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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2、裂约 湖心之下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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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心之下,湖水浑浊,暗流轻轻搅动,视线被水波切割得支离破碎。夏夜四肢在冰冷水里不停划动,肺间的空气一点点耗竭,她睁着眼拼命四下搜寻秦彻的身影。心底的恐惧层层翻涌——方才她一心布局,此刻只剩下惶急,生怕秦彻真的被暗流卷进深潭,再也寻不回来。她在水下反复穿梭,可四下只有晃动的水草与昏暗水色,始终不见半分人影。
芦苇丛边的秦彻,方才还浸在无边的悲凉里沉默伫立,目光死死锁着湖面。一分一刻过去,水面久久不见夏夜浮起,方才压在心底的寒意骤然变成尖锐的恐慌。他方才所有的失望、伤痛、被算计的怒火,一瞬间被更大的惊惧盖过。他顾不得思索她设下的杀局,紧绷着声线,立刻低声吩咐隐在岸边待命的暗卫,尽数下水搜寻。
两处人心,此刻各怀焦灼,在这片湖水之上交织在一起。
水下的夏夜察觉到一道道身影破开水面潜入湖底,水波震荡。湖水浑浊朦胧,她分辨不清来者是救援队的弟兄,还是秦彻手下的暗卫。电光石火间,她心念急转,绝不能让人察觉这场谋害的局。她当即屏住呼吸,收敛所有挣扎,缓缓吐出余下气泡,任由身体软软悬在水中,安静等候来人发现自己。
不多时,一名暗卫摸到她失去动静的身躯,连忙带着她向上浮起。
夏夜被人托举出水面,浑身湿透,双目紧闭,一动不动,宛若溺水昏迷。
秦彻大步奔到岸边,看着被抬上岸毫无声息的少女,心脏猛地一空。方才在水下滋生的那点杀意、被背叛的刻骨疼痛,全都消失不见,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害怕。他在她身侧跪下,指尖颤抖探向她的鼻息,目光牢牢锁在她苍白的脸上,一言不发。巨大的惶恐攥紧他,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,不能就这样失去她。
他怔怔守在她身侧,所有思绪都乱了,全然忘记派人去寻大夫。
另一边,埋伏在附近的救援队众人,看见秦彻的暗卫大批上岸营救夏夜,心知事态有变。若是继续停留,极易暴露今夜谋划,只能趁着混乱悄无声息,分批暗自退走,隐入湖畔密林。
凌霜紧随其后匆匆赶来,见到眼前景象心头一紧,低声唤回失神的秦彻:“大人,不能再等,速速派人去请大夫!”
这句话才将秦彻从失神的恐惧里拉回。
而躺在地上的夏夜,耳中清晰听见凌霜的提醒。心底警铃骤响,若是大夫来了,一搭脉便能看破她是伪装。不等大夫赶到,她缓缓蹙起眉头,睫毛轻轻颤动,像是从无边窒息里艰难苏醒,意识昏沉涣散,一副溺水后刚回过神的模样。
她缓缓睁开眼,视线虚浮涣散,呼吸微弱,说话断续无力:“水……好冷……”
秦彻看见她睁眼的那一瞬,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脱,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巨石轰然落地。失而复得的狂喜席卷了他,方才濒死般的恐惧散去大半。他俯身,声音仍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伸手小心拂开她湿漉漉贴在脸颊的发丝。
只要她活着就好。
他沉浸在这份劫后余生的欣喜之中,满心庆幸,全然没有闲暇,去细细甄别她神态里暗藏的破绽。
而夏夜半睁着眼,维持着溺水后的迷蒙虚弱,静静看着他。这场由她亲手开启的局,到此刻,依旧悬在危险的边缘。
夏夜刚从濒水的昏沉里缓回神智,整个人虚弱得像是风一吹就倒,却固执得可怕。
她眼神涣散,气息不稳,声音囫囵含糊,带着溺水过后的沙哑,只反复念叨一句:“我要回家……我回夏府……”
秦彻按住她肩头,掌心都是她湿冷的温度,眼底压着未散的惊悸与后怕,嗓音沉得克制:“先等等,大夫马上就到,看过无碍我再送你回去。”
他不敢赌。
方才她昏迷不醒的那片刻,几乎抽走了他半条魂魄。
可夏夜偏是不肯。
她像是极其厌恶待在他身边半分一秒,哪怕浑身酸软无力,也硬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,倔强挣扎着想要起身。
肩头微微抗拒,动作不大,却锋利得像刀。
就是这一点点不愿与他共处的姿态,瞬间戳破了秦彻心底最隐秘的伤疤。
他脑海骤然翻涌旧影。
夏夜决绝离去、彻底背弃的画面,一遍遍重现在眼前。
她明明刚刚为他跳水、刚刚为他慌乱、刚刚差一点殒命湖水。
可醒来第一件事,依旧是逃。
依旧是迫不及待、避他如蛇蝎。
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与荒凉铺天盖地压下来。
秦彻喉间发紧,所有挽留、所有质问、所有积压的委屈,最后尽数咽回心底。
他终是松了手。
沉默看着她踉踉跄跄、步履虚浮,一步一步,彻底离开他的视线。
……
夏夜回到夏府,立刻收敛所有失态。
她对着父母只说是外出不慎染了风寒,身子极不舒服,需要静养。主动请父母代为向长公主府告假两日,闭门不出,安心休养。
整整两日。
她躲在夏府,足不出户,彻底隔绝了与秦彻所有的交集。
而这两日里,最难熬、最自我拉扯、最痛恨自己的人,是秦彻。
他日夜难安,反复回想那日湖心一幕,一遍遍唾弃自己的没用、唾弃自己的卑微。
他清清楚楚记得——
当他以为夏夜溺水殒命、再也浮不上来的那一刻,他心底的恐慌、疼痛、绝望,几乎让他窒息。
明明是她布死局害他。
明明是她一心一意想让他淹死在湖心。
明明是她一次次欺骗他、折磨他、践踏他的真心。
可只要她出事,他依旧痛到极致。
只要她活着,他依旧会狂喜庆幸。
他恨透了这样的自己。
恨自己被她伤到血肉模糊、遍体鳞伤,却依旧心软。
恨自己被她万般辜负,却唯独怕她死。
她躲在夏府避而不见,两日杳无音信。
秦彻心底的压抑、憋屈、不甘、愤恨,一点点堆叠、发酵,直至彻底爆满。
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遥遥相望、被她随意拿捏的煎熬。
你不想见我?
那我逼你见我。
秦彻动用暗线,让人混进夏府下人之中,辗转递了一张字条入夏夜闺房。
字迹凌厉,字字狠绝,没有半分温柔:
出来见我。你若躲着不见——我便派人远赴边关,杀了夏以昼。
……
夏夜捏着那张薄薄字条,指尖瞬间收紧,指骨泛白。
胸腔里轰然燃起滔天怒火。
愤恨、刺骨、冰冷,几乎将她焚烧殆尽。
她从未想过,一向纵容她、舍不得她、处处让着她的秦彻,竟然会拿她最在意、最珍视的哥哥来胁迫她。
卑劣。
凶狠。
绝情。
可偏偏,这是唯一能拿捏她、逼她低头的死穴。
为了哥哥,她别无选择。
这一刻,夏夜心底最后一丝残留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、动摇、迟疑,尽数清零。
剩下的,只有彻骨的恨与彻底的冷。
她要去见他。
不仅要见。
还要盛装艳绝而去。
她起身梳妆。
不再是往日清淡素净、乖巧温顺的模样。
描极艳的眉,点极红的唇,绾起精致发髻,插钗缀珠。一身极艳极媚的衣裙裹身,妆容浓烈张扬,明艳得近乎妖冶。
是她这辈子,最妖艳、最夺目、最具有侵略性的模样。
她要让秦彻看清楚。
她可以天真温柔,也可以残忍绝情。
她可以被他拿捏,也可以彻底撕碎所有情面,与他彻底对峙。
收拾妥当,她独自出门,赴他约定之地。
是旧时两人相伴、温存、私语的那片花海山丘。
只是时节未到春暖。
往日繁花遍野、浪漫温柔的山头,此刻一片荒芜。
枯草连天,冷风萧瑟,花木凋零,满目苍凉。
一如他们如今支离破碎、彻底溃烂的关系。
山丘之巅,秦彻立在风里,一身黑衣,身姿挺拔,脸色冷冽阴沉。
他早早在此等候。
当远处那抹极艳的红一步步走近时,他眸光骤然一凝。
太过艳。
太过妖。
太过刻意。
全然不是她平日里干净天真的模样。
浓烈妆容衬得她眉眼极美,也极冷。
美得锋利,美得疏离,美得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恨意。
两人隔着数步冷风,遥遥相对。
昔日花海温存之地,如今只剩荒丘对峙,爱恨刺骨,两两皆伤。
一场彻底撕破所有伪装、碾碎所有旧情的终极对峙,一触即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