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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九人请死案2 第十份认状 ...
第十份认状被单独封存时,夜已经深了。
陆北没有将九名投首者送进县牢,而是命人分处看候。
何知县只得将后院的空廨、班房与两间耳房一并腾出来。男女分处,九人彼此不得见面;门外由锦衣卫校尉轮值看守,饮食、传话与人员出入另立一册,不再经过梁安之手。
安置妥当后,陆北另派书吏逐一登记九人的名籍与投首经过。
陆北回到前厅不久,一名负责照看女眷的女牢子便匆匆赶来。
“陆总旗,苏氏只报了姓名,旁的话一概不肯回答。”
“她可曾说过缘故?”
“方才倒开了口。”女牢子道,“她只求见一见护送弟弟来的沈公子。她说,须先知道弟弟平安,才肯再答话。”
陆北看向沈月白:“她认识你多久?”
“不过十余日。”沈月白道,“他们姐弟逃到通州后,投奔了母亲生前的一位故交。那位老人年迈多病,无法亲自送他们进京,才托我护送这一程。”
苏遗娘此前并不认识沈月白。
两人相处时日虽短,可她一路看着沈月白照顾弟弟,没有轻慢,也没有追问她不肯说的旧事。
如今身陷县署,她无可奈何,只是想问问这个看起来温柔的江湖人,她弟弟是否平安。
陆北思量片刻,对女牢子道:“可以见。”
他又对沈月白道:“但只能隔门交谈,女牢子须在旁看守。你听到的话只能作为访查线索,不能直接写入案卷。若她谈及案情,之后仍须当着书吏的面重新口述、画押;若提到什么物件,也由校尉依她所说之处取回,不经你的手。”
沈月白并无异议,颔首道:“好。”
女牢子领着他来到后院侧间。房门只开了半扇,苏遗娘坐在屋内墙边,女牢子守在门侧,沈月白则在廊下停住,没有越过门槛。
听见脚步声,苏遗娘立即抬起头。
“我弟弟呢?”
“在前厅。”沈月白道,“吃了半碗热面,方才睡下了。”
苏遗娘紧绷的肩背这才松了一点。
“他若醒来问我,你不要带他过来。”
“你想让我如何告诉他?”
苏遗娘垂下眼:“就说我去办一件事,过几日再接他。”
“你认下的是杀人罪。”沈月白摇摇头,但声音仍旧温和,“我未必能替你瞒过几日。”
苏遗娘沉默良久,终于道:“那便带他走。”
她抬起眼,手指紧紧扣着膝上的衣料,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乞求。
“沈公子,无论我出了什么事,都不要让他再回柳河村。”
沈月白没有答应下来,只道:“我会先照看好他。可孩子不能没有你,有些话便不能永远不说。”
苏遗娘望着他,许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两人隔门谈了不到半个时辰。沈月白出来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他对陆北点点头,轻声道:“她愿意明早重新录供。另有一件旧物,藏在客店行囊底下。她说明日会当着书吏的面说出确切位置。”
当夜,九名投首者仍被分处看候。除轮值校尉与送饭之人,谁也不得接近。
陆北留在了前厅,将九份自首状与白日录下的名籍逐一核对,直到更鼓敲过三遍才合上卷册。
次日卯正,县署前厅临时设作问事之所。
何知县居于一侧,陆北坐在案后。
苏遗娘被单独带入前厅,跪了下来。
陆北没有再问她如何杀人,而是从时间切入。
“前日亥时,你在哪里?”
“在客店。”苏遗娘低着头,“弟弟夜里咳得厉害,我一直陪着他。客店掌柜给我们送过热水,隔壁住的一对夫妻也见过。”
“既未去过义仓,为何投首?”
苏遗娘沉默许久,才道:“有人替我们做了我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。我不能看着恩人替我偿命。”
“你知道那人是谁?”
苏遗娘摇摇头,道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如何知道,杀人者与送还旧物的是同一个人?”
苏遗娘眼圈发红。
“张守诚死的那天清早,我在客店门前发现一个纸包。里头装的是当年的借券。那张纸被张家收走两年,我一直以为早烧了。”
“纸包现在何处?”
“在我弟弟行囊最底下。”
陆北命两名校尉随苏遗娘的弟弟返回客店,又请掌柜一同见证。取回来的纸包外裹一层薄油纸,折口严密,可以防止秋雨浸湿。
包中是一张借银二两的契纸。
苏遗娘与弟弟当年在纸上按印时,张家说那是领取殓葬银的凭据。两人不识字,直到两年后张守诚持契追债,才知道纸上写的是借银,还附有逐月生息的条款。
“你说二两银是助葬,可有证据?”陆北问。
“替父亲装殓的棺材铺掌柜,还有同巷的邓婶,都可以为我做证。”
陆北让书吏将两人姓名、住处一并记下。
“你若继续认下杀人罪,这张纸只会被当成你蓄意报仇的缘故。”他说,“张守诚究竟做过什么,反而可能永远查不明白。”
苏遗娘抬起头,眼里有不信任。
“你们会查?”
“查不查得实,要看账簿、人证和契纸能不能互相对上。”陆北道,“但你得先把自己知道的说清。”
苏遗娘重新按下指模,承认前一份供状全是虚言。
其余八人随后被逐个带入前厅。
陆北没有告诉他们苏遗娘供了什么,只将那只油纸包摆在案上。
“有人把你们失去的旧物送了回来。你们以为替此人认罪,便能护住他。”陆北道,“可你们所说的凶器、时辰和进出路径全不相合。若再隐瞒,真正杀人的人仍旧背着一桩孤零零的杀人罪,张守诚做过的事也只能算作几句未经查证的怨言。”
陈老妪最先哭着松口。
她藏在灶膛砖缝里的也是一只油纸包。包中有半张领粮凭纸,写着荒年所领粟米三斗。纸边残留另一页的装订痕迹,张守诚后来却声称她儿子同时借过二两银,以此收走陈家薄田。
周佃户交出的是一张旧状。
状纸上盖有县署收状小印,证明县衙当年确实收过他的状子。县中书吏却曾告诉他,此状“不合格式”,早已退毁。如今它从张守诚手里重新回到门前,意味着有人将状纸私下送给了被告。
周佃户还供称,他弟媳林氏被张家带走前,曾有人以“送工抵债”为名来量过年岁、看过手脚。此事是否涉及人口买卖,仍须另查,不可只凭他一人之言定论。
另外几人的纸包中,有过契残页、债券副纸,也有张家长工写下的运送名单。
九只油纸包的折法与捆绳相同。投放时辰都在张守诚死后、天亮以前。两个早起开门的村民见过一道高挑身影从巷中掠过,却只看见深色斗篷,辨不出面目。
陈青青将九处住址画在一张简图上。
“最远两家相隔十余里。”他道,“若是一个人送的,脚程必定极快,而且事先知道每个人住在哪里。”
“先不定一人所为。”陆北道,“查包纸、绳结,也查这九件东西原来存放何处。”
第九只油纸包属于蒋庆。
蒋庆从前在义仓做过书手。他的寡姐守寡后独自过活,荒年从义仓领过粮,后来被张守诚以债逼走田地,又以“进城做工抵债”为名带走,自此没了音讯。
蒋庆曾去县署告过,也曾追问张家,却始终拿不出姐姐被送往何处的凭据。张守诚反说寡姐是自愿离乡,还以“诬告乡贤”为由,将他赶出义仓。
前日清早,蒋庆在门槛下发现一只油纸包。
包中除了许敬记私账所用的铜印,还有一张兑银条。纸上写着他寡姐的姓名、年岁和去处,末尾记着孙牙婆付给张守诚的银数。
蒋庆这才知道,姐姐不是去城中做工,而是被张守诚卖了。
这张兑银条也是他寻找姐姐数年以来,得到的第一件实证。
紧接着,他便听说张守诚死在义仓。蒋庆认定,杀人者正是替自己找回凭据、也替姐姐伸冤的人,所以宁肯将命赔进去,也不肯让恩人受刑。
“我姐是死是活,我至今不知道。”蒋庆低声道,“可若没有这个人,我连该往哪里找她都不知道。张守诚那条命,由我来抵。”
“这是许秀才记小账时用的。”蒋庆指着铜印道,“公账盖义仓大印,私下那本窄账只盖这个。许秀才每次记完,都要送到后院供桌前收起来。”
“收在供桌何处?”
“我只见他蹲下去过。第二回想看清,便被他发现了。”
明代知县是一县主官;典史常协助缉捕、狱讼与文移,巡检则多负责关津、乡野巡查及捕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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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九人请死案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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