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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章 灰三的馊主意 二胖,要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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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晃,阿良在云溪村已经住了小半个月。
他那点伤,早就好了个七七八八。只是人还是那个闷葫芦样,话不多,见谁都客客气气,见天地帮村里干这干那——挑水、劈柴、修篱笆,样样抢着做。
村里头那些原本还犯嘀咕的,瞧着这么个勤快后生,慢慢也就松了口,不再拿"外来的道士"说事。
唯独灰三,心里那根弦,始终绷着。
他是黄鼠狼成了精,最是机灵,也最是胆小。自打阿良进了村,他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,夜里总觉着,那青色道袍的影儿,会在梦里化成个拿拂尘的道士,冲着他当头就是一记。
这日黄昏,灰三鬼鬼祟祟地,把二胖拉到村口老槐树底下,压着嗓子开了口:
"二胖,我跟你商量个要紧事。"
二胖正拿草喂牛,头也不抬:"啥事,说。"
"你觉没觉着,那个阿良,不对劲?"灰三挤眉弄眼。
二胖一愣:"哪不对劲?我瞧着他挺好啊。前儿还帮我扛了两回柴。"
"问题就出在这!"灰三一拍大腿,"你想想,咱这村子,山高路远的,几十年没来过外人。
他倒好,从断魂河里漂来,一身青道袍,又失忆,又啥活儿都会干——这像话吗?我看呐,他八成是装的!装失忆,好混进咱们村,打探虚实!"
二胖眨巴眨巴眼,没转过弯来:"打探……啥虚实?"
"哎呀,打探咱们是不是妖啊!"灰三急得直跺脚,"你想。道士是干啥的?抓妖的!他要真是装的,等他摸清咱们底细,回头一封书信报上去,带上师弟师兄们,把咱一锅端了,可咋整?!"。
二胖"哦"了一声,还是懵懵懂懂:"可是……我瞧他……不像坏人。"
"坏人都写在脸上啊?那还叫坏人吗?"灰三翻了个白眼,眼珠子咕噜一转,忽然压低声音,"所以啊,我有个馊主——不是,有个妙主意!"
二胖凑过去:"啥主意?"
灰三的鼻子,向来比狗还灵。村里谁家炖了肉,隔着三条巷子他都能闻着味找过去。
可这一回,他凑近了阿良,鼻子动了动,脸色却微微变了——他闻见了一股极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。
不是人味,也不是兽味,倒像是……深山里那种修炼了多年的老树精身上,才有的那种清苦气。他甩了甩头,把这念头赶了出去。
自己怕是这些日子跑山路跑糊涂了,连人味都闻岔了。
"咱们,试试他!"灰三神秘兮兮地说,"他不是说自个儿啥都不记得了吗?咱就想法子,诈一诈他。他要是失忆,咱咋试都露不出马脚;他要是装的,一急,准得现原形!"
二胖挠了挠头,犹豫道:"这……不太好吧?人好端端的,咱去诈人家……"
"有啥不好的!这是为村子的安危!"灰三说得大义凛然,"二胖,你听我的,明儿一早,咱就这么办……"
他凑到二胖耳边,嘀嘀咕咕,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通。
二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,末了,瓮声瓮气地问了句:
"这能成吗?"
"能!包在我身上!"灰三一拍胸脯,神气活现。
第二日,天还没亮透,灰三便蹑手蹑脚地摸到了阿良住的草棚外。二胖跟在后头,一脸的不自在,活像做贼的是他似的。
灰三猫着腰,从门缝往里瞅了一眼,见阿良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边收拾,便回头冲二胖使了个眼色,然后猛地直起身,一把推开草棚的门,扯着嗓子就喊:
"呔!那道士!你是何方妖魔所化,还不速速现出原形?!"
他这一嗓子,喊得抑扬顿挫,十足一副得道高人拿妖的架势,可配上他那猴儿似的身板、睡歪了的发髻、还往下掉的裤子,活脱脱一个活宝。
阿良被他这阵仗,惊得一愣。他缓缓抬头,看着门口张牙舞爪的灰三,又看看他身后挤眉弄眼、满脸通红的二胖,好半晌,才慢吞吞地吐出三个字来:
"灰三,你……裤子掉了。"
灰三低头一看,裤带不知啥时松了,半截裤子正往下出溜。他"嗷"地叫了一嗓子,手忙脚乱地提裤子,方才那点高人的威风,瞬间荡然无存。
二胖在门口,终于憋不住,"噗"地笑了出来,笑得前仰后合。
阿良也忍不住,弯了弯嘴角。
灰三涨得满脸通红,恼羞成怒:
"笑、笑啥笑!我这是……我这是计策!兵法有云,欲擒故纵嘛!"
"你那是欲提故掉!"二胖一边笑一边更正他。
"嗨!你懂个啥!"灰三梗着脖子,死活不认,"我灰三行走江湖这么多年,啥大风大浪没见过……"
他正吹得天花乱坠,忽然听得外头一声脆生生的轻笑:
"哟,我当是谁一大清早在这儿耍猴戏呢,原来是你灰三。"
婉君不知啥时候来了,抱着一篮刚摘的野花,倚在门口,笑吟吟地看着这出闹剧。
"灰三,你这一大早,又是'妖魔现形'、又是'欲擒故纵'的。怎么,是想把咱们阿良,给活活笑死啊?"婉君走进来,顺手把一朵花别到阿良耳朵上,"来,给我们闷葫芦阿良,也添点儿喜气。"
阿良被她这一下弄得耳根通红,僵在原地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灰三见婉君来了,气势更矮了半截,讪讪地往角落里缩:"我、我这不是……跟阿良开个玩笑嘛。"
"玩笑?"婉君斜睨他一眼,"那你裤子咋掉啦?"
"嗨!你闭嘴!谁、谁裤子掉了!"灰三跳脚。
一时间,草棚里笑作一团。
阿良站在人堆里,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幕,忽然觉得鼻头有点发酸。他说不上为什么。
这个小小的、藏在深山里的村子,这些个没心没肺、吵吵闹闹的人,像一簇簇跳动的火,正一点点,把他心里那片冰凉的、空茫的雪原,给烘暖了。
只是他仍不知道,这些火光,能亮到几时。
闹剧刚散,于村长不知何处来了,立在栅栏外的老槐树下。他没有进来,只远远地,把屋里这团笑骂跳闹的景象瞧在眼里。
待众人笑够了三三两两散去,他才掩了掩衣襟,转身朝村东走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,回头望了一眼那间草棚。
风过,吹动他花白的鬓发。他极轻地叹了口气,声音散在风里,听不真切,只隐约送出一个字来——
"……缘呐。"
这一日午后,阿良在村口替磨房的陈伯修那扇歪了半年的旧木门。
他蹲在门轴前,拿一根削平的小木榫,一点一点地比着填补门臼的咬合,神情专注,浑然不觉身后的日头已经偏了西。
婉君端着一碗晾凉的山楂水,倚在山墙的阴影里,看了他好一会儿,才清清嗓子喊他喝水。
“阿良,你歇歇!也不怕把眼瞧坏了。”她把碗递过去,又补了一句,“陈伯这门,歪了这些年都无人问津,偏你一闲下来就坐不住,到处揽活。你属什么的?属老黄牛的吧?”
阿良接过碗,饮了半口,倒也老实:“这门口日日有人走,门轴斜着,关起来吱呀响,路过的人心里都不舒坦。修好了,大家过日子也顺当些。”
婉君听他这答话,又好笑又无奈,却也不得不承认——这个闷葫芦心肠是真好。她不由多看了两眼他那双被磨得起了薄茧、却仍旧稳稳当当的手,心里那点“这人到底打哪儿来”的念头,又悄悄冒了冒头。
正说着,二胖远远地扛着一捆柴火过来,咧嘴招呼:“阿良,明儿个跟我去后山打两担柴罢?入冬前得备足了。
”阿良应下,灰三便又不失时机地从巷口蹿出来,挤眉弄眼:“哎哟,咱阿良如今可是村里的香饽饽,谁家都抢着要!
赶明儿你也给我搭把手,把我那漏雨的灶屋给修修呗——我请你吃顿好的!”
“你那‘顿好的’,莫不是又添两碗稀粥一碗咸菜?”婉君打趣。
“嘿,你可小瞧人!”灰三叉腰,“好歹还给你加一碟子腌萝卜呢!”
众人哄地笑了。暮色里,人间的烟火气正暖融融地浮起来,那点初时对“外乡客”的戒心,也在这日复一日的说笑间,悄悄地,融开了一层。
夜里,众人都散了,阿良又独自到溪边,把那块贴身带着的桃木牌取出来,在月光下端详。
他指尖摩挲着那个浅浅的“良”字,总觉着那字该是认得的,可任他怎样想,那一线灵光都够不着——像是隔着一层怎么也捅不破的薄雾。
他正出神,忽听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回头,却是于村长提着一盏灯,背着手立在不远处。
“睡不着?”于村长没有走近,只隔着几步,温声道,“刚来的人,心里多半装着事前半夜都合不上眼的人,老朽见得多了。你不必急。
该想起来的,时候到了,自然会想起来;想不起来的,强求也无用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,“你只管把眼下的日子过稳当,旁的,且看缘法。”
阿良握着那木牌,望着月光里这位老人沉静的身影,虽仍参不透话里的分量,却觉着那盏灯的光,在夜里窄窄地亮着,竟让他的心,莫名安顿了几分。
他说着,把木牌又仔细收进怀里,朝于村长拱了拱手,转身往草棚走去。身后,那一点暖黄的灯,仍在他走出老远后,才悠悠地熄了。
(第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