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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十章 别花 蓝色的小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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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场牛病,可把二胖折腾得不轻。好端端一头壮实的牛,一夜之间瘦得脱了相,卧在圈里,连站都站不起来,眼巴巴地望着主人,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
二胖守在牛棚里不肯合眼,喂水喂药,喉咙都快喊哑了,那牛却还是一日比一日蔫。
阿良见那牛吐白沫、翻白眼,半晌不动,心里那股子说不清的本能又涌了上来——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觉着隐隐有一股牵扯。
像是有什么深埋在骨血里的东西,被这头将死的老牛一激,便不受控制地冒出尖来。他鬼使神差地,伸手按在牛脖子上,顺着经络,极有章法地一下下揉按。
那手法又稳又沉,不疾不徐,仿佛他早已做过千百回,只是从不记得罢了。
说来也奇,不到一顿饭的工夫,那牛竟渐渐止了抽搐,僵直的四蹄慢慢软了下来。嘴巴里的白沫也收了,眼睛也一点一点清亮起来,嗓眼咕噜噜地响了一阵,竟扭头去够槽边那半撮嫩草,试探着嚼了起来。
二胖看呆了,方才哭得通红的眼睛都直了,半晌才缓过神,一个箭步扑过来,一把攥住阿良的手,语无伦次:
"阿良!你、你会治牛?你救了大黄一条命啊!你、你是我二胖的大恩人呐!"
他激动得手都在抖,那糙汉子的掌心里,汗津津、热烘烘地攥着阿良的手,像攥着个天大的宝贝。
阿良自己也有些恍惚,只觉得方才那些动作,像是被谁按在手里的线牵着走。做完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,只道:"我也不知怎的,手一按上去,就……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。你且再喂它些温水,让它缓一缓,别急着喂料。"
二胖连连点头,半点不敢马虎,忙去烧水温着了。
灰三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,一双三角眼在阿良身上转来转去,越看越觉得阿良深不可测,心里那点"他是不是会道法"的疑云,又厚了几分。
他咂摸着嘴,凑到阿良跟前,压着嗓子:"阿良,你这手……一会会耍斧头、能劈柴。
一会又会治病救牛,说你是个普通后生,谁信啊?"他啧啧两声,又自个儿缩回去了,也不敢多问。
后半夜,于村长也披了件外衣,踱到牛棚来。他年岁大了,觉浅,一有风吹草动就睡不着,听二胖那头闹哄哄的,便披衣过来看。
他默不作声地站在梁柱的阴影里,把阿良那几下按牛的手法,从头到尾瞧在眼里。那眉头越锁越紧,藏在阴影里的脸上,看不出喜怒。
直到那牛转危为安,他才走上前,借着一旁昏黄的油灯光,细细看了看阿良已经收回去的手,又看了看他的脸,恍如要把这张年轻的面孔,一寸一寸地刻进脑子里。
"后生,你这手……打哪儿学的?"于村长问得轻,像是随口一提,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阿良如实摇头:"不记得了。只是情急之下,手自己就会了。"
"自己就会?"于村长喃喃重复了一遍,几疑在掂量这四个字的分量。
于村长沉默良久,只"嗯"了一声,眼底似有什么东西沉沉地一坠。半晌,他才伸手,拍了拍阿良的肩,那手掌枯瘦却温热,道:
"是好事。有一技傍身,走哪儿都不慌。二胖这牛,多承你。夜深了,都早点睡,明天还得下地。"
他说得云淡风轻,可转身离去时,那佝偻的背,在油灯的昏黄里,分明拱得像压着什么东西。
走出一段,他又顿住脚步,回头深深看了一夜,那一眼极长,像要把什么话说尽,却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,湮没在牛棚外呜呜的风声里。
不过经此一事,阿良在村里,尤其是二胖心里的分量,又重了不止一星半点。
二胖逢人便夸阿良是"神医转世",把阿良说得脸红;他更是打定主意,等大黄大好了,定要杀鸡宰鸭,备一桌顶好的菜,请阿良吃酒。
灰三听了,涎着脸蹭上来:"二胖,你那好菜,可别忘了捎带上我灰三一份!"二胖瞪他一眼:"你成日里光吃不干。
还好意思?"灰三立刻梗着脖子回嘴:"我、我给大黄讲过故事,让它不惦记外头的小母牛,这也算一份功劳!"把二胖气得直瞪眼,却又拿他没法。
这事儿,先按下不提。
夜里,阿良躺在柴房的硬板床上,睁着眼,望着房梁。他又做了那个梦——梦里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崖,崖上有风,有雪,还有一个穿白衣的背影,背对着他,说了一句他听不清的话。
每次他想追上去看清楚,那背影就碎了,像雪一样化在风里。他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从哪儿来,也不知道要到哪儿去。他只知道,这云溪村不是他的归宿。
他像是一只误闯进人家屋檐下的野鹤,歇脚可以,长留,却不行。可他又舍不得走。
舍不得婉君那没心没肺的笑,舍不得灰三的贫嘴,舍不得二胖闷声闷气的一句"阿良哥,吃饭了"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要是一辈子都想不起来,也好。
就这么在这村子里,当个普普通通的阿良,守着这些人,过一辈子。可他心里清楚,那只是奢望。他身上的秘密,总有一天,会找上门来的。
且说阿良来云溪村,不知不觉,已近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,他身子渐好,人也渐渐融进了这山村的日子。白日里帮东家挑水、替西家垒墙,闲了便跟灰三斗嘴,看婉君满山坡地撒欢。
傍晚收工回来,村口的大槐树下,总聚着几户人家乘凉闲话,谁家新腌了萝卜,谁家打摆子的人退烧了,絮絮叨叨,热闹鲜活。
阿良蹲在一边听着,虽少搭话,心里却渐渐不再觉得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。
晚上躺在草棚里,听着外头断魂河哗哗的水声,倒也能睡个踏实觉。
只是那堵横在记忆里的墙,始终没被推开。
偶尔夜深人静,他会做了梦。梦里总有些模糊的片段:呼啸的风声,一道看不清面目的人影,还有一柄泛着寒光的剑。
他每次想伸手去抓,那画面便如烟似雾地散了,只留给他一后背的冷汗,和一个再难入睡的漫漫长夜。
好几次,他半夜惊醒,坐到天明,望着天边一点点泛白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怅然,才被晨光一点一点抚平。
这些都是他一个人的事,他从不对人提。
这一日,秋高气爽,天蓝得透亮。瓦蓝瓦蓝的天上,只在远远的山尖,挂着一两朵又白又薄的云,悠悠地飘着。婉君又要上山采药,死活拽上了阿良。
"我爹说了,这阵子山里的桔梗、沙参都成了,正该采回来晾晒,迟了就该老了,药性也差。我一个人背不过来,你得给我当,当……'苦力'!"她叉着腰,理直气壮,一双明眸里闪着不容分说的光。
阿良失笑,却也没二话,背起她那大一号的背篓,跟了上去。婉君在前头蹦蹦跳跳地领路,时不时回头催他:"快些!慢腾腾的,等爬到地方,天都晌午了!"
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后山。这季节,山里的药草确实丰茂,一丛丛、一片片,把整面山坡都铺成了深深浅浅的绿。
山径两旁,露水打湿的草叶上,还挂着一串串晶莹的珠子;不知名的野果子挂在枝头,红的黄的,煞是好看。婉君一头扎进药丛里,弯着腰,两根手指灵巧地一掐一折,熟门熟路。
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边采边念叨:"这叶是桔梗,根是白的,入药最是清甜润肺;这个沙参,得挑杆子壮实的,根才够肥……"。
阿良跟在后头,帮她把采下的药草分门别类地收好,用细麻绳一扎一扎地系牢,码进背篓。他虽不懂药理,却认得清这些草的样子,帮起忙来,半点不拖后腿。
婉君回头一看他扎得齐齐整整的药捆,又惊又喜:"哟,阿良,你手还挺巧!这要搁城里,都能去药铺当伙计了!"
不知不觉,日头偏了西。
两人在坡顶一处背风的草坡上歇了下来。从这里望出去,正能看见断魂河的源头——那高高的断魂崖。在夕照下,镀着一层金红,巍峨而又沉默,崖壁上还缠着一缕半散的雾气,时聚时散,像是披着一件会呼吸的轻纱。
"阿良,你坐这儿。"婉君拍了拍身旁的草皮,自己先坐了下来,双手抱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望着远处的断魂崖出神。山风把她颊边几缕碎发吹起来,又轻轻放下去。
阿良依言坐下,两人之间,隔着半尺的距离。他极规矩地坐得端端正正,双手搁在膝上,眼睛也不乱看,只远远地放着。耳根却比方才采药时,悄悄红了几分。
"我呀,最喜欢这会儿的断魂崖。"婉君轻声说,语气难得地软了下来,没了平日里的咋咋呼呼。"旁的都好,就这时候,太阳快落山,天边烧得红彤彤的,崖上那些个云啊雾啊,都给染成金的粉的,好看得不像真的。"
阿良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也觉着这景色,美得让人心静。天边的晚霞一层叠着一层,金红、橘暖、淡紫,像谁打翻了颜料盘子,泼洒在整幅天幕上,壮阔又温柔。
"是好看。"他低声道。
婉君偏过头看他,忽然笑了:"你这人,总算会说句软和话了。搁平时,让夸一句,比登天还难。"
阿良被她说得不好意思,别开眼去,只盯着自己那双手上的老茧看。
婉君见他这样,更觉有趣,故意凑近一点,眨巴着眼:
"阿良,你今儿怎么不说话啦?是不是被这满山的药香,给熏醉啦?"
"不是。"阿良耳根发烫,却只干巴巴吐出一个字。
"那是什么?"婉君不依不饶,眼巴巴地追着问,"该不会是……跟这药一样,心里头藏着什么,不分拣出来,就觉着憋得慌?"
阿良被她问得一怔,半晌,才轻轻道:"我是在想……我从前是不是也上过这样的山,看过这样的晚霞。可怎么想,都是一片白。"
他这话说得轻,可到底,还是说了出口。这是他头一回,在别人面前提起自己那段空白的从前。
婉君脸上的笑意,微微收了收,可随即又绽开来,带着一股子暖意:"想不起来。就不想呗!反正如今的日子是一天一天往后过,往后多的是好山好水、好晚霞,慢慢看,总能看够本。"
阿良望着她,心里那根绷着的弦,不知怎的,就松了一松。他点点头,轻轻"嗯"了一声。
婉君咯咯笑起来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夕阳斜照,暖风轻拂,满山坡的野花在风里轻轻摇曳。那花一丛丛地开着,蓝的、白的、黄的,星星点点缀在青碧的草叶间,把整面草坡装点得像一张铺开的锦毯。
这画面,像极了一幅画——青衣的俊后生,红衣的俏姑娘,并肩坐在开满野花的草坡上,身后是万丈霞光。
不知过了多久,婉君忽然起身,跑到不远处,蹲下身,摘了一朵蓝色的小野花——正是这山间最常见的、开得星星点点的那种蓝。五片薄薄的花瓣簇成一朵,中间一点淡黄的花蕊,在风里颤巍巍地抖着。
她捏着那朵花,走回阿良跟前,笑吟吟地弯腰,弯下腰的弧度里,带着一种小姑娘家独有的、藏不住又佯装大方的神色:
"抬点头。别动啊。"
阿良不明所以,却还是依言微微仰起脸。阳光从他侧脸滑过,把他本就清瘦的轮廓,衬得柔和了几分。
婉君伸手,动作把那朵蓝色的小野花,别在了阿良的耳朵上。她的指尖微凉,擦过他一侧的耳廓,像一片羽毛,轻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"别动!"她按着他的肩,稍退半步,歪着头端详了一下,末了满意地击掌,眉眼弯弯,"嗯!好看!你今儿劈柴那样,太凶了,别朵花,添点人气!"
阿良僵在原地,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他想伸手把那花取下来,可对上婉君那亮晶晶、满含笑意的眼睛,手竟像被定住似的,怎么也抬不起来。满山坡的药香随风涌来,混着晚霞的暖意,熏得他脑子都有些发木。
"你、你别这样……"他憋了半天,只憋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"哪样?"婉君故意逗他,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阿良词穷,只得不自在地别过脸去,耳朵上的蓝花跟着轻轻一颤。那一侧的耳根,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。
婉君笑够了,才收了笑,认真道:"这花,你可得收好了。我们这山里,能这样开得一簇簇的蓝花,可不多见。听老人说,这种花,是有灵气的,能护人平安。别处再想寻这么一朵,可就不容易了。"
顿了顿,她声音轻了下去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对他许诺。晚风把她后半句话,送得又轻又软:
"以后……你每年这季节上山,只要我还在这村里,就都给你别一朵。好不好?"
阿良心间一颤。
他抬眼看她。天边的霞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眼、她的笑,都柔柔地笼在一片暖色里。那一刻,他心里那堵墙,忽然裂开了一道缝,有光透进来,暖得他眼眶发酸。
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、既慌乱又胀满的感觉,仿佛他空落落的心底,第一次被人小心翼翼地,种下了一粒花籽。
他喉头动了动,极郑重地点了点头:
"好。"
就这一个字,轻得像羽毛,落在风里。
婉君的脸,腾地红了。她慌忙别过脸去,佯装蹲下整理药篓,把那几扎药草翻来覆去地摆弄,可那颤颤的、泄露了心事的睫毛,却怎么都藏不住。耳根那一抹绯红,在暮色里,明晃晃地烧着。
两人都不再说话。
山风拂过,满坡的花摇晃着,把淡淡的香气,和着夕阳,一起送进了彼此心底。远处的断魂河,哗哗地淌着,水声潺潺,仿佛也在轻轻哼着一支无人听懂的曲子。
多年以后,当阿良白发苍苍、形销骨立地独居在村口茅屋里,每到这深秋的黄昏,他都会想起这个瞬间。那时他的耳上,早已没有了那年那朵蓝花,可那一点微凉的花香,却像烙在了骨头里,怎么也散不去。
想起那个红衣的姑娘,俯下身,给他耳朵上别一朵蓝色野花时,目底那抹藏不住的笑。
那是他这一生,见过最好看的颜色。
而此刻,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。天边最后一线金边,也被那漫开的红霞一寸一寸地吞没。
天边的霞光浓烈得近乎妖异,竟如要把整片天空都烧穿。在那霞光的最深处,断魂崖的顶端,一团浓黑的阴云,正悄然聚拢。一动不动地悬着,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,压在那金红一片的天幕上,格格不入,却又触目惊心。
像一只,缓缓睁开的、看不见的眼睛。
(第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