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  目录  设置

1、第一章 冷江捞月 断魂崖下的 ...

  •   云溪村藏在深山峡谷里,四面环山,村口一株千年老槐,树冠大得像朵倒扣的乌云,把半条溪河都拢进荫凉里。
      天还没亮透,雾气贴着河面走,青得发冷,像谁把一缸子薄荷水泼在了山坳里。
      于婉君就是这会儿,挎着个比她腰还粗的竹篮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从后山河边的小路上颠颠地走下来。
      她今年十七,正是能把天捅个窟窿、还觉得自己是在补天的年纪。
      旁人采药,是拿眼睛寻药草;她偏不。她专挑那开得最闹的野花下手,蓝的金的,漫山遍野地薅,薅满一篮还要插上鬓角,把一张脸衬得比花还艳。兴头起来,还要对着那满山的冷青色喊两嗓子,惊得满林子鸟扑棱棱地飞。
      "采一篮花,卖半吊钱。"她一边数着篮里的花,一边自己跟自己唠,"卖不掉也不打紧,回去让灰三给我扎个花环,顶脑袋上,我就当那新科状元郎——不,状元娘子。"
      她越想越乐,自己咯咯笑起来,笑得肩膀一耸一耸,活像枝被风吹歪了的花。
      只是没人瞧见她笑完那一下,目底飞快地掠过一点东西。像水面下压着的一块石头,你要是不仔细看,只当那水波光粼粼,清亮得很。
      云溪村的人都知道,于村长家这闺女,成天没心没肺,见谁都笑,嘴还叼。村里放牛的大个子二胖,被她一句"你这牛都比你机灵"噎得三天没吭声。跑腿的灰三,嘴那么碎的人,对上婉君也只有认栽的份儿。
      可这世上,越是笑得热闹的人,心里越爱藏着个谁都不让进的角落。
      ——不过这话,是灰三后来才咂摸明白的。眼下没人知道,更没人知道,这个瞧着能把日子过成段子的姑娘,马上就要在这冷江边,捡到一个会把她整条命都搅得天翻地覆的人。
      婉君沿着河往下游走。
      这条河叫"断魂河",名字是村口王阿婆起的,说是这水从断魂崖上直直泻下来,冷得浸骨,凡人掉下去,魂都要被冲成三截。村里人都绕着她走,偏婉君不怕。
      她喜欢这水声,哗啦哗啦的,能把许多她不肯去想的念头,都冲得干干净净。
      她正盘算着,回去路上要不要顺手摘串山葡萄,忽然,脚步一顿。
      上游漂下来一样东西,在乱石滩上搁了浅。
      那是一件青色的袍子。浸透了水,沉甸甸地挂在石头上,随着水波一荡一荡,像半个泡胀了的溺死鬼。
      婉君脸上的笑"吧嗒"一下,掉在了冷风里。
      她踮着脚,朝那边张望了一下,又飞快地左右咂摸两眼——晨雾很重,河边静得只剩水声和远处的鸟叫。
      "……嚯。"她小声嘀咕了一句,攥紧了竹篮的提手,"该不会……是哪个缺德鬼,扔了件衣袍唬人吧?"
      嘴上这么说,两条腿却像自己生了主意,一点一点朝那乱石滩挪了过去。
      越靠近,心跳越响,像有只受了惊的野兔,在她腔子里可劲儿地蹦跶。
      走近了,她总算看清了——
      那确实是一个人。
      一个男人。浑身湿透,面色青白,半张脸半埋在乱石里,一动不动。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什么,指节因为用力而白得发青,像是溺水前,抓住了这辈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      婉君倒吸一口凉气,手里的竹篮"啪"地砸在地上,野花滚了一地,滚进水里,被河一冲,七零八落地漂远了。
      "要死了要死了……"她僵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这一句。
      半晌,她才壮着胆子,蹲下身,伸出一根手指,戳了戳那人的肩膀。
      "喂。"
      没人应。
      "喂!你是死是活?"她又戳了一下,力道大了点,"给个话呀!"
      还是没有声息。只有河水,仍旧不紧不慢地哗啦。
      她大着胆子,又伸手去探他鼻息。指尖快碰到他脸时,又像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来,几疑那下面会突然探出只手来掐她脖子。
      来来回回折腾了三趟,她到底还是把手按了上去。
      ——有气。
      极微弱,像风里将熄的油灯,一下,又一下。但确确实实,还是活的。
      婉君一屁股坐到地上,拍着胸口,长出一口大气。这一气把方才憋在腔子里的害怕,都泄了出去。
      "活人,是个活人。"她猛地抬头,冲着空荡荡的山谷喊了一嗓子,喊完自己又觉得好笑,"呸,我跟个活人较什么劲。"
      她爬起来,叉着腰,绕着地上这人来来回回转了三圈,十足一副地主婆打量新长工的模样。
      "啧,这身量,不矮。"她拿脚尖虚虚比划了一下,"怕是比二胖还高一截。"
      目光落在那人紧攥的手上。那手苍白,骨节凸起,掌心有一道陈年旧疤,还有一层厚厚的老茧——是常年握刀握剑的人才磨得出来的。
      婉君没见过这个,只皱了皱鼻子:
      "怪人。手心里头,倒像揣着把看不见的刀。"
      她抬头望了望上游。
      断魂崖在浓雾里只露出个模糊的轮廓,像一柄倒插进云里的大刀,冷冰冰地挂着。
      "从断魂崖上摔下来的?"她咂咂嘴,"命可真硬。掉进这鬼河,神仙都得脱层皮,他倒好,还留着一口气。"
      说罢,她又凑近一步,歪着头,仔细端详起那张脸来。
      这一看,倒把她看愣了。
      这人虽然泡得脸色发青,眉眼却生得极好,眉骨清峻,鼻梁挺直,晕过去这会儿,眉头还微微锁着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、清冷冷的正派劲儿。
      就是不知为何,昏着也不肯松手,那只攥东西的手,攥得死紧,像攥着比他命还要紧的物什。
      婉君撇了撇嘴,小声"嘁"了一句:
      长得倒……还算个人样。"
      话没说完,她自己先红了耳根,连忙别过脸去,心里暗暗啐自己:于婉君啊于婉君,你对着个半死不活的落水鬼脸红个什么劲儿!
      她定了定神,又犯了难——
      这人块头这么大,又是从断魂河里捞上来的,半死不活横在这冷石头上。她一个小女子,细胳膊细腿的,怎么拖得动?
      "总不能……一根头发丝一根头发丝地,把他挪回去吧?"她自己跟自己商量,商量着商量着,又把自己逗乐了。
      末了,她一拍大腿,主意定了。
      "成,你命不该绝。本姑娘今儿,就破例当回好人。"
      她弯腰,把散落一地的野花囫囵塞回篮子,又直起身,朝着村子的方向,深吸一口气,扯开了嗓子——
      "二——胖——哥——!灰——三——!你们俩死哪儿去了——!快来呀——!"
      这嗓子又脆又亮,在山谷里撞了几个来回,惊起一片栖鸟,呼啦啦飞了满天,活像谁往天上撒了把灰豆子。
      喊完,她又回头,瞅了地上那人一眼。
      没来由地,心里竟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慌。这慌很怪,她分不清是怕,还是什么别的。像……有什么早就等在河边、等了许久的命数,今儿个,总算等到了她。
      很多很多年后,当她白发苍苍,再站在这河边,想起这个冷得刺骨的清晨,才终于明白——
      有些人的出现,从一开始,就已经把后来的山河踏平、把一辈子的离合,都写进了那一眼里。
      可那会儿的于婉君,还什么都不知道。
      她只是叉着腰,站在冷青色的晨雾里,瞅着那个从水上漂来的陌生人,忽地笑了笑,嘀咕了句:
      "得,天一亮,就有活儿干了。"
      那朵别在她鬓边的蓝花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掉进了河里。
      被水一冲,缓缓漂远。
      像一滴,蓝色的泪。
      那一句笑吟吟的嘀咕,顺着晨风,还没飘到对岸,就先散在了漫山遍野的雾气里。
      婉君又低头,望了那从水上漂来的陌生人最后一眼——他虽仍阖着眼、脸无血色,可那微弱的鼻息,却还一下、一下,稳稳地,活着。
      她无端地,竟觉着心里那口悬着的气,也一并松了些。
      “你可争点气,”她小声,像说给地上这人听,又像说给自己听,“好不容易赶上我今儿心情好,想当一回好人。你要是真就这么咽了气,我这‘救命恩人’的名头,可就连个顶名儿的都没了。”
      话是这么说,可她到底还是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把那人攥紧的手。替他从怀里挪到一处更平、不易咯着的地方,又把自己那件昨夜赶路披来的旧夹袄解下来,叠了叠,垫到他头下。
      晨光,正从东边的山坳里,一寸一寸地爬上来,把那一河清凌凌的冷水,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金。
      她便也在这金光里,等着那几个被她扯着嗓子唤来的、村里相熟的身影,从那缭绕的炊烟里,远远地,朝河滩这边赶过来。
      (第一章完)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