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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九人请死案3 义仓账房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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义仓账房昨日重新落锁,门上贴有何知县、顺天府与北镇抚司三方封记。
众人回到义仓后,书吏先逐一查看封纸。三道封记都未破损,启门时辰也当场记入查验簿。
供桌靠着北墙,供的是仓神。桌面香炉积灰,底下看似只有一层放香烛的矮柜。
张守诚身上共有五枚钥匙。正门、粮仓、账柜各有相合之锁,剩下的一枚小铜钥匙,正好能够插进供桌内侧一处不起眼的锁孔。
锁舌一转,桌腹弹开一道窄缝。
暗屉里放着一只油布包。油布比纸厚,也更经得住长年潮气。包中是一册巴掌宽的窄簿,页首分作“粮”“贷”“寄”“兑”四栏,每笔只写姓氏、年月、数量和简略记号。
单看这册私簿,仍难辨“寄”“送”究竟指什么。
几名书吏把义仓公簿、私簿与九件旧物分别摊开,按照年月、姓氏和粮数逐笔核对。相合的另抄一页,暂时无法印证的仍旧留白。
第一批结果很快显出异常。
陈老妪之子领粮三斗的日期,私簿上记着“粮三斗,折银二两”;苏遗娘父亲下葬那日,公簿明明写的是“施棺银二两”,私簿却将同一笔钱列入“贷”栏。
周佃户弟媳失踪前一日,“寄”栏中记着林氏姓名、年岁和右腕胎记,后面另缀一个“孙”字;三日后,“兑”栏添入银钱一笔。
旧物、证词与两册账簿,终于出现了能够彼此印证之处。
陆北当即分派人手。
陈青青去县署查周佃户旧状的收发登记,核对经手书吏;一队校尉查陈家薄田的过契与同年田价;另一封急信送回京城,请王俭协同顺天府查找私簿中的“孙”姓牙婆和棺材铺掌柜。
沈月白则陪苏遗娘的弟弟留在县署。另有乡民愿意说出旧事时,他也只负责记住他们所说,不经手证物。
两日以后,各路消息陆续送回。
陈家薄田确在追债后转入张守诚名下,过契所记价银远低于同乡田价。棺材铺掌柜也证实,张家当日亲口说过“此为助葬,不取回钱”。
县署收发簿中记有周佃户旧状的收取日期,却没有退回或者销毁记录。经手的刑房书吏赵茂听说锦衣卫查问,当夜逃出县城。
王俭派人截住了私簿中所记的孙牙婆。她身上带着两份尚未转卖出去的送工契,另有数张张守诚签下的兑银条。顺天府据此搜查两处私宅,救出三名被强卖的妇人。
许账房也被重新带入前厅。
他名叫许敬,早年中过秀才,屡试不中,后来替张守诚掌账。义仓众人都叫他许秀才。
私簿、铜印与张守诚住宅中搜出的分银单一并摆在案上。
许秀才起初只说自己受雇记账,从未抓人逼债。直到书吏找出数页由他亲笔写下的利息算法,又从他家中搜出与“许分”数目相合的银锭,他才承认自己不只记账,还曾替张守诚设计如何将助葬银、赈粮折成私债。
“我只是在纸上算数。”许秀才低声道,“抢田、卖人的事,不是我做的。”
陆北道:“你写下的每一笔数,后来都有人拿着去收田、收人。是不是你的罪,自有刑部与顺天府查断,不由你自己划去。”
张守诚的善名,终于从账簿、旧契和经手人口供之间一层层剥落。
九名乡民的投首供词也逐一被证实为虚言。有人有客店掌柜作证,有人整夜守着临产的儿媳,有人在死者遇害时仍在窑场值夜。
即便暂时没有完整旁证的两人,也说不出账房内的任何细节,更不具备一剑刺入肋间的本领。
这只能证明他们的自认不足为凭。
真正杀人的人,仍然不得而知。
但当天入夜,县署大门外来了一名年轻人。
他穿着檀色窄袖行衣,外披银鼠色短氅。腰间佩剑的鞘以烟褐色旧革包裹,剑首与鞘口皆是素银,既无珠玉,也无繁复纹饰。
陈青青将人拦在阶下。
“县署已经落门。你来做什么?”
年轻人看了看门内亮着的灯。
“投首。”
陈青青的手按上刀柄:“先解剑。”
“正有此意。”年轻人耸了耸肩,无所谓的笑笑,取下佩剑,横放在门边长案上,“省得我话还没说完,诸位先疑心我要劫牢。”
陆北从公廨中走出来。
“姓名。”
“温子书。”
“所投何事?”
温子书脸上的笑意淡下去。
“张守诚是我杀的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院墙,落向关押乡民的后院。
“尸衣里的认状也是我放的,与那九个人无关。”
温子书将手按在烟褐色剑鞘上。
“剑名星月。是我的剑,便该记在我的账上。”
温子书被收押后,老刀验看了星月剑。
星月剑剑身狭长,剑尖两侧收得利落。以其宽窄和锋形刺入肋间,能够形成与张守诚胸前相近的伤道。
剑身已经擦净,锋刃清亮,近剑格处却留着一道极细的暗褐痕迹。
但无法单凭那痕迹认定他杀了张守诚。
真正令供述闭合的,是温子书随后说出的细节。
“前日亥初,我从义仓西门进入后院。我将九个人的名字念给他听,问他还记得几个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他先说不认得,见我拿出周佃户的旧状,便伸手来抢。书案上的砚台是在那时碰翻的。”
温子书说,张守诚随后想将一页账纸投入炭盆。两人争夺时,张守诚退到书案左侧,温子书在那里拔出星月,一剑刺入其左胸。
案边翻倒的砚台、浸透两页账纸的墨迹、书案左侧凝住的几滴血,以及张守诚右手指腹沾上的纸灰,都与这番供述相合。
这些细节从未向九名投首者透露。
“认状放在何处?”陆北问。
“张守诚右襟内袋。”温子书道,“纸叠成三折,字朝里。放进去时,左边衣襟已经沾血,右侧还是干的。”
查验簿所记位置与他分毫不差。
陆北又问:“九只油纸包也是你送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里面的东西从何而来?”
“张守诚账房西壁有一只旧柜,第二层后面另有夹板。”温子书道,“我跟过许秀才几日,看见他从中取过周佃户的状纸。杀了张守诚以后,我用他身上的钥匙打开旧柜,将事前查明来历的九件东西取走。”
他只取了能够认出旧主的契纸、退状与私印,其余东西仍留在原处。离开义仓后,他连夜绕过柳河村及附近两个村落,把九件旧物分别送还。
“为何要送?”陆北问。
“那些人告过,也求过。”温子书道,“没有旧纸作凭,他们说得再多,也只会被当成刁民诬告。我想看看,下一批来查案的人见了这些东西,肯不肯继续往下查。”
“若不肯呢?”
温子书靠在椅背上,腕间已经上了锁,神态仍不见狼狈。
“若你们只管张守诚的死,不管他害过谁,我原本打算就此离开柳河。”
陆北看着他:“你留下认状,却没有留下姓名。你想让官府知道凶手另有其人,却没打算把自己交出来。”
“一个连百姓状纸都不肯看的衙门,凭什么要我把命交给它?”温子书道,“张守诚该死,我杀了他。这件事到这里,便该结束了。”
“可它没有结束。”陆北道,“九个人替你投了首。”
温子书脸上的散漫停了一瞬。
“这是我没料到的。”
“你翌日便知道他们认了罪,为何又等了三日?”
“因为你们没有用刑,也没有挑一个供词最像样的人草草定案。”温子书道,“你们在查油纸包,也在找那本账。我若过早出现,所有人的眼睛都会落在我杀人的事上,张守诚的旧账便未必有人肯看完。”
“倘若我们要对其中一人用刑呢?”
“我会当场进来。”
陆北落笔,将这句话记入供纸。
“你把九个人的安危当成了一场试探。”
温子书沉默片刻。
“是。”
温子书没有替自己分辩。他曾隔着街口看见陈老妪拄杖走进县署,也看见苏遗娘将弟弟交给沈月白,自己回头去按那份杀人供状。
他原以为杀了张守诚,留下认状,再等官府将罪名落到自己头上,便算干净。
九份彼此矛盾的供词却告诉他,一把剑落下以后,代价未必只肯认持剑之人。
“张守诚不会武,也没有持械与你争斗。”陆北道,“你查了半个月,带着认状前去,说明杀人并非一时失手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认定自己有权决定他该死?”
温子书抬起眼。
“我查过他做的事,也见过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人。他不拿刀,害的人却不比持刀的少。”他说,“我仍觉得他该死。”
“所以你不后悔?”
“杀他,我不后悔。让九个人险些替我赴死,是我错了。”
陆北合上供纸。
“这两句话都会写进案卷。”
温子书挑挑眉,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