子书杀人获赦,不记得这是不可援引的特恩,日后便会有人借侠义之名,先替别人定罪,再替别人偿命。”
沈月白却道:“可对那九个人而言,朝廷不只看见了张守诚的死,也看见了张守诚为什么会死。朝廷没有罚他们的恩人,便是他们感恩一辈子的事。”
“缘由不能抹去杀人之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月白道,“但你将两件事都写进卷里了。”
陆北没有接这句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道:“苏遗娘肯把旧事说出来,也有你的功劳。”
“我只听了几句话。”沈月白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“倒是陆兄这些日子又清瘦了,不如一同吃个晚饭?”
陆北一愣,道:“我今日已吃过。”
“午后半块冷饼不算。”沈月白笑道,“南城新开了一家羊肉店,椒末炙羊做得一绝。去不去?”
陆北原想说案卷尚有几处需要补写,抬眼却看见沈月白笑意盈盈的眼,终于还是说:“走吧。”
“那家的羊肉先以盐酱入味,再用猛火炙熟,出炉才撒胡椒。若早早撒上,香气便散了。”沈月白说起吃食来,话明显比平日多,“再配一碗热汤,正适合今日。”
两人出了北镇抚司。
秋末暮色落得很快,长街两侧已经挑起灯笼。卖炊饼、熟羊肉和热汤的铺子冒着白气,吆喝声一阵接一阵。
陆北听沈月白从炙羊说到回回油酥饼,唇角终于浮起一点极浅的笑。
翌日,温子书出狱。
午后,宫中忽然又传出口谕,召他入宫问话。
温子书在殿外叩谢后,被引入暖阁。
正德帝将他打量片刻,第一句话却与案子无关。
“听说你曾在西南见过象?”
“见过。”温子书也不惧他,侃侃而谈,“那头象拔过人家的棚柱,拔完还卷走了一筐甜瓜。若只看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,倒比不少欠账不还的人更像大爷。”
皇帝笑了一声。
“象真能一脚踏碎石臼?”
“草民没见它踏石臼,只见它踩坏过一辆车。车主人追着骂了半里,那象半句也没还口,想来涵养比草民好些。”
“你这张嘴倒比剑轻快。”
“剑快要偿命,嘴快最多挨几板子。”温子书道,“草民可刚从牢里出来。”
正德帝被他逗得又笑了一回,随后问了几处边地风物。温子书说起海边会跃出水面的鱼,说起南地比屋顶还高的树,也说起商队在山道上如何听铃辨雾。
皇帝最后赐了他三个字:
怀远客。
是帝王一时兴起赐下的雅号。
傍晚,温子书从宫门出来时,陆北与沈月白正在长街另一端等他。
“怀远客。”沈月白唤了一声。
温子书抬手按住额角。
“沈兄饶了我。皇上叫得,我自己应起来总觉得像街边招幌。”
沈月白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陆北问:“往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先在京中多住几日。”温子书拍了拍腰间的星月剑,“好歹是御赐的三个字,总得看看能不能换来两顿好酒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继续走。”温子书道,“不过下次再遇见张守诚这样的人,我可长记性了。”
陆北看着他:“剑呢?”
“能不见血,便让它偷一回懒。”温子书低头看了眼星月剑,正色道,“真到了非出鞘不可的时候,我也会先想想,身后是不是还站着九个人。”
沈月白道:“若仍在京畿,可以来寻我们。”
“这话我记下了。往后有麻烦,二位可别装作不认识。”
“看是什么麻烦。”陆北道。
温子书挑眉:“陆总旗这话说得很有余地,难怪能从九份假供里找出一桩真案。”
三人在街口分别。
暮色下,烟褐色剑鞘上的铜吞口偶尔掠过灯影,一眨眼又没入人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