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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就一个"良"字 从今以后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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阎良是被一股子药味熏醒的。
不是寻常的药味。是那种把山里能拔的、能采的、能煮的,凡带点儿苦味儿的草根树皮,囫囵全丢进一口大锅里熬,熬得又黑又稠,能熏得死人活过来、活人又晕过去的味儿。
他连人带魂,被这味儿从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,一点一点揪了回来。
眼皮沉得像压了千钧巨石,费了老大的劲,才勉强掀开一条缝。
入眼的,是低矮的草棚顶。屋梁上结着蛛网,几根干草从破洞里耷拉下来,随着穿堂风轻轻一晃一晃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,不知道是黎明,还是黄昏。
阎良试着动了动手指,只觉得浑身骨头像被人拆了又重装过一遍,又酸又软,使不上半分力气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干的冒火,发出来的声音,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:
"水……"
这一声,惊动了外头。
只听"咣当"一声,像是谁碰翻了凳子,紧接着,一个脆生生的嗓门由远及近地炸了进来:
"醒了醒了!爹!二胖!灰三!那落水的醒了!"
帘子一掀,一个穿红衣的姑娘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,手里还端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的水洒了小半,全泼在了她自己裙角上。
于婉君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床前,俯下身,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瞪着阎良,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事:
"你可算醒了!你要是再不醒,灰三都打算给你挖坑了!"
阎良看着她,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。
这个姑娘,他不认识。这间屋子,他也不认识。甚至……连他自己是谁,都成了一团抓不住的雾。
他努力地想要想起点什么,可脑子里空空荡荡,像一间被人扫得干干净净、连粒灰尘都不剩的空屋子。越是用力去想,那雾就越浓,浓到最后,只剩下一阵针扎似的疼,从眉心直刺进去。
"我……"他张了张嘴,声音涩得像拉不动弦的旧胡琴,"我在哪?你是谁?"
婉君一愣,回头朝门口看了看。
帘子外头,探进来两个脑袋——一个是黑塔似的二胖,一个是瘦猴般的灰三。三个人对了个眼神,都从彼此脸上读出了同一个意思:坏了,这人莫不是把脑子摔坏了?
婉君转回头,拿手在阎良眼前晃了晃:
"喂,那你认得这个不,婉君随便拿了一个东西,就怕他是个傻子:
阎良定定地看着她,半晌,缓缓摇了摇头
我叫于婉君,村里人都唤我一声一美。"
"那……你自己是谁,还记得吗?"
阎良又努力想了想。
那雾一样的东西在脑子里搅成一团,疼得他皱起了眉。可无论他怎么想,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、推不开的墙,墙那边。
隐约有些影影绰绰的人影、有些呼啸的风声、还有一个极温柔又极遥远的声音……可那些,都太模糊了,模糊得抓不实。
他只能按照某种与生俱来的本能,从喉咙深处,艰涩地吐出两个字来。不是他的名字,却像在他灵魂里刻了许多年似的,想也不想就冒了出来——
"……良。"
"良?"婉君眨了眨眼,"姓良?还是名良?"
阎良又沉默了。他答不上来。他只是觉得,那个字,对他,很重要。比什么都重要。
像是溺水的人,在黑暗里,死死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。
此刻,那根稻草,就攥在他心里。攥得那样紧。
婉君眼珠子一转,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往怀里一摸,掏出一样东西来——正是河滩上捡到的那块桃木牌。
她把木牌举到阎良眼前:
"喏,认识不?你从河边漂来那会儿,手里死死攥着这个,攥得掰都掰不开。上头刻着一个'良'字。"
阎良的眼睛,在看到那块木牌的瞬间,骤然睁大了些。
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觉得那块牌子,像一把钥匙,能打开他心里那堵推不开的墙。他急切地抬起手,想要去够——
手腕却软得提不起来,只抬起一点,又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婉君见状,鬼使神差地,把木牌轻轻放进了他摊开的掌心里。
他的手指,几乎是立刻,就收紧了。紧紧地,把那块木牌,握在手心。
那个动作,像是演练过千万遍,刻进了骨子里。
婉君心里一动,莫名地,有点不是滋味。她说不上为什么。只是觉得,这个人连自己是谁都忘了,却还牢牢记得要攥紧这块牌子……这牌子,对他,得有多重要啊。
一旁,灰三到底憋不住了,凑上前来,挤眉弄眼地打圆场:
"得嘞得嘞,名字不记得,只记得一个'良',那就先叫着呗!"他一拍巴掌,"往后啊,咱就管你叫'阿良'!"
"阿良?"婉君念了一遍,觉得倒也顺口。
灰三继续来劲:"可不是!你瞧你,有名字没家,有家道不得。从水里漂来,浑身是伤——往后这就是缘分,你先在村里养着,等想起来自个儿是哪家的,再走!我灰三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热心!"。
他说得义薄云天,活像刚收了个大弟。
婉君没好气地打断他:"行了行了,就你会邀功。人还没进食呢,你先别惦记着当人家恩人了。"
"我、我这也是给他排解排解嘛!"灰三梗着脖子,又转头冲阎良挤眼笑。"那个……阿良啊,你记不记得,你会不会耍剑?会不会念咒?会不会……画符捉鬼啥的?"。
他这话,问得欲盖弥彰,一双鼠眼里,藏着七分试探、三分胆寒。
阎良茫然地摇了摇头。
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什么剑,什么咒,什么符,都像被那场河水的寒意,冲得干干净净。
灰三一听,登时长出一口气,拍着胸口,如释重负:
"那敢情好,那敢情好!不会就好,不会就好!"他扭头冲婉君和二胖使眼色,压低了嗓子,"听见没?啥都不会!这下放心咯!"
二胖憨憨地挠了挠头,没听出他话里的弯弯绕绕,只是真心实意地笑道:
"不会也好,咱村里也不兴那些打打杀杀的。你只管安心养伤,有啥活儿,我二胖帮你干!"
婉君白了他俩一眼,把一碗水端到阎良唇边,小心地喂他:
"来,先喝口水。等会儿我让我爹给你瞧瞧伤。你命大着呢,从那么高的断魂崖上掉下来,掉进断魂河,还能留着一口气,这杀千刀的阎王爷,是嫌你命硬,懒得收你呢。"
阎良就着碗,一点点喝下那沁凉的水。
水滑过干涩的喉咙,带来一点久违的清明。
正这时,门外一阵轻缓的脚步声。帘子被人挑起,一个干瘦的老者步履蹒跚地踱了进来。
来人头戴斗笠,身穿深色粗布长袍,脸上皱纹纵横,像老树皮似的。他的眼睛半阖着,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,叫这吵吵闹闹的屋子,登时安静了许多。
"爹!"婉君脆生生地唤了一声,忙起身去扶他,"您怎么亲自来了?"
"听说你捡回来个人。"于村长声音不高,却清亮沉稳。他缓步走到床边,微微俯下身,借着天光,上上下下把阎良打量了一遍。
那目光,平和得像一池静水,可阎良却无端觉得,这老者的眼睛里,竟如藏着许多他看不透的东西。
"娃娃,你叫什么?"于村长问。
"……良。"阎良声音嘶哑,顿了片刻,补了一句,"只记得这一个字。"
于村长轻轻"嗯"了一声,伸出枯瘦的手,搭上阎良的脉门。那手指冰凉,却稳得很。他把了半晌,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,旋即松开,缓缓道:
"脉象虚浮,是受了寒、又亏了元气,好在根底不坏。养个十天半月,自会大好。"
他收回手,直起身子,看了看婉君,"既是缘分,便留下吧。只是——"
他望向阎良,语气和缓,却似另有深意:
"这云溪村山高水远,素来清静。你养好了身子,去留自便。只是有些事,想不起便罢了,强求反而伤神。人这一生,有些来路,不到时候,是看不清的。"
说到这里,于村长眼睑微微抬了抬。屋外的光恰好照进来,映在他眼底,竟似有极淡的一丝绿意,一闪即没,快得连他自己都未觉察。
阎良怔怔地听着,不知怎地,竟觉得这老者的话,字字都像在说给他听,又字字都不是。
"爹,您怎么尽说些神神叨叨的话?"婉君撒娇似的拽了拽父亲的衣袖,"阿良才好起来,您可别吓着他!"
于村长被女儿这么一拽,眉眼舒展开来,难得地露出几分慈和:
"好,不说了。你呀,也别总毛毛躁躁的,人家刚醒,扰他清静。"
"知道啦!"婉君吐了吐舌头。
他抬眼看这个正低头喂他喝水的姑娘。晨光从草棚的破洞里漏下来,落在她的发梢、肩头,把她整个人,镀上了一层淡淡的、毛茸茸的金边。
不知怎地,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陌生的、又很安心的感觉。
像漂泊了许久的人,终于,靠了岸。
虽然,他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,想不起来从哪来、要到哪去。
但他知道,那个字,会替他记得。
"良"。
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