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、第八章 阿良劈柴"露怯" 阿良,你以 ...
-
入秋后,山里一天冷过一天。
云溪村靠着河,湿气重,一到秋凉,家家户户都得赶在入冬前备足柴火,不然到了大雪封山的时候,炕头一冷,能把人冻得直打摆子。故而这几日,村里上上下下,都忙着一件大事——囤柴。
天刚擦亮,村口的土路上,便有人家赶着牛车进出;篱笆墙里。哐哐的劈柴声此起彼伏,混着妇人吆喝孩子的声音,和着草丛里秋虫将息未息的鸣叫,竟也自成一番热腾腾的烟火气。
连那平日里最散漫的野狗,这会儿都颠颠地跟在主人家后头,想蹭口骨头吃。
云溪村的人都知道,冬天一到,山风能刮得人骨头缝里发凉,要是谁家炕头烧不暖,那一整个冬,都难捱得很。
二胖是村里公认的"力气担当"。往日里,谁家柴火不够了,喊他一声,他抡着斧头,半日功夫就能劈出一座小山。他也乐得干这活,一来能卖他那一身力气,二来能听人夸他"二胖好本事",比吃了蜜还甜。
他生得虎背熊腰,胳膊比寻常人的小腿还粗,一顿饭能造下三大碗米饭。每逢他劈柴,村里总有几个闲汉蹲在墙根看热闹,数着"咔、咔"的脆响,又拿话凑趣:"二胖。
你这力气,生来就是干这活的命啊!"二胖便咧着大嘴笑,抡斧抡得更起劲,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脸膛往下淌,他也不擦。
可这几日,二胖却犯了愁。
他那一头半大的黄牛,不知怎的,突然害了病,蔫头耷脑地不吃草,一双温顺的大眼睛里汪着水,委委屈屈地卧在圈里,反刍都懒得反。
二胖急得团团转,白天黑夜地守在那牛跟前,又是请村里的老郎中看脉,又是熬了稀药汤子一勺勺地往牛嘴里灌,哪儿还有心思去劈柴?
眼瞅着自家的柴垛见了底,眼看再过些日子天更冷了,这一大家子可怎么熬?二胖蹲在门槛上,挠着后脑勺,正发愁,忽听墙外传来阿良的声音:
"二胖,这柴垛,我帮你劈了。"
阿良不知何时来了,站在院门口,指了指墙根下那座快秃了的柴垛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,袖口挽到小臂,看着瘦瘦条条的一个后生,站在那儿却格外沉稳,让人莫名觉得安心。
"那怎么成!"二胖连连摆手,急得脸都红了,"你这身子骨……伤还没好利索,哪能让你干这重活。你别看劈柴不起眼,可费的是蛮劲,抡多了胳膊都得肿!你就在家好好养着,我再想旁的法子。"
"已经大好了。"阿良说着,径直走过来,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斧头,在手里掂了掂,"你安心照看牛去。这柴,我来。"
他这话说得平平静静,却自有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。二胖推辞不过,又惦记着那病牛,屋里那头黄牛恰在这时又低低地哞了一声。
他只得千恩万谢地走了,临了还不忘回头喊:"阿良,你悠着点!劈不动就歇,可别再伤了筋骨!等牛好了,我请你吃炖牛肉!"。
阿良点点头,目送他走远,才转回身,打量起眼前这堆柴。
都是些硬杂木,乌青的、黄褐的,横七竖八堆了一地。有的胳膊粗细,有的小腿粗细,还有几根海碗口大的硬疙瘩——一看就是树根,盘根错节地拧作一团,最是难劈。
山里人管这种叫"死疙瘩",木质又密又韧,寻常汉子抡圆了膀子劈上十几斧,也未必能啃得动一根,反倒容易把斧头震豁了口。
阿良蹲下身,随手捡起一根柴,在手里翻转着看了看。那柴表皮粗糙,裂纹纵横,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潮气。他掂了掂斧头。
斧头很旧了,刃口卷了几处,木柄也磨得光滑,一看就是传了几代的寻常家什。可那斧头一入手,竟像自己生了根似的,稳稳地长在了他掌心里。
那种服帖的感觉来得没来由,仿佛这柄笨重的斧头,本该就是为他这样的人准备的。
他随手挑过一根胳膊粗的柴,立在地上,抬起斧头,"啪"地劈了下去。
一声脆响,那柴应声裂作两半,切口光洁,不偏不倚。
阿良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他又劈了一根。再一根。起初还略显生疏,落下时有那么一两分的不准;可越劈,那斧头在他手里就越听话,挥、落、收,一气呵成。渐渐地,竟有了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节奏。
他整个人仿佛慢慢沉进了某种说不清的境地,天地都静了,眼前只剩下一根根待劈的柴,和那一双震颤的刃口。斧起,斧落;木裂,木开。
不多时,院子里的碎屑便溅了一地,空气里漫开一股清冽的松木与尘土的香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,墙根下已经堆起了一座齐整的柴垛,码得横平竖直,棱角分明。那些最难劈的树根疙瘩,也被他一根根收拾得服服帖帖——他先是看准了木纹走向。
寻着那最薄弱的罅隙下斧,只三两下便顺着纹理撬开,齐齐整整地码在最底下,像排队的士兵。仔细看,堆得竟是刀切般利落,任是二胖自己来,也未必能有这般光景。
阿良直起身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擦了擦额上的汗,望着自己的"战果",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。
方才那种感觉,又来了。
——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、融进血肉里的熟悉。斧头在他手里,不该是斧头,倒宛如……一把剑。
他说不清,只觉得这劈、这砍、这落下时的力道与角度,都不该是一个乡村后生该有的。倒更像是,他曾经很多很多次,做过类似的事。只不过,那时他手里握着的,不是砍柴的斧头,而是……
一把剑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的太阳穴便突突地疼起来。眼前一阵阵发晕,仿佛有一片白茫茫的剑光,要从记忆的最深处,破土而出。
那剑光里似乎有人影绰绰,杀声与喝彩交叠,刀兵碰撞的金铁之声在他耳边稀稀落落地响,却怎么也看不清任何一张脸。他下意识地扶住墙,指尖微微发颤,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。
"哟!好家伙!"
身后忽然炸起一嗓子,把他从那股眩晕里生生拽了回来。
于村长站在老槐树下,背着手,望着远处的山影。婉君跑过来喊他吃饭,却见他老爹的脚,像是跟地里的根连在了一处似的,半天没挪动。
她伸手拽了拽,于村长才回过神来,笑了笑:"人老了,站着站着,就忘了脚底下还有路。
"婉君没在意,可她没瞧见,于村长方才站过的那片泥土里,有几缕极细的、像根须一样的东西,正缓缓地,缩回了地底。
阿良回头,就见灰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正瞪着那堆柴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灰三是村里有名的闲汉,瘦得跟竹竿似的,一双三角眼成日滴溜溜地转,最爱东家长西家短地打听闲事,人送外号"包打听"。
"阿良!这、这半日功夫,你劈了这老些?!"灰三围着柴垛转了好几圈,又凑到柴垛跟前。
抽出一根,掂了掂分量,瞅了瞅那光洁的切口,连连咂舌,"啧啧啧,这刀口、这齐整劲儿!我灰三跟你说,我在村里混了这么些年,就没见谁劈柴劈得这么……这么利索的!"。
他忽然一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抚着下巴,神色古怪地盯着阿良。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瞬的精光,随即又被他用嬉皮笑脸的油滑掩了过去:
"阿良,你跟我说实话,你以前……是不是做过啥,跟刀剑有关的营生?比方说——土匪?"
阿良被问得一愣。
他再次低头,看着自己那布满老茧、又方才使斧使得发烫的手心。那双手关节粗大,掌心的茧子厚得发硬,指甲缝里还嵌着一丝劈柴时溅进的木屑。他细细地看,仿佛想从这双手里,寻出某种他记不真切的从前。
"我……不知道。"他缓缓摇头,声音有些发闷,"我脑子里……空得很,许多事都想不起来。"
"当真不知?"灰三不信,凑得更近,一双鼠眼滴溜溜地转。"我跟你说,我这人,眼睛毒!走南闯北的江湖把式,我见过不老少,那种手上真有功夫的,一搭眼我就能认出三分。
就你这劈柴的架势,收放之间,那个……那个气势!啧啧,一般人,十年八年,练不出来!"
阿良沉默着,不言语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撩起他额前的碎发。他望着远处起伏的青山,目底浮着一层化不开的迷雾与茫然。
灰三眼珠子又一转,像自己也觉着问过了头,忽然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神情,拍着阿良的肩:
"不过你也甭怕!就算你会耍剑,那也没啥!咱云溪村,山高皇帝远,谁稀罕那些个刀啊剑的。你呀,就安心当你的'阿良',劈柴挑水,多好!等明儿,我再给你寻个说媒的,讨个婆娘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!"
他说得轻松,可那双眼睛里,分明还藏着一丝没退干净的怯意。他嘴上说着不在意,脚下却不自觉地又往后退了半步,恍若怕阿良真会从哪处抽出一柄剑来。
正说着,婉君挎着个篮子,从外头进来,篮子里码着几捆水灵灵的青翠时蔬,上头还沾着露水。她见这两人一个呆立、一个谄笑,好奇道:
"你俩杵这儿干啥呢?"
"一美!"灰三抢先告状,滔滔不绝,"你是没瞧见!阿良这斧头。那叫一个神!劈柴跟切豆腐似的!那些村人咬牙都啃不动的死疙瘩,到他手里,跟玩似的就开了!我灰三都要怀疑,他是不是天上的劈柴神仙下凡了!"。
婉君"噗嗤"一笑,走过来瞅了瞅那柴垛,也有几分惊讶:"哟,这劈得是漂亮。码得这么齐整,怕是村里的老把式也比不上呢。阿良,没看出来呀,你还有这一手!"
阿良被她这一夸,耳根竟微微红了一红,忙道:"举手之劳,不值一提。"
"瞧瞧,又来了!"婉君笑着,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,"既然你力气这么大。那这篮子菜,替本姑娘拎着!走,回家,我爹今儿要腌咸菜,正缺个打下手劈柴烧火的!"。
她说着,又朝那柴垛偏头看了一眼,眼中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思量,却没说破,只作无事地转身就走。灰三在后头跳着脚喊:"哎!那我呢!"
"你?"婉君头也不回,甩下一句,"你回家管好你那张嘴,别到处编排去!再让我听见你瞎传阿良会耍剑什么的,我拔光你的胡子!"
灰三一听"拔胡子",条件反射似的捂住下巴,连连后退。他那几根山羊胡,是他挂在嘴边引以为傲的宝贝,成日里捋个不停,这会儿却像是见了猫的耗子一般:
"别别别!我这胡子金贵!我这就走,这就走!阿良,你自求多福嘞!"
说罢,一溜烟蹿没了影,边跑还边小声嘟囔:"这后生,邪性,真邪性……"
婉君和阿良并肩往家里走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前一后,重重叠叠。篮子里那几捆嫩生生的时蔬轻轻晃荡,空气中飘来晚炊的烟火气,村那头已有人家点起了灯,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,暖融融地洒出来。
"阿良。"婉君忽然开口,声音难得的正经,没了平日的泼辣,"灰三那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他那个人,就是嘴碎,其实没坏心。
他成日在村里走东家串西家,什么人没见过,什么话没说过?到了明儿,他准当个笑话讲,也就没人当真了。"
阿良点点头:"我知道。"
"不过嘛……"婉君话锋一转,偏过头,笑吟吟地看着他,一双眼睛里映着落日的余晖,"你这劈柴的本事,是真不赖。往后,咱们家的柴,可都归你管了!省得我爹每回雇人来,还得搭上两顿好饭。"
阿良也弯了弯嘴角:"好。"
"就这么定了!"婉君神气地一扬下巴,脚步愈发轻快,发梢在晚风里轻轻一扫,"走快些,爹该等急了。今儿腌的是雪里蕻,我娘说了,等腌成了,头一缸先给你尝!"
阿良应着,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半步,跟上她的步伐。两人渐渐走远,说说笑笑的声音,混进那一片炊烟与暮色里,舒展而安宁。
谁也不曾想到,方才那个劈柴后生,方才那一柄寻常的旧斧头,将会在往后的许多年里,搅动起怎样一场风云。
而此刻,谁也没留意到,墙根下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,于村长正负手而立,像个静默的树影,不知站了多久。
于村长是云溪村最老的一辈,灰白的头发,佝偻的背,脸上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,恍如被山风刻下的年轮。
他大半辈子守在这山村里,见惯了生老病死,看淡了人情冷暖,寻常事再难在他心里掀起波澜。
可此刻,他躲在那株老槐树的浓荫与暮色交叠处,背脊却挺得笔直,一改平日的迟暮之气。
他的目光,一直追着阿良的背影,久久没有移开。
那双浑浊的眼底,翻涌着旁人看不真切的情绪——有惊疑,有忧惧,还有一丝……近乎认命似的了然。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枯皱的手背上青筋突起,竟不知何时,已攥得死紧。
良久,他才像叹息一般,自语了一句:
"果然……是这一手。"
那声音极低,低到连树上的麻雀都未曾惊动,却像用尽了他大半生的力气。
风起,卷起几片枯叶,从他脚边打着旋儿,落进了那堆刚劈好的柴垛里。老槐树沙沙地响,像是也在应和着这一声叹息,将某个沉睡了许久的秘密,又轻又重地,压回了心底。
婉君嘴上说着痛快话,可那厢回到屋里,替于村长张罗着腌咸菜时,手上的动作却比平日慢了几分。
她心里也犯着嘀咕——她虽不似灰三那般走南闯北、见多识广,可这山里人家,哪一个不是打小劈柴挑水长大的?一把旧斧头,抡圆了劈柴,劈得利索些、齐整些,倒也不奇。
可阿良那收斧落刃间的气势,那分明是使惯了一桩凶器的人,才带得出来的、积年养成的杀伐底气。
她不敢深想,只在灶台边出神,手里那棵雪里蕻的根须,被她一圈一圈,无意识地剥了又剥。
“想什么呢?菜都要叫你剥秃了。”于村长在灶下添着火,头也不抬地问。
婉君回过神来,忙把手里那棵菜囫囵浸进水里,含糊道: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灰三那张嘴,成日没个把门的,我怕他四处编排阿良。”
于村长沉默了一瞬,没有接话,只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。火光映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,明明灭灭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恍如自言自语般,极轻地说:“灰三虽是浑,可这双眼,倒常能看穿些别人看不穿的东西。”
婉君肺腑“咯噔”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可到底又把话咽了回去——她怕问得多了,反倒惹出她爹不该说、也不愿说的话来。
晚炊的烟,从灶房的烟囱里升起,混进那一片渐渐蓝下来的暮色里。那一夜,云溪村照旧安安过了,可不知有几户人家的灯下,都有人同她一样,把那个外乡后生白日里挥斧的模样,翻来覆去地,想了一想。
(第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