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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三个活宝 这三个活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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婉君那一嗓子,喊得见了效。
没过一盏茶的工夫,就听山梁那头,先传来一阵"咚咚咚"的闷响,活像有人扛着个石碾子在往这边滚。紧接着,一个黑塔似的人影,扒开树丛,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。
来人正是二胖。
他生得膀大腰圆,黑脸膛,一双牛眼瞪得溜圆,跑起来地皮都在颤。肩上一根牛绳,绳那头还拴着头半大的黄牛,被他一惊一乍地拖在身后,撒着欢儿地往前拱。
"哪、哪,一美(婉君小名)!咋了!是谁家屋顶又让你点着了?!"
二胖人还没站稳,就急吼吼地嚷开了,嗓子又粗又憨,震得婉君耳朵嗡嗡响。
婉君叉着腰,白了他一眼:"二胖,你哪只眼睛瞧见我点屋顶了?我这是救人,积德!懂不懂?"
"救人?"二胖挠了挠后脑勺,这才瞧见地上横着个人,登时瞪圆了眼,"哎哟我的天,这、这是……"
"是个人,活人。"婉君神气活现地一扬下巴,"我捞的。"
"你?你一个人?"二胖上下打量她一番,那神情明摆着不信——就她那小身板,能把这大个子从河里捞上来?
婉君被这眼神一看,登时不乐意了:"怎么着,瞧不起本姑娘?我跟你说,刚才那惊险场面,你是没赶上,要是你在,准吓得抱着你那头牛哭。"
二胖脖子一梗:"我、我才不哭!我二胖别的没有,就是胆儿大、力气大!"
"是是是,胆儿大到上回被只野兔撵得满山跑。"
"那、那是兔子!兔子急了也咬人!再说了,我是怕踩坏它!"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倒把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落水人给晾在了一边。
这仨人打小一起在云溪村长起来,光屁股的年纪就满山坡追着野兔跑。
婉君爬树上房,二胖就在底下张开胳膊接着;灰三偷鸡摸狗,回回被发现,都是二胖朝前顶雷、婉君在后头打圆场。日子久了,谁一个眼神,旁人立马就懂。
这不,婉君才指着地上使了个眼色,二胖便心领神会,弯下腰要去背人,倒把方才斗嘴的官司,全抛到了脑后。
正拌着嘴,树丛里又是一阵窸窸窣窣。这回来的,是个瘦得跟麻秆似的人,赤着脚,裤腿卷到腿肚子,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,从树后头先探出半个脑袋,瞭了一圈,才肯把整个身子挪出来。
"来咯来咯,催啥子嘛催,鬼打慌了哦?"
这人是灰三。云溪村里头号的活宝,一口川东腔,走起路来蹦蹦跳跳,活像只被开水追着跑的黄鼠狼。
他先不急着看地上的人,反倒绕到婉君跟前,挤眉弄眼地笑:
"一美(婉君),大清早的,你不会是捡到个男人了哇?哎哟,这可不得了,十八姑娘一枝花,还没等媒人上门,自己先往屋里头捡——"
"灰三,你皮痒了是不是?"婉君作势要揪他耳朵。
灰三往后一跳,嬉皮笑脸:"我这不是为你高兴嘛!你瞧你。成天跟山上的花花草草、跟牛、跟我这号人混,眼瞅着都要成老姑娘了,如今好不容易漂来一个——"。他话说得正起劲,一眼扫到地上那人的衣袍,忽然像被掐住了脖子,腰一软,"扑通"坐到地上,脸都绿了。
"哎哟我的个亲娘哎!"灰三指着那人,手指抖成了筛子,"这、这、道士!青色道袍!这分明是个道士嘛!"
"道士又咋了?"婉君没听出里头的门道。
"咋了?"灰三爬起来,急得直转圈,两只手在半空舞得像风车。"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哦!我们这儿是啥子地方?深山野岭里头的清静村子。
几十年没来过半个生人,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!你倒好,直接搁河里捞回来个不明不白的家伙,还穿着身青道袍——外头人一听说,还不得山呼海啸地涌进来?这不是自寻烦恼、自找麻烦嘛!"。
他越说越觉着有道理,声音都变了调,活像那个要被外头人扰了清静的人,是他自己似的。
婉君听烦了,一跺脚:"灰三!你睁大眼睛瞅瞅,这人就还剩半口气了,再拖下去,人真没了!"
"没了就没了嘛!"灰三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又觉得不对,缩了缩脖子。"不是,我也不是那个意思……我是说,这道士醒过来,万一是个会画符念咒的,把咱们这清静日子,搅得鸡飞狗跳,往后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……"。
"你一个大老爷们,胆儿还没我一根头发丝粗。"婉君毫不客气地怼回去。
二胖在旁边听半天,这会儿总算插上话,瓮声瓮气地劝:
"灰三,一美说得在理。人快死了,总不能见死不救。老辈人不是常讲,人不可貌相,哪能因为人家穿了身道袍,就一竿子打死。"
灰三被这俩人一左一右夹着,没了法子,只得一跺脚,仰天长叹:
"行行行,你们是菩萨,就我是那黑心肝的坏蛋!救!救还不行嘛!"
说罢,他又凑上前,伸长脖子,仔细端详起地上那道士来,一双鼠眼滴溜溜地转,嘴里还不消停:
"啧,这模样……倒生得周正。可惜咯,掉进断魂河,喝了一肚子冷水,脑子没泡坏也得泡傻。"他扭头冲婉君挤眼,"一美,你说,他要是醒了,会不会就忘了自个儿是谁了?"
婉君心里"咯噔"一下,嘴上却满不在乎:"少咒人家。救人救到底,先抬回去再说。"
她转头,笑吟吟地看着二胖:
"二胖,你力气大,这个人,就劳您大驾,背回去吧。"
二胖最吃这一套,一听被夸力气大,胸脯一挺,整个人都精神了:
"成!包在我身上!我二胖别的没有,就是有把子力气!"
他说着,把牛绳往灰三手里一塞,自己上前一步,小心翼翼地把那道士扶起来,往背上一搭。
这一搭,那道士的头便无力地垂了下来,歪在二胖宽阔的肩头,湿漉漉的头发耷拉下来,活像挂了把水草。
就在他被人背起的瞬间,那只一直死死攥着的手,忽然一松,"啪嗒"一声,一样东西掉在了石头上。
婉君眼尖,弯腰就捡了起来。
是一块桃木牌子。
方方正正,湿淋淋的,却被那人攥得温润。婉君翻过来一看,上面刻着一个字,刻得极深,笔画遒劲,像是有人拿刀,一刀一刀,剜进木里去的——
"良"。
"良?"婉君把那木牌翻来覆去地看,纳闷道,"这算个啥?姓?名?还是……'良心大大滴好'的良?"
灰三凑过来,瞟了一眼,立马接嘴:"我看呐,是'良辰吉日宜嫁娶'的'良'!人家是来娶亲的,你正正好,一美,天作之合!"
"去你的!"婉君作势要打,灰三早一溜烟蹿出去老远。
婉君捏着那块桃木牌,鬼使神差地,往自己怀里一塞,神气地拿鼻子哼了一声:
"先替我收着。等他醒了,再问个明白。若这牌子值钱,本姑娘就勉为其难,发笔小财;若不值钱——"她扭头冲灰三一笑,"就拿它堵你的嘴。"
灰三一听,夸张地捂住腮帮子:"哎哟喂,那我这嘴,可金贵着呢,一块破木头,换不来!"
三个活宝,就这般你一句我一句,抬的抬、闹的闹、笑的笑,在冷青色的晨雾里,朝着村子的方向慢慢挪去。
晨光一点点亮起来,把三道影子拉得老长。
谁也没留意到,那朵从婉君鬓边掉下去的蓝花,已在河里漂远;更没人留意到。云溪村外的半山腰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个影影绰绰的人影,正远远地,朝这个与世无争的小村子,投来一道阴冷的目光。
山雨欲来。
而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,正为捡回一条人命,笑得没心没肺。
灰三虽嘴上骂骂咧咧、一脸不情愿,可到底还是认命地接过了那头直拱的黄牛,又顺手从怀里摸出半张不知啥时候揣进去的大饼。
掰下一角,塞进二胖嘴里,嘟囔道:“先把力气顾住咯,别山路没走到一半,人倒先把你压垮了。”
二胖含含糊糊啃着饼,背着那人,一步一步走得极稳。婉君则走在最前,把挡路的草茎、横斜的枝条,都先一步拨开,好让背上的人少受些颠簸。晨光渐盛,把这一行人的影子,长长地拖在露水未干的草径上。
三个人你损我、我拌嘴、闹腾了一早的“活宝”,此刻却都地安静下来。只认认真真地,把这一个素不相识、从河里漂来的陌生人,稳稳当当地,往云溪村的炊烟里,背了回去。
“嘿,”灰三走了一阵,到底没憋住又开了腔,“一美,你回头跟村长说说。咱村借他住这段日子,吃的口粮可得记在咱账上,别到时候长老的人又来寻咱麻烦。
”婉君没回头,只笑骂一句:“就你会打算。”山风把这话送得老远。那半道上新起的日头,正好照在几人背上,暖融融的,把那一层初晨的凉气,都化去了几分。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