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拥抱暖西》倩芷

13、他不想让她来 陆辰查

　　陆辰查到那个团伙就是三年前那一批人的时候，已经是深夜了。

　　队里的临时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，桌上摊着一堆档案和照片。有些是旧卷宗翻拍的，边角发黄，有些是最近几天蹲点拍回来的，用夹子夹在绳上晾着。他坐在桌子后面，一页一页翻着那些资料。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，他的手停住了。那页上写着“特别行动队·编外人员名单”，下面有一行字，被红笔圈过：“训犬师，安暖。警犬编号尾数14。”旁边还贴着一张照片。照片是翻拍的旧证件照，有点模糊，但能看清那张脸。安暖的脸。比现在年轻一点，头发扎得利索，肩膀很直，眼神干净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那一页翻过去了。

　　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安暖。

　　他知道她会来。上次她打电话问“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”，他一口回绝了。现在他知道，这个案子不是他一个人能扛的。窝点有三处，分布在不同方向，人员复杂，地形不明。需要犬类支援，而队里能调动的训犬师这个月都排不出档期。上面的人在催，问他“你上次报的那个编外名额，那个训犬师，什么时候能到位”。

　　他可以报她的名字。她有档案，有经验，西西和她配合得比任何人都好。从任务角度来说，这是最合理的选择。但他在填申请表的时候，笔尖停在纸面上好一会儿。

　　他不想让她来。

　　不是因为能力不行。是因为他怕。他怕三年前那件事再来一遍。她冲在前面，他在后面追，爆炸一响，人就没了。他记得那天他冲过去推她的时候，手伸得很长，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肩膀，但气浪先到了。后来的事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醒来的时候他在医院里，身上缠着绷带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没人告诉他那天发生了什么，只知道任务结束，人员遣散。他花了好几个月才重新站起来，又花了更久才知道自己丢掉了一些东西。那种感觉像是什么？像是你有一本书，翻到一半被人撕掉了后半本，你知道前面发生过什么，但中间缺了一截，那一截里写着很重要的内容，你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　　他不想再来一次。他害怕的不是危险，是那个“万一”。万一这次她又冲在前面，万一这次他又没拉住，万一这次她回不来了。上一次他们失散了三年，谁也没找到谁。西西在街上流浪了半年，从一个训犬基地一路跑到市区。它在垃圾桶旁边蹲着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它在等的人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。这一次如果再来一遍呢？他不敢赌，也没资格拿她去赌。

　　他把笔搁下来，往后靠进椅背里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天在宠物店，她蹲在地上给西西剪指甲的样子。她的手指很稳，拿着剪刀的姿势利落，每剪一刀都干净。她低头的时候，头发从肩上滑下来，她抬手别到耳后。他当时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看着，什么都没说，但那一刻他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说：这个人应该是站在你身边的。她应该是你的搭档，你的同伴，你那只狗原来的主人。但他没有开口。

　　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，把那张申请表拿起来，又放下，又拿起来。他盯着“申请人”那一栏，笔尖悬在上面，迟迟没有落下去。他想起她那天在菜市场追贼的样子，身体比脑子快，连一秒犹豫都没有。他想起她蹲在西西笼子前面抱着它的样子，眼泪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出声，但她的肩膀在抖。他想起她站在跑道上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那个眼神像是一扇门推开了一条缝，里面透出来的光还很弱，但已经有亮的意思了。

　　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干什么的，不知道自己带过一条警犬，不知道那场爆炸，不知道他。但她已经回来了。她凭着直觉走进了他的生活，凭着一股说不清的牵引找到了西西，凭着那个刻在项圈内侧的名字认出了自己的过去。她比他想象的要强。她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起来的人。她本身就是那个冲在前面的人。

　　他把笔落在纸上，一笔一划地写完了申请表。字迹比平时重，每一个笔画都压得很实。写完他签了名，把表合上，站起来走出办公室，把表放进了收件箱。

　　第二天批复下来了。他站在走廊里看完了通知，拿着手机给安暖打了电话。“批了，”他说，“明天六点，我去接你。”那头沉默了一秒，然后她说：“好。”他挂了电话，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。外面天还没亮，天边有一线灰白的光。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，手指碰到了那枚徽章。他把它攥在手心里，拇指摩挲着背面的编号。他对着窗户里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：“这次我看住她。”

　　【安暖·独白】
　　他昨天在电话里声音不太对。他不想让我去，我听出来了。他想保护我。但他最后还是把表交了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改了主意，但我知道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，心里不好受。

　　【西西·独白】
　　他在怕。我能感觉到。他写那张表的时候手在抖。他怕我护不住她。我懂。上一次是我没拦住。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了。

　　【陆辰·独白】
　　我报了。她明天就来了。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。但既然报了，我就得把她护住。这次我不能再说“来不及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