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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九章 灰三的黑历史 三瘦子以前 ...

  •   灰三这个人,在云溪村,是个绕不开的"名人"。
      论嘴皮子,他是村里头一份;论胆子,也是村里头一份——倒数的那种。他最大的本事,就是能从鸡毛蒜皮里,给你扒拉出一出大戏来;最大的毛病,也是这个——他那张嘴,成天没个把门的,什么都往外倒。
      他生得又瘦又矮,一张脸缩着,两只三角眼却格外有神,一见着热闹,就跟猫见了腥似的,咻地就蹿了过去。
      哪家媳妇跟婆婆拌了嘴,哪家汉子喝醉了在田埂上撒酒疯,准是他头一个到场,也是他头一个传遍全村的"播报"。
      偏他记性又好,谁家哪年闹过什么事,他心里都跟明镜似的,稳稳当当地收着,只等哪天派上用场。故而村里人对他,是又爱又怕,爱他带来热络,怕他那张嘴。
      可就是这么个闹腾的人,却有一个旁人提都提不得的"忌讳"。
      ——他的来历,他的本名。
      这件事,在云溪村里,是个半公开的秘密。老人们讳莫如深,年轻人则偶尔拿它打趣,可只要灰三一翻脸,大伙儿也就悻悻散了。
      日子久了,真知道他底细的,反倒没几个,更没人敢当面戳破。只隐约有风声说,灰三是外地流落来的,早年也风光过一阵子。
      后来不知栽了什么跟头,把家底、名头、志气,一并折在了一处,这才收了心,在云溪村安安分分地住了下来。
      这几日,阿良在村里住得熟了,渐渐也跟灰三亲近起来。灰三对他这个"失忆的闷葫芦",有股莫名的热心,见天拉着他东逛西逛,美其名曰"带阿良认认门脸"。
      云溪村不大,百十户人家,前山后院,灰三领着他,一家家地认。
      这家是打铁的,那家是箍桶的,东头老王家的闺女许给了西头老李家,南边赵婆子腌的酱菜全村一绝——唠唠叨叨,却带着一股子热络的烟火气。
      阿良话不多,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,偶尔应一两声。他记不清自己的过去,可听着这一桩桩寻常琐事,心里却奇异地并不觉得空落。
      这日午后,灰三正拉着阿良,在村东头的晒谷场上,唾沫横飞地讲他"当年闯荡江湖"的光辉事迹。
      晒谷场边堆着新打下来的苞谷,金灿灿地码了半场,晒得发亮的谷粒儿在秋阳底下泛着光。有几只麻雀在边上蹦蹦跳跳地啄食,又被人一赶,轰地散开,绕一圈又落回来。
      "我跟你说阿良,我灰三,当年也是走南闯北、见过世面的人物!"灰三叉着腰。拿一根草籽剔着牙,神气活现,"什么大江大河、名山大川,我都去过!那江湖上,提起我灰三爷的名号,谁不得竖起大拇指?"。
      他一面说,一面比划,胳膊抡圆了往前一挥,险险扫翻手边那簸箕苞谷,又慌忙扶住,嘿嘿干笑两声。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儿,跟嘴里那个"见惯大场面"的灰三爷,实在对不上号。
      阿良安安静静地听着,只偶尔点点头,算是捧场。他也不戳破——灰三那些话,听起来十句里倒有九句是水,可他讲得眉飞色舞的样子,却莫名让人觉得亲切。
      灰三来了劲,越说越玄乎:"就说我这一身本事吧!飞檐走壁、手起刀落……哦不,我没刀。反正就是……那个……厉害得很!"
      他学着话本里那些侠客的样子,虚虚地比划了两下拳脚,脚下却没站稳,踩着一粒圆溜溜的玉米骨碌,晃了两晃,险些栽个跟头。他赶紧扶墙站稳,咳了两声,佯装无事。
      "厉害。"阿良顺着他的话,应了一句。眼底却极淡地漾开一点笑意。
      "那是!"灰三得意地一仰头,顺势想捋一捋那不存在的"美髯"。手到半空,只得悻悻地转去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,又补了一句,"也就是这些年我收了心,不然凭我当年那本领,搁在外头,啧啧,早就是一方豪杰了!"。
      正这时,婉君抱着一簸箕玉米,打晒场边路过,闻言"噗嗤"一声笑了出来。她今日穿了件藕合色的家常布衫,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了一绺,显出一股子利落的俏皮劲儿:
      "灰三,你又在这儿吹牛呢?还'闯荡江湖'?我咋记得,头些年你为了躲债,差点没藏进鸡窝里,把人家母鸡都吓得不下蛋了?"
      灰三一听,登时臊红了脸,跳着脚道:
      "一美!你、你又揭我老底!那、那不是躲债,那是……那是观察民情!"。
      "观察民情?"婉君笑得前仰后合,怀里那簸箕玉米都险些端不稳。"你观察民情,观察进鸡窝里?是母鸡跟你汇报工作呢,还是你跟母鸡交流心得呢?你是不是还打算写个折子,把鸡窝里的民情呈报上去呀?"。
      灰三被她堵得说不出话,一张瘦脸憋得红一阵白一阵,抓耳挠腮,末了憋出一句:
      "就你嘴厉害!"
      婉君放下簸箕,眼珠子一转,忽然凑到阿良跟前,神秘兮兮地笑。她这一笑,眼里亮晶晶地闪着促狭的光,灰三在旁边瞧见,心里登时"咯噔"一下,暗叫不好。
      "阿良,你知不知道,灰三他这小名,是咋来的?"
      阿良摇头。
      灰三登时脸色大变,冲上来就要捂婉君的嘴:"一美!你、你敢说!我跟你没完!"
      婉君早有防备,灵巧地一闪,躲到阿良身后,探出个脑袋,笑道:
      "阿良,我跟你说,灰三他啊,原本不叫灰三。他有个早年间的名号,可后来,那名字着实拿不出手,村里人便给他改叫了'灰三'。这里面,还有个缘故呢!"
      "哪有!"灰三急得直跺脚,"什么威风,你别瞎说!他那都是编排我的!"
      婉君不管他,一五一十道来:
      "灰三他呀,打小就瘦,瘦得跟根麻秆似的,浑身上下找不着二两肉。他爹妈生了仨儿子,他排行老幺,又瘦得不成样子,家里人就随口唤他——'三瘦子'。"
      "三瘦?"阿良喃喃重复,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      灰三的耳朵尖都红透了,想捂又捂不住那话头,只得垮着肩膀,认命般叹了口气,小声嘟囔:"完了完了,一世英名,今儿全毁在你这丫头嘴里了……"
      "可不是!"婉君越说越来劲,掰着手指头数,"他那时那个得意啊。
      逢人便报自家名号'三瘦',还写了块破木牌挂在脖子上,走到哪儿晃到哪儿,满村招摇,逢人便挺着那排骨似的胸脯,问人家'你听说我三瘦的名号没有',把人都给问懵了。
      结果那名号喊得再响,也挡不住他瘦竹竿似的胳膊腿儿——有一回上山偷王阿婆家的鸡。
      鸡没偷着,倒叫那条看门的老黄狗迎面一扑,他撒丫子就跑,两条细腿捣腾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,硬是把老黄狗都甩出半里地去!回头他还得意呢,逢人便吹:'那老黄狗,也就配闻我三瘦爷的脚臭!他们拾了根鸡毛,愣是当成了令箭。
      "
      "嗨!"灰三急得直咂嘴,"那鸡毛是……那是我从人家墙头拔来耍的!不是偷!再说了。那老黄狗追我,是因为我……我那天穿了条红裤子!你懂吗?红!狗一见红眼就红!"。
      "是是是,红裤子,狗眼红。"婉君忍着笑,一本正经地点头,"你这红裤子惹的祸,那回王阿婆追出三条街,是不是也跟红裤子有关哪?"
      灰三还想辩,张了张嘴,到底没能接上话。
      "这还没完呢!"婉君哪肯放过他,"后来他'三瘦'这名号没威风几天。就因为上树掏鸟窝、下山摸瓜果,外加嘴馋偷吃王阿婆家半罐子香油,被人撵了三圈。
      王阿婆气不过,在村口堵着他数落了半晌,说他一天到晚跟个灰老鼠似的。到处撺掇祸害,就给他改了个名,说他长得灰不溜秋、又排行第三、还这么能撺(能跑)。
      不如就叫'灰三',实在!"婉君笑得直不起腰,"从那以后。'三瘦'这名号,就彻底退隐江湖喽!你说你一个好好的'三瘦侠',怎么就混成了'灰三'?还不是自己作的!"。
      阿良听完,终于没忍住,低声笑了出来。
      那笑,极轻极浅,却真真切切。像一片水面,被一粒小石子击中,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。
      这似乎是他有记忆以来,头一回,睡得那样踏实、笑得这样自在的日子。他不记得自己从前是谁、经过什么,可这满场的笑闹声,却像一团温软的光,把他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,照得暖烘烘的。
      灰三涨红了脸,先是要发作,可瞧见阿良居然笑了,愣了愣,那股子羞恼,莫名其妙就散了一大半。他叉着腰,瘪着嘴,气鼓鼓地嘟囔:
      "笑吧笑吧,尽管笑!反正在你跟前,我灰三,早没脸了。你个闷葫芦,平日里一声不吭,这会儿倒学会取笑我了!"
      婉君笑得擦眼泪:"你自己说说,谁让你当年那么招摇,上山偷鸡摸狗、满村报号,如今落下这么个'灰三'的小名。怨得着谁?"
      灰三哼了一声,却也没真恼。他早就习惯了被婉君欺负,这姑娘嘴毒心软,斗嘴这么多年,他输多赢少,早输成了习惯。输着输着,反倒成了交情。
      他凑到阿良身边,压低嗓子,贼兮兮地说:
      "阿良,我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这名号啊,都是虚的!管他'三瘦'还是'灰三',也就是个记号,当不得饭吃。
      想当年我'三瘦'再瘦得带响,名头喊得震天响,可那会儿我连一顿饱饭都混不上,风餐露宿,提心吊胆。
      也不如现在住在这云溪村,跟着二胖、一美,还有你,吃一口热乎饭,睡个安稳觉,来得实在!"
      他说这话时,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,那双成日里滴溜溜转的三角眼。此刻竟透出几分少见的认真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惘然,仿佛透过这些年的油滑,想起了某段并不体面的从前。
      阿良望着他,心里微微一暖,轻声道:"灰三,你说得对。日子安稳,比什么都强。"
      "那可不!"灰三一拍大腿,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。"所以啊,这名号的事,你听听乐呵乐呵就得了,可千万、千万别说出去,更不能学我,当年那么咋咋呼呼的!人这一辈子,能安安稳稳地过,就是天大的福气!"。
      "那你也别总吹牛了。"婉君补刀。
      "我、我那是活跃气氛!"灰三梗着脖子,硬邦邦地辩道,随即又压低嗓门。冲阿良挤挤眼,"再说了,我这叫'谈笑风生'!等哪天真出了大事,你瞧你灰三哥,准比谁都靠得住!"。
      他这话原是夸口,可不知为何,说出口时,他自己心里头,竟也稍稍紧了一紧。
      三人正笑闹着,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循声望去,却是二胖急匆匆地跑了过来,老远就喊:
      "灰三!一美!阿良!不、不好了!大黄——大黄它、它出事了!"
     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一张黑脸涨得通红,额上汗珠子直往下滚,连鞋都跑掉了一只,也顾不得回头去捡。
      他口中的"大黄",便是那头半大的黄牛。这几日那牛本就病着,请了村里老郎中瞧过,也只说怕是染了时气,且将养着煎了几副汤药灌下,略见些起色。这会儿听二胖的语气,怕是又加重了。
      玩笑声戛然而止。
      灰三第一个变了脸色,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登时收了个干净,手脚都没了方才的活泛;婉君也收敛了笑容,把怀里那簸箕玉米往地上一放,两步迎了上去。三人齐齐朝二胖迎了上去。
      "慢慢说,大黄咋了?"婉君问,语气里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急。
      二胖喘着粗气,扶着膝盖直不起腰,一张黑脸涨得通红,急得直抹汗:
      "大黄……大黄它今早还好好的吃了几口草,我还寻思着快好了,给它拌了半槽子新割的嫩草。谁曾想,方才我去喂它,它……它忽然就趴下了,眼睛直勾勾地。
      梗着脖子,嘴里还……还吐白沫!身子直抽抽!你们快去看看吧!我怕……我怕它是要熬不过去了!"。
      说到"熬不过去",二胖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,声音竟带了几分哽咽。那头黄牛是他爹留给他唯一的活物,打小喂到大,人牛之间的情分,不比亲人差多少。
      阿良眉心一凛,方才眼底那点温软的笑意,霎时尽数消退,换作一片说不清的凝重。他心头不知为何一紧——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顺着这头病牛的异状,悄无声息地,要浮出水面。他不再多言,抬脚便走:
      "走,去看看。"
      几人匆匆朝二胖家的牛棚赶去。灰三在后头小跑着追,边跑边喊:"等等我!我可不能看着大黄出事!"
      夕阳已经沉到了西山背后,半边天烧着一片暗红色的霞光,沉沉地压在村子上空,像泼洒开的一大摊血。那霞光淌过屋脊,淌过田埂,把几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矮,歪歪斜斜地叠在一起。
      这一夜,云溪村的几户人家,院门都比平日关得早了些。白日里晒谷、劈柴、收玉米的热闹,到了掌灯时分,便像被谁兜头罩了一层灰,静了下来。
      有人在门槛边闷头抽着旱烟,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;有妇人隔着院墙,压着嗓子喊自家的孩子快些回屋。
      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,几疑夜里起的一层薄霜,不声不响地,就覆上了整个村子。
      灰三日里还嘴硬,说阿良不过是手上有几分蛮劲,可回到自己那间漏风的屋里,却迟迟没有点灯。
      他缩在门后,透过门缝,朝村东那间亮着灯的草棚方向望了半晌,才极轻地,吐出一口浊气,自言自语道:“这后生……到底是从哪儿来的?
      莫不是,真跟那些画符念咒的道台、山上练剑的侠客,沾着什么干系?”
      他越想越觉着心里发毛,索性把门闩又紧了一紧,蒙头睡下,只盼着明儿日头一出来,这些个虚头巴脑的怪念头,能随那夜雾一道散去。
      风也紧了起来,卷着枯叶,贴着地面呜呜地响。晒谷场上那些个青翠的玉米秆,被风吹得哗哗地摆动,叶子互相摩擦,发出一阵让人牙根发痒的窸窣声。灰三躺在柴房的草堆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耳朵尖,村里的狗叫、虫鸣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他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      可今晚,他听见了一些别的——村外那片林子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,脚步声极轻,轻得像猫,可那呼吸声,却沉得像牛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悄悄爬起来,从门缝往外瞅。
      月色下,什么也没有。可他知道,那东西还在。他这双耳朵,从来没出过错。灰三缩了缩脖子,把被子往头上一蒙。有些事,还是装作没听见的好。那声音,听在人耳里,无端地,让人从心底里,生出一股子寒意。
      他这小身板,真要遇上什么,还不够人塞牙缝的。

      (第九章完)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章 第九章 灰三的黑历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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