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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阳泉老祖 案子结束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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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子结束后的第三日,北城库案后报请的升补终于有了回音。
锦衣卫公廨里只有纸页翻动与炭火轻爆的声响。
陈青青立在长案前,身上仍是那件竹绿贴里。衣裳穿过两年,但却洗熨得格外齐整,外头那件常随他奔走查访的短氅也掸净了尘土。
他平日眉眼灵动,今日却将所有喜色都压了下去,站姿端正,不曾东张西望。
顾廷铎取过卫中发下的升补札付,当众宣示道:“王俭麾下缺一名总旗。卫中核过你前后的功次,准你补任。从今日起,你便领总旗之职。”
陈青青抱拳俯身。
“属下领命。”
声音平稳,听不出半分轻浮。
王俭将文书与卫中换发的职牌一并递给他,这才笑道:“陈总旗,往后手底下也有人了。还认得自己姓什么吗?”
陈青青双手接过,又恢复了往日神色道:“回千户大人,今日认得格外清楚。”
公廨里响起几声低笑。
待仪式散去,陈青青才走到陆北身旁,请他替自己核对职牌上的姓名与编号。
陆北看完,将牌子递还给他。
“收好。”
“放心。”陈青青把职牌妥帖收入怀中,见四下无人,才压低声音道,“今晚在会仙楼设了两桌,只请王大哥、你和几个平日相熟的弟兄,还有刚拨到我手下的几名校尉。都是自己人,你若没有别的差事,可得赏我这个脸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沈兄和温兄那里,也劳你替我问一声。大家一块热闹热闹。”
陆北看他一眼:“为何让我去问?”
“这两位同你更熟~”陈青青狡黠一笑,道:“你开口,总比我拿帖子登门管用。”
“你倒会省事。”
“刚升总旗,总得先学会找对人办事。”
“几时?”
“酉初。”
陆北略显无奈,却还是应了下来:“我替你问。”
陈青青眼中这才露出笑意,向他一抱拳,快步出了公廨。
顾廷铎仍坐在案后,将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“陈青青升了总旗,与你平级。”他道,“你没有别的话要问我?”
“他的功次够了。”陆北答道。
“若有一日,他越过你去呢?”
陆北略作思量。
“各凭本事。”他说,“他若做得好,是锦衣卫的好事。”
顾廷铎合起折扇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只道:“陈青青也给我递了帖子。我去露一面便走,免得我坐在那里,底下的人连酒都不敢喝。”
“属下会告诉他。”
顾廷铎以折扇轻点了一下旁边,“还有这坛酒,一并带去。”
案旁放着一坛尚未启封的烧酒,坛口系着一张短笺。陆北取来一看,只见上面是顾廷铎的字——
今夜尽兴,明日照常点卯。
会仙楼是北城颇有名气的酒楼。
陈青青订了一间雅阁。
掌柜很会做生意,特意吩咐了伙计将二楼尽头的大雅阁腾了出来,中间用一架矮屏风略作分隔。
桌上摆着酱鸭、糟鲫鱼、菌菇煨鸡、蜜炙藕片与一只热气腾腾的什锦锅子,另有几样时蔬点心,足够一桌人吃得尽兴。
顾廷铎、王俭、陆北、陈青青与沈月白、温子书坐在里桌;几名与陈青青相熟、往后又要跟着他办差的校尉坐在外桌。
屏风不高,两边说话都能听见,敬酒时也可来回走动。
顾廷铎果然只坐了半刻。
陈青青敬酒时,他接过来饮了一盏,只说:“领了人,便要担得起旁人的性命。”
陈青青收起笑意,郑重应下。
顾廷铎离开以后,众人才真正放松下来,开始夹菜谈笑。
酒过数巡,外桌的几名校尉已经有了醉意。
王俭看了一眼时辰,放下酒盏。
“明早还有人当值,到这里便够了。”
几名校尉虽有些意犹未尽,听见千户发话,还是纷纷起身。
陈青青将众人送到楼梯口。王俭临下楼前,又回头对他道:“今日可以高兴,明日卯时照常点名。你若第一日便迟到,我亲自来叫你。”
“王大哥放心。”
待脚步声下了楼,伙计进来撤走外桌残席,又将矮屏风收到墙边。热闹了一晚的雅阁顿时空了大半。
陆北本也准备告辞,陈青青却道:“难得今晚沈兄温兄都在,陆兄再坐片刻吧~”
温子书已经开了最后一壶酒:“王千户走了,顾同知也不在。如今这壶酒总算可以喝得不必正襟危坐。”
陈青青忍不住吐槽,“王大哥在的时候也没见你坐得多端正。”
四人重新坐下。
沈月白穿着茶白窄袖长衣,他将外罩月白披风脱下,虽坐的放松,但依旧挺拔如松。
温子书坐在他对面,鸦青外袍因酒热只松松披着,一边替众人斟酒,一边嫌顾廷铎送来的酒太烈。
“顾同知这是贺你升官,还是想看看新任陈总旗能不能醉着回卫署?”
陈青青道:“温兄若喝不惯,我让伙计给你换甜酒。”
“那倒不必。我不过替你的酒量担心。”
温子书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只黄铜哨,放到桌上。
“这是我游历途中,偶然经过波斯收来的。吹响以后,隔着两条街也能听见。你在外查访,兴许用得上。”
铜哨只有半指长,上面錾着一尾翘首游鱼,做工精巧。
沈月白看了一眼:“最好出去再试。”
“为何?”陈青青问。
“怕惊动旁人。”
陈青青本就没打算用力,只将铜哨放到唇边,极轻地吹了一下。
尖锐的哨声倏然穿透雅阁。
隔壁立即传来杯盏相撞的声音,楼下那笼待宰的鸡也扑腾起来。
陈青青自己都怔了一下,瞪了温子书一眼,换来温子书满脸的无辜。
陈青青随即收好铜哨,,出门向隔壁赔礼,又让伙计送去一壶好酒。
待陈青青回来,温子书才慢悠悠地道:“我只说两条街外听得见,没说两条街内的人受得住。”
回来坐下后,陈青青咬牙切齿,“温兄这礼很好。下回你说话说到一半,我便吹给你听。”
众人大笑。
正在这时,陆北忽然察觉右侧空着的长凳微微一沉。
桌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来人年近六旬,银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,穿一身枯茶色短褐,布袜草鞋上沾着未干的泥。
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,剑鞘斑驳,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剑首嵌着一轮赤铜,和鞘口的铜箍上另刻的三叠水纹,却得被常年摩挲的发亮。
老者已经拿起温子书面前的酒盏,仿佛从开席起便坐在那里。
陆北的手刚要移向腰间,手背忽然一暖。
沈月白从桌下按住了他的手。
陆北抬眼,正看见沈月白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,目光落在那柄剑上,桃花眼中是少见的凝肃。
陆北便把手从刀柄移开。
沈月白随即松开了手,面上重新恢复了温和。
温子书看见来人,眉梢猛地一跳。
“您老人家进店不走门,是怕掌柜收座钱?”
老者饮尽他的酒,咂了咂嘴。
“我是怕走得慢了,只能赶上给你收尸。”
温子书将酒壶往旁边挪了挪:“既然我还活着,您可以走正门重新进一次。”
老者懒得理他,只转过脸,将陆北从头到脚端详了一遍。
“锦衣卫?”
陆北道:“是。”
“听说你们抓人从不讲理。”
陆北抬眼看他。
老者忽然笑了:“看来传言不实。换作我徒弟被人这么盯着,早就开始讲歪理了。”
温子书无奈:“师父,我就在您旁边。”
“我知道。就是说给你听的。”
沈月白起身行礼:“晚辈沈月白,见过阳泉前辈。家师生前曾多次提起您。”
阳泉老祖看了他一眼:“你师父是谁?”
“闻松岚。”
阳泉老祖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。
“他走了?”
“两年前。”
他沉默片刻,低头喝了一口酒。
“这老东西走得倒快。”他仰头饮尽杯中酒,语气仍是惯常的散漫,“欠我的一坛酒也敢赖。”
沈月白道:“师父临终前留下三坛酒,说若有一日见到阳泉前辈,只许还您一坛。”
阳泉捏着空杯,指腹缓缓擦过杯沿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另外两坛呢?”
“师父说,怕您喝完不认账。”
阳泉怔了怔,随即失笑。
“不愧是他教出来的。瞧着温吞,心眼倒一个不少。”
陆北这才知道,眼前人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“阳泉老祖”。
阳泉原是剑名,久而久之,剑主的本名反倒少有人提起,江湖上也少有人知道。
阳泉重新倒了杯酒,看向温子书。
“九个人抢着替你赴死,你可长记性了?”
桌边的笑声停了下来。
温子书垂眼转着酒杯,片刻才道:“记住了。”
温照野没有训斥,只夹了一筷子糟鱼。
“嘴快不是坏事,剑快也不是坏事。怕的是你快惯了,便以为世上所有事都等得及你回头。”
温子书这次没有回嘴。
温照野也不再多说,低头尝了尝鱼,颇为嫌弃的皱眉道:“盐重了。”
掌柜恰在此时送热酒进来,听见这句话,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——糟鲫鱼正是会仙楼的招牌菜。
宴席散去以前,沈月白提起自己即将离京。
“观中送来书信,我得回去一趟。”
陈青青问:“清玄门究竟在何处?我一直以为离京城不远。”
“在杭州府临安县西境,天目山余脉中。”沈月白道,“从通州乘船南下,到了杭州,再换车入山。”
温子书托着酒盏问:“你们门中人人都像你这般说话客气?”
“不是。”沈月白道,“只不过说话不客气的,大都被师父打得学会了。”
桌边静了一瞬,随即又响起笑声。
次日天还未亮,陆北照常沿北街前往卫署。
常去的馄饨摊前已经坐了一个人。
沈月白身边放着简单的行囊,古式横刀斜倚在长凳旁。
“陆兄。”
沈月白抬手招呼摊主再下一碗馄饨。
“我记得你上值要经过这里,便来道个别。”
陆北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辰初动身?”
“先去通州码头。”
热气从碗中升起来。
陆北吃了两个馄饨,忽然问:“昨夜那句话,是玩笑?”
沈月白想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哪一句。
“半真半假。清玄门规矩并不多,只有简单的几条。欺凌弱小、借术害人,不可;同门间可以较艺,却不能因私怨相斗,更不许彼此残杀。”
“传了多少年?”
“二百余年。最早只是山中一座小观,后来收留避乱之人,才渐渐有了内外院。”沈月白替他把醋壶推过去,“门中所学很杂,有人习刀剑,有人学医药、符箓,也有人只观星测候,一辈子不碰兵刃。
陆北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两人吃完馄饨,沈月白起身付账。
“何时回来?”陆北问。
“山中若无事,开春前后。”沈月白笑道,“到时若赶得上春茶,我给你带一些。”
陆北点了点头,“多谢”。
晨光渐渐亮起来,街头已有挑担的小贩经过。
沈月白将横刀负到背后,拱手道:“陆兄,后会有期。”
“后会有期。”
一个向东,去往通州码头;一个向北,走向北镇抚司高阔的门楼。
早摊的热气仍在寒风里缓缓升着。
此时谁也不曾想到,开春后送进北镇抚司的,不是沈月白的归信。
而是一封杭州府移来的会查公文。
公文所附嫌犯名册的第一行,写的正是沈月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