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、第七章 村口认亲大会 从今以后你 ...
-
也不知是灰三那张漏风的嘴传出去的,还是阿良天天在村里抛头露面、帮东家挑水西家劈柴。眼熟得躲都躲不开——总之,不出几日,"村里来了个落水的俊后生"这件事,就传遍了云溪村的角角落落。
云溪村有年头没见过生人了。
这村子藏在深山峡谷里,村口又有结界护着,连只外来的野猫都钻不进来。几十年如一日,抬头低头全是熟面孔。如今忽然从断魂河里漂来个活人,还穿着青道袍,浑身是伤,又失了忆——这样的稀罕事,谁听了不得咂摸半晌?
只是这话,落在灰三耳朵里,却叫他挠了挠头。
他想起那天阿良从断魂河里漂上来的光景,忍不住嘟囔:"要说这结界连野猫都钻不进来,那阿良一个大活人,怎的就从河里漂进来了?
"于村长村闻言,看了他一眼,才缓缓道:"这结界,封的是陆路与空中的活气,唯独不封水。
断魂河是这山坳里天然的一道气口,水脉直通山外,结界若连水也封死,这村里的草木禽鱼,便都活不成了。
"他顿了顿,目光落向院外那棵老槐树,声音更低了些:"更何况,他漂来那一夜,老夫……是亲手放开了一线水脉的。"
于是,这一日天刚亮,村口那株老槐树底下,就自发地聚起了一群"看客"。
来的人,有抱着孙子的王阿婆,有挎着菜篮的张婶,有叼着旱烟袋的李大爷。还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孩童,扯着衣角、踮着脚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活像在等什么大戏开场。
"听说那后生,是从断魂崖上摔下来的。"王阿婆压低嗓子,神神秘秘地跟旁边人说。
"可不是!断魂河那水多冷啊,掉下去还能活着,命硬得邪乎!"张婶咂舌。
"该不会……不是人吧?"李大爷吧嗒了一口旱烟,半信半疑。
正议论着,就听山道那头,传来一阵脆生生的笑骂声。
"灰三!你再瞎编排,看我不撕了你的嘴!"
众人循声望去,就见婉君风风火火地走在最前头,一手叉腰,一手指着前面的灰三,气鼓鼓的。灰三则缩着脖子,一路赔笑,活像只被猫追着的耗子。
最后头,跟着个高大的青衣男子——身量挺拔,面如冠玉,正是那"落了水"的阿良。
阿良今日换了身村里寻常的短褐麻衣。可那料子再寻常,穿在他身上,也硬是穿出了几分衣冠楚楚的味道,肩背挺得笔直,走路轻稳,不像山野粗人,倒像哪家的公子落了难。
他这般一露面,村口那一群看客,登时齐齐噤了声。
几十双眼睛,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。
人群后头,那几个半大的孩童最是坐不住,早把“看新姑爷”喊成了“看俊哥哥”,相互推搡着往前挤。
为首的泥猴儿铁蛋,胆子最肥,脆生生地冲阿良喊了一声“外乡来的哥哥,你会不会耍大刀?”,招得几个娃子哄笑,又作势要往阿良身上扑。
灰三眼疾手快,一把拎住铁蛋的后领,笑骂着:“你个怂娃,莫把人家冲倒了!”
二胖也从人堆里探出半个身子,瓮声瓮气地朝那几个娃唬了一句:“都别闹!再闹,我可把你们昨儿偷掏鸟蛋的事,告诉王阿婆去!”
几个娃子一听,登时“咝”地噤了声,捂着嘴,缩回大人身后,只露出几双乌溜溜的眼睛,还不住地偷觑阿良。
阿良脚步一顿,显然没料到自己竟会被如此"围观"。他神情微僵,却仍强作镇定,朝众人微微颔首致意。
这一颔首,那帮看客反倒更闹腾了。
王阿婆第一个颤巍巍地凑上来,上上下下、前前后后地把阿良打量了个遍,嘴里"啧啧"有声:
"哎哟,好模好样的后生,咋就掉水里去了呢?可吓坏了身子?来,让阿婆瞅瞅,脸色还没养回来呢。"
说着,就要伸手去摸他的脸。
阿良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,拱手道:"多谢阿婆挂念,已无大碍。"
"听听,这话说得多体面!"王阿婆扭头冲众人夸道,"跟咱们村那些个野猴子,就是不一样!"
灰三在后头不乐意了:"王阿婆,你说谁野猴子呢!"
"谁应声,谁就是!"王阿婆嘴不饶人,逗得众人哄笑。
婉君趁势挤到阿良身边,拽了拽他袖子,小声嘀咕:"别怕,这帮人就是没见过世面,瞧见生人跟瞧见啥稀罕物似的。你甭搭理,等他们看腻了,自然就散了。"
阿良低声"嗯"了一声,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意——这姑娘,嘴上凶巴巴,倒是处处护着他。
张婶也凑了上来,拉着阿良的手仔细端详,忽然"咦"了一声:
"后生,你手上这茧……是练过的吧?握刀握剑的茧?"
此言一出,村民们又纷纷把目光聚到他手掌上。
阿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,那道旧疤和那层厚茧,在众人目光下,竟有些无所遁形。他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如何作答。
他确实,什么都记不得了。可这手上的茧,却像一段被水冲走了文字、只留下痕迹的旧碑,清楚地告诉他——他曾是个握着刀剑的人。
婉君见势不妙,连忙打圆场:
"张婶,您瞧仔细了,人家那是干粗活磨出来的!阿良可勤快了,这半个月,柴都是他劈的,水都是他挑的。那手啊,是扛扁担、使斧头使出来的茧!"
"哟,这么一说,倒也是。"张婶将信将疑,"这年头,肯下力气干活的实在人,可不多喽。"
"就是就是!"灰三总算逮着机会插嘴,凑上来邀功,"这阿良,可是我一美姐姐从河里亲手捞上来的,又是我灰三给起的名字!论起来,我还是他半个恩人呢!"
"去去去,"婉君白他一眼,"你是恩人?你那是想借机赖账!"
"我赖啥账了!"
"上回你说阿良的衣服归你洗,结果他衣服泡了三天,都泡出青苔了。"
灰三被抓了现行,登时蔫了,缩回人群里,只露出个脑袋嘟囔:
"那、那不是……最近手头紧,忙嘛……"
众人又是一阵哄笑。那笑声里,原本对阿良这个"外来道士"的戒备,不知不觉间,消散了大半。
毕竟,能跟灰三、婉君这般没大没小闹作一团的人,又能坏到哪儿去呢?
正热闹着,忽听人群外头,传来一道慢悠悠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:
"都在这儿围着,像个什么样子。"
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干瘦的老者,头戴斗笠,身穿深色粗布长袍,手里拄着根木杖,不疾不徐地走来。他脸上皱纹纵横,像老树皮似的,一双眼睛半阖着,偶尔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绿光。
正是于村长,婉君的父亲。
村长一露面,方才还闹哄哄的村民,登时就规矩了许多,纷纷让开路,七嘴八舌地唤"村长""于叔"。
于村长走到近前,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阿良身上。
那目光,看似平和,却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水,让人辨不清深浅。
婉君连忙上前,挽住父亲的胳膊,撒娇道:
"爹,您怎么来了?"
"我听说,村里来闹了个'认亲大会'。"于村长似笑非笑地扫了婉君一眼,"不来看看,不像话。"
他转向阿良,上下打量了一番,缓声道:
"后生,身子可好些了?"
阿良拱手,不卑不亢:"多谢村长挂心,已无大碍。承蒙诸位相救,阿良感激不尽。"
于村长点了点头,似在细细品鉴他这话里的分寸。半晌,忽然问:
"当真,什么都想不起来了?"
阿良沉默了一瞬,如实道:"只记得一个'良'字。旁的,一概不知。"
"良。"于村长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字,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东西,快得谁也抓不住。他随即笑了笑,拍了拍阿良的肩:
"想不起来,就先不想。有些事,强求不得;有些路,也自有它的去向。你既到了云溪村,便是缘分。安心住下,把身子养好。"
说罢,他转身,拄着木杖,不疾不徐地朝村里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,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:
"一美,别总在外头野。天不早了,带阿良回去吃饭。"
"知道啦,爹!"婉君脆生生地应下。
村长一走,众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。临走前,王阿婆还不忘朝阿良挤挤眼:"后生,常来阿婆家坐啊,阿婆给你烙饼吃!"
阿良苦笑,连声称好。
人群散尽,村口又恢复了平日的宁静。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在风里沙沙作响,把细碎的阳光筛落一地,斑驳得像撒了满地的碎金子。
婉君长长舒了口气,冲阿良做了个鬼脸:
"瞧见没,我就说没事吧。咱们村的人,就是瞧着热情,其实心肠好着呢。如今'认亲大会'也开过了,阿良你,往后就是云溪村的人了!"
"云溪村的人……"阿良低声重复,神情有些恍惚。
"对啊!"婉君一拍手,转身往村里走,脚步轻快,"走吧。回去吃饭!今儿我爹炖了只老母鸡,说是给你补身子!灰三那馋猫,一准儿已经蹲在灶边流口水了!"。
阿良跟在她身后,望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,又抬头,望了望头顶那株遮天蔽日的老槐树。
风过时,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,像在低声诉说着什么他听不懂的旧事。
他忽然有种错觉——
这株树,还有这村子,甚至这个风风火火的姑娘,都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,就已经在等着他。
可他明明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山风贴着地皮掠过,卷起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,飘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断魂崖。
那崖顶,不知何时,已聚起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云。
(第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