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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病号也得干活 明天我带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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阎良在这间草棚里,足足躺了三日。
头一天,他昏昏沉沉,醒了又睡,睡了又醒,像半个人还泡在那条冰冷的断魂河里。到了第二日,才算彻底清醒过来,只是浑身乏力,连坐起来都费劲。到第三日,他勉强能下地了,扶着墙,一步一步,挪到了门口。
阳光扑了他一脸。
他眯起眼,缓了好一会儿,才看清外头的景象。
低低的土墙,错落的茅草屋顶,几缕炊烟贴着房脊往天上爬。远处是层层叠叠的青山,近处有水声,哗哗地响,像在跟谁说话。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饭菜香,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暖烘烘的,熨帖得人心里发软。
这地方,他陌生得很。可奇怪的是,又无端地,让他觉着安定。
"哟,我们的大病号,能下地啦!"
一个脆生生的嗓子从墙头响起。
阎良抬头,就瞧见于婉君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土墙上,正抱着一怀抱的野花,拿胳膊肘撑着下巴,笑吟吟地望着他。那模样,活像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大花猫。
"来,接着!"她手一扬,一样东西"嗖"地飞过来。
阎良本能地伸手一接——接得又稳又准。等他反应过来,自己都愣了一下:这身手,哪像个病得半死的人?
落在掌心的,是个温热的玉米饼,还冒着热气。
"吃吧。我爹今早烙的,香着呢。"婉君从墙头跳下来,拍了拍裙子,大大方方地走到他跟前,"你倒是恢复得快。灰三还说,照你这么个漂法,少说也得躺半个月,结果你三天就下地了。那猴子,这回可失算了。"
话音未落,厨房那头传出一个低沉却温和的声音:
"一美,又跟谁都搭话。"
于村长背着手,从灶房踱了出来。他今日没戴斗笠,花白的头发在晨风里轻轻晃动,一双眼睛扫过阎良,又落到女儿身上:
"人家是病人,你少淘气。"
"爹,我哪有淘气?我这是给他送饼呢!"婉君撇了嘴辩白。
于村长不理她,只冲阎良点头:"醒了便好。昨夜你烧得厉害,是婉君守了你大半夜。这丫头,嘴上没把门的,心却热。"
阎良闻言,忙道:"多谢……"他记性空茫,称谓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深深一揖。
于村长摆摆手,淡淡道:"山里人家,没那么多虚礼。你既落脚在此,先把身子养利索。"他望了望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,似是不经意地,又补了一句,"这山里的秋,说凉就凉,夜里别贪睡在风口。"
阎良点点头,可不知怎地,总觉着这老者对他,每一句家常里,都裹着另一些他听不出的东西。
阎良捏着那玉米饼,低声说了句:"多谢。"
"谢啥。"婉君摆摆手,眼珠子一转,忽然坏笑着凑过来,"不过嘛……这饼,也不是白吃的。"
阎良抬头看她,一脸迷茫。
婉君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:"村里有村里的规矩。不养闲人。从明儿起,你,跟我上山采药去!"
阎良皱了皱眉,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:"好。"
他这一答应,倒把婉君给整不会了。她原想着,这人看着就是个金贵公子哥儿,怕是不肯干这些粗活,少说也得推三阻四一番,她才有得逗。谁知他一口就应了,痛痛快快,反倒让她没处使坏。
"你、你就不问问,采药累不累?要不要起早?山路好不好走?"婉君瞪着他。
"救命之恩,理当报答。采药而已,不碍事。"阎良答得一板一眼,神情认真得近乎古板。
婉君"噗嗤"一下乐了:
"你这人,怎么跟个老学究似的?说话文绉绉的。"她绕着他转了一圈,上下打量,"得,看你这么上道,明儿就带你,让你见识见识本姑娘采药的手艺!"
正说着,墙那头又冒出两个脑袋——二胖和灰三,一个扛着锄头,一个叼着根草叶,挤在门口看热闹。
灰三眼珠子一转,插嘴进来:
"采药?采啥子药哦!你个一美,十回上山,八回是去摘野花、追蝴蝶,剩下两回还是因为摘花迷了路!你采的那叫药啊?那叫野草!"
"灰三!"婉君跳脚要打他。
灰三早有防备,缩到二胖身后,只露出半边脸,嘴上还不饶人:
"我这是为阿良好!阿良啊,你可别跟一美去采药,她那不是干活,是遛人!你跟她去一天,腿都能给你遛细喽!"
二胖在一旁,憨憨地接了句:
"灰三,你又冤枉一美。一美摘的花,晒干了,也能卖钱的。"
"能卖钱?能卖几个铜板哦!"灰三嗤之以鼻,"她那一篮子花,换三文钱,还不够给我买根油条!"
婉君气得直跺脚:"你一天到晚就惦记油条!上回偷吃王阿婆的油条,被追了半个村子,这事儿你咋不说?"
"那、那不是偷!那是……"灰三涨红了脸,梗着脖子,"那是借!我这就去还给王阿婆!"
"借?"婉君不依不饶,"你把油条吃进肚子里了,拿啥还?"
"我、我……"灰三抓耳挠腮,半天憋出一句,"我下次给她……带草药!"
阎良站在一旁,看着这三个人你来我往、闹作一团,嘴角不知什么时候,竟微微翘起了一点。
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这日子……原来是可以这样过的。吵吵闹闹,热热闹闹,没头没脑地笑着。
他忽然觉得,那堵堵在心里的、推不开的墙,似乎也松动了一点点。
"行了行了!"最后还是婉君拍板,打断了这场口水官司,"都别闹了。阿良,你明儿跟我上山。灰三,你负责给阿良找身衣裳,他这身道袍又破又湿,像什么样子。二胖,你去把村头那两块荒地翻了,来年开春好种菜。"
她这一番指派,倒像模像样,十足一个当家的小大人。
灰三刚要顶嘴,婉君一个眼刀甩过去,他又悻悻地闭了嘴,嘟囔了一句:
"得,官大一级压死人。"
"你说啥?"
"我说,一美姐姐安排得明明白白!"
三个人哄地都笑了。
那笑脸,在渐渐西斜的日头下,亮堂堂的,暖融融的。
阎良站在他们中间,握了握手里那个已经凉了的玉米饼,忽然觉得,这三天前险些被河水吞没的命,能捡回来,落到这地方,许是件……不坏的事。
只是他不知,这扑面而来的、寻常而又滚烫的人间烟火,能暖他多久。
山顶上那片乌云,已经不动声色地,开始朝这边移了。
是夜,阎良没有立刻睡下。他坐在草棚门口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上,望着村里那零落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只余下远处几声远远的虫鸣,与房前那一条溪水还在哗哗地流。
他想不起从前的事,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从哪一处来的;可这几日。
他冷眼看这村中的人,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喂鸡的、挑水的、牵着牛慢慢走的,人人手里都有事,人人脸上都平和。
那种踏实,那种不争不抢的寻常,落在他一个记忆全空的人眼里。竟让他头一回觉着,自己那颗从断魂河里捞上来、一直没着没落的心,仿佛也被人轻轻地,放回了实地上。
他将那半块白日里没舍得吃完、凉透了的玉米饼又掰了一小块,就着凉水慢慢吃下去。这一点甜,虽淡,他却觉得,比什么都实在。
“既想不起从前,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“那便把眼下的日子,先好好地过起来罢。明儿,跟她上山采药去。”
夜风拂过草棚,吹得门帘簌簌轻响。他心里那点没来由的安定,与那仍悬在云层深处、尚不知朝哪儿压的阴云,都在这沉沉的夜色里,一并,被他暂且搁下了。
第二日天不亮,婉君果然挎着背篓,来敲他那草棚的门。晨雾还没散尽,她站在门外,呵着白气,催他快些走:“磨蹭啥子,采药要赶早,日头一高,好些个药性就散了。
”阎良应了一声,披上灰三不知打哪儿找来、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的一件短褐,跟她踏着露水上了山。
他步履还有些虚浮,可走在晨光里、走在那满坡的青草气息里,一步一步,倒也觉得,心里那口堵了许久的气,恍若也顺着这山路,一点点地,吐了出来。
自那以后,阎良便渐渐在云溪村扎下了根。
白日里跟着婉君上山下地,闲时帮东家挑水、替西家垒墙,逢着谁家老小有个头疼脑热,他虽记不起自己懂不懂医理,却总能鬼使神差地搭上几手。
他不爱说话,可做起事来却本分踏实,时日一长,村里人看他的眼神,也由初时的几分警惕,一点一点地,柔和成了接纳。
秋风渐起时,婉君忽然在一天黄昏,把一顶她自己采花编成的草帽扣到阎良头上,笑道:“你成天在日头底下晒,仔细晒脱一层皮。
这个,送你,算是我这个‘救命恩人’给的聘礼……咳、赏钱。”她话一出口,自己先红了脸,忙背过身去,佯装去拾地上的药草。
阎良愣了一瞬,低头望着帽檐上插着的那一小枝蓝花,心里那点被人惦记着的暖,像这秋天山里的日头一样,不声不响地,落了满肩。
(第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