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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九人请死案1 陆北走进公 ...

  •   陆北走进公廨时,那纸会查文书正摊在顾廷铎案前。
      死者张守诚,昌平县柳河村富户,兼理村中义仓。前日夜里死在义仓后院的账房中,胸前仅有一处刃创。
      尸首被发现后不到半日,先后有九名乡民前往县署投首,都说人是自己杀的。
      九份初供所述时辰、凶器和进出路径彼此抵牾。
      如今九人已被看押在昌平县署。
      顺天府不敢仅凭九份互相冲突的供状定案,又见此事闹得沸沸扬扬,甚至京中也有传言,便行文请求会同勘查。
      顾廷铎将案情呈入宫中,正德帝听见“九人争认一命”,也问了一句:九个原本互不相干的人,为何都急着去领一桩死罪?给朕查个明白。
      有了这一问,北镇抚司才正式接手会查。
      顾廷铎将文书递给陆北。
      “一桩乡间命案,原轮不到北司插手。顺天府查人命,我们查县吏有没有压过状纸。若二者确有牵连,再合卷上报。”
      陆北翻开九份初供。
      供状有的是投首者自行递交,有的是县署书吏代录,末尾却都写着意思相近的一句话:
      张守诚系我所杀,与旁人无干。
      供词下方,各按着一枚指模。
      “九人都识字?”陆北问。
      “只有两个能写自己的名字,其余均由书吏代录。”顾廷铎道,“字句相近,并不能证明他们事前串通过。”
      陆北放下供词,道:“属下先查死因。”
      “顺天府给你拨了个老仵作。人手仍从王俭处调。”顾廷铎顿了顿,“还有一件事。皇上既然问了,这案子便得查得清清楚楚,呈上去的便不能只是一句‘乡民愚昧,胡乱投首’。这也是你的机会。”
      陆北收起文书,抱拳应道:“属下明白。”
      出门时,陈青青已在廊下等候。
      他仍穿着缥色窄袖衣,外罩一件黛蓝短氅,腰间束得利落,脚下却还是那双跑外线时惯穿的旧皮靴。
      北城库案后,顾廷铎已经让他补总旗之缺,只是告身尚未正式发下。
      陆北朝他拱了拱手。
      “恭喜陈兄。”
      “哎先别恭喜。”陈青青压低声音,眼含狡黠笑意“告身一日不到手,我便一日不敢叫王大哥请酒。”
      “该是你请。”
      “哎呀以王大哥的俸禄,多请一顿也不是事儿啊!”陈青青眉眼一弯“不过我自然会请你们。”
      随即又爬在陆北肩上,悄声道:“等你哪日升了百户,再还我一顿。”
      陆北看了他一眼:“先把自己的告身等到。”
      陈青青笑了一声,又将声音压得更低。
      “九个人争着认一桩杀人案,也不知图什么。总不能九个人排着队,每人捅上一刀。”
      “尸身上只有一处伤。”陆北道,“先去昌平。”
      柳河村在昌平县南,离京城不远,快马行上半日便到。
      村口有一条缓河。前几日落过雨,水色微浑,两岸老柳垂着稀疏的黄叶。
      河上架着一座青石小桥,桥面只容一辆骡车通过,石栏已经被往来车轴磨出几道浅痕。
      桥头立着一方功德碑。
      碑身不高,压在一块方正的石座上,刻痕里新近描过黑墨。上头从修桥、浚渠写到施药、赈粮,几乎每一桩善举后面都有张守诚的名字。
      最显眼的一行刻着:
      荒年开仓,贷粟不取息。
      过桥再行一里,便是柳河义仓。
      仓院外墙以黄泥混碎石夯成,墙顶覆瓦,几间仓房地基筑得很高,檐下开有通风的小窗。
      正门前围着不少村民,顺天府的马车和锦衣卫的坐骑都停在墙外,几名皂隶守住门口,逐一登记进出人等。
      陆北亮出腰牌,昌平知县何钧与典史梁安一同迎了出来。
      “陆总旗。”何知县道,“尸身仍在后院账房。县中仵作只作过初验,顺天府吩咐不得擅动,我们便将前后门户一并封了。”
      “谁最先发现的?”
      “张家小厮阿福。”
      “尸首、门户和案上物件,可曾移动?”
      梁安答道:“当日卯初,阿福见东家整夜未回内宅,便去询问是否传早饭。推门后见张守诚倒在案边,先叫来了管家。管家探过鼻息,又将人翻动过一次。张夫人随后也来过,替死者盖过衣襟。”
      “县衙何时到的?”
      “辰初。何大人与下官、仵作一同来的。仵作翻看过胸前伤处,确定人已死去。此后尸身未再移动。”
      陆北让随行书吏将发现尸首后,何人进入、何人触碰过尸身逐一记下。
      义仓前场是夯土地,靠墙立着数座高脚粮囤,檐下悬有“义粟济贫”的木牌。穿过东侧回廊,后院地面才铺成青砖,砖缝清理得很干净,与前场判若两处。
      两口蓄水大缸摆在南墙下,主要用于防火。西侧另开一道窄门,门外便是村民所称的二井巷。
      账房设在小院东侧。
      顺天府拨来的老仵作姓刀,众人惯称老刀。
      他进入账房后,先等陆北查看原有封条,确认门窗与书吏昨日记录相符,才随着走近尸身。
      张守诚年近五十,面目生得宽厚,短须修剪得齐整。他身形高大,腹部微凸,穿着一件枯茶色绸面夹袍,左胸凝着大片暗红血迹。
      老刀蹲下细看片刻。
      “胸前只有一处明显刃创。创口窄,入得深,正从两肋之间进去。以尸身僵硬与腹中情形推算,约死在亥时前后,再往细处便不好强断。”
      “何种凶器?”
      “不是柴斧,也不像厚背菜刀。”老刀道,“可能是窄刃短刀,也可能是长剑。须净身细验伤道,再量创口。”
      地面没有拖曳痕迹。
      张守诚倒在书案左侧,身下积着一小片已经凝住的血。案上摊着一本仓簿,砚台侧翻,墨汁浸透了两页纸。一盏残茶放在右手边,只饮过一口。
      书案右下放着一只小炭盆,炭火已经熄了,灰中夹着一角烧焦的纸。张守诚右手指腹也沾着少量纸灰。
      窗扇关着,窗闩仍在。
      西侧小门虚掩,门槛外的泥地却早被挑水和看热闹的村民踩乱。
      陆北离开义仓时,已近午时。
      他命昌平县的差役重新查验门窗封记,又留下两人轮值看守。未经准许,无论张家人还是义仓书手,都不得再进后院。尸身、夹在衣衬里的第十份自首状,以及仵作尚未写完的验单,则一并带回县署。
      陆北回到县署,刚穿过仪门,便看见沈月白坐在前厅廊下。
      他身旁还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。孩子双手攥着衣角,眼睛不时望向内院,却始终不敢出声。沈月白没有带他四处走动,只向门房说明来意,便一直在此等候。
      陆北脚步微顿。
      “沈公子为何在此?”
      “送人回乡。”
      沈月白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孩子。
      “我受苏姑娘母亲一位故交所托,送他们姐弟进京投亲。”
      “既要进京,为何绕到柳河村?”
      “他们原是柳河村人。苏姑娘离乡前想祭拜亡父,也想取回旧户帖和母亲留下的几件东西,我便陪他们绕了些路。”
      “何时到的?”
      “前日傍晚。我们投宿在村外,原打算昨日祭拜过便走。”沈月白顿了一下,“不料昨日清晨,苏姑娘听说张守诚死了,没与我商量,便独自去了县署。”
      陆北看向他:“她去做什么?”
      “投首。”沈月白道,“她说,张守诚是她杀的。”
     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孩子。
      “她被扣下以后,弟弟无人照看,便暂时跟着我。”
      孩子听见姐姐的名字,攥着衣角的手收得更紧。
      陆北没有当着他的面继续问,只唤来一名书吏,让人带孩子去侧间喝些热水。
      待脚步声远去,陆北才道:“苏遗娘来县署以前,可曾与你提过张守诚?”
      “提过,却没说要杀人。”沈月白道,“她只说想把父亲留下的东西取回来。至于她为何突然投首,我也在等县署给一个说法。”
      正说着,老刀捧着验单从后堂出来。
      “陆总旗,创口已经量过了。小人依着伤形描了一张图,只是凶器尚未寻到,不敢妄断是刀是剑。”
      陆北接过验单,转头问沈月白:“你常年用刀?”
      沈月白看了一眼靠在身侧的古式横刀:“自幼习刀。”
      “只凭创口尺寸,能否看出所用兵刃?”
      “只能推测,不能作准。”
      陆北将单独描录的伤形递给他。
      沈月白看了片刻,道:“若仅依伤图看,凶器更像窄身双刃的剑器。创口在左肋之间,由正面刺入,入得很深。”
      陆北问:“寻常人能否一剑刺中这个位置?”
      “若死者站着不动,谁都有可能。”沈月白摇了摇头,“若他当时曾经躲闪,身上却没有第二道伤,说明出手之人熟悉要害,落剑也极准。”
      说罢,沈月白将伤图递还给老刀。
      陆北想了想,问:“何人最先发现尸首?”
      书房小厮张福早早候在了门外等着,如今被校尉带上前。
      阿福不过十七八岁,进门时脸色煞白,双腿一直发抖。
      “是......是小人。”
      “前日夜里,你最后一次见张守诚是什么时辰?”陆北问。
      “亥初前后。”阿福道,“那时东家在账房。”
      “有没有别人在?”
      “小人就添了一次茶,没看见别人。”
      到这里便再问不出别的了。
      陈青青从西门出去,沿二井巷查了一圈。回来时,靴底带着湿泥。
      “巷里的脚印已经乱了。墙根尚有几枚窄底鞋印向北,不过只能看出是成年人的脚。西门门页内侧沾着一点新泥,前夜应当有人从这里进出。”
      “将脚印位置、深浅、朝向,全记下来。”陆北道。
      几人随后返回县署。
      九名投首者已经分开安置。陆北派人先后核对供状。
      陈老妪说自己戌初从义仓正门进去,用的是一把剪布小刀;守门人却称戌初大门始终有人值守,未见过她。
      周佃户说自己三更翻墙,以柴斧砍死张守诚;可义仓围墙接近一丈,他的右腿有旧伤,平日走快些都要借木杖。
      苏遗娘则说自己子时由西门入院,以菜刀杀人。她说不出账房中砚台放在何处,也不知道张守诚当夜穿的是什么颜色。
      另外六人的供词也各有破绽。有人说黄昏杀的人,有人称张守诚死时案上点着两支红烛,实则账房里只有一盏油灯。还有一名卖炭老汉声称自己五更才动手——那时管家已经叫人去请何知县。
      这些话足以说明,九份投首供状都不能直接作为定罪凭据。
      入夜后,老刀在县署验房净验尸身。
      衣裳逐层解下时,他在张守诚右侧内襟摸到一处硬角。那里原本缝着一只窄小暗袋,平日可放钥匙或短札。
      暗袋里没有银票,也没有印信。
      只有一张折得极窄的纸。
      右襟远离左胸伤口,中间又隔着数层夹衣,纸角只染上一点暗褐血痕,字迹仍然清楚。
      老刀便赶紧将证物呈给陆北。
      陆北在书吏和两名见证人面前展开纸张。
      上面只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:
      张守诚乃我所杀。
      陈青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。
      “第十份认状。”
      “只能算第十份自认。”陆北摇摇头,将纸放回托盘,“写下这句话的人是否当真杀过人,还须另证。”
      窗外夜色已经压满县署屋檐。
      九个人争着认下一桩自己做不到的杀人案。
      尸身上又藏着第十个人留下的话。
      这一次,杀人经过看似终于有了一个最简明的答案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九人请死案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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