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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1、孤注一掷 锦被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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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被稳稳覆在夏夜身上,隔绝了所有凛冽的寒意与压迫。
秦彻维持着俯身的姿势,久久未动,周身翻涌的戾气一点点沉淀,只剩下满心荒芜的拉扯与煎熬。
他是真的气。气她的肆无忌惮,气她的天真残忍,气她拿他满腔赤诚当儿戏,一遍遍试探他的底线,一次次将他数年如一日的真心踩在脚下。方才那一刻,他是真的想逼她一次,想让她彻彻底底长一次记性,让她明白,不是所有深情都可以任由她肆意践踏、肆意伤害,且永远无需付出代价。
可看着她捂着脸瑟瑟哭泣、肩头无助颤抖的模样,他所有的狠绝、所有压到极致的惩戒之心,尽数碎得彻彻底底,连一丝残渣都剩不下。
他在心底自嘲般低笑,眼底满是疲惫与酸涩。
他这一生,杀伐决断,冷冽无情,从无软肋,从无例外,旁人伤他分毫,他必百倍奉还。可唯独对上夏夜,他所有的原则、所有的底线、所有的狠戾锋芒,尽数自行瓦解。
她捅他最深的刀,骗他最真的情,戏耍他所有的执念与偏爱。
到头来,他能做的,只有克制,只有妥协,只有无可救药的心疼与舍不得。
他明明恨她的凉薄,怨她的偏心,痛她的毫不在意。可目光落在她蜷缩颤抖的身影上,千般恨意,万般怨怼,最后统统化作压在心口、喘不过气的柔软与酸涩。
秦彻隐忍闭眼,硬生生压下胸腔翻涌的爱恨纠葛。
罢了。
终究是他亲手护大、放在心尖宠了数年的小姑娘。她再错、再狠、再凉薄,他终究,舍不得伤她分毫。
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,从头到尾,认输的,永远只有他一人。
而被锦被紧紧裹住的夏夜,细碎的哭声渐渐低哑消散。
脸颊泪痕未干,心底残存的那一丝惶恐,转瞬褪去得干干净净。取而代之的,是彻骨的冰冷,与近乎偏执的执拗。
她刚刚赌输了。
她以身对峙、破罐破摔,用尽所有办法逼他放手,想让他彻底死心、彻底远离自己的世界。
可结果依旧徒劳。
哪怕她字字诛心、句句绝情,哪怕她掀翻所有温情、碾碎所有过往,哪怕她明目张胆告诉他,她心里从头到尾只有夏以昼。
秦彻还是舍不得她。
还是会心软,还是会护她,还是不肯走。
一瞬间的慌乱过后,夏夜心底只剩下极致的挫败与冰冷。
原来忽冷忽热的折磨没用,假意温存的骗局没用,直白绝情的告白也没用。
寻常的拉扯、寻常的伤害,根本逼不退这个男人。
那她就只能做更绝、更狠、更彻底的事。
玩火自焚又如何?背上罪孽又如何?
只要能斩断这层死死桎梏她的牵绊,只要能彻底逼走秦彻,只要能安安静静等到春天、等到蜘蛛苏醒、等到她的哥哥平安归京,她不介意亲手造一场覆水难收的结局。
一个阴狠决绝的计划,在她惊魂未定的心底,疯狂生根、彻底成型。
被褥之下,少女眉眼沉沉,褪去了所有脆弱与狼狈,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凉薄执拗。
而身侧的秦彻,对此全然未知。
他依旧困在爱恨交织的隐忍拉扯里,疲惫地以为这场对峙已是终局,以为这般教训过后,她多少会收敛心性、幡然醒悟,哪怕只有一丝半分。
他做梦也想不到,自己一次次的心软、一次次的让步、一次次的舍不得,从未换来她半分动容。
反而逼得他护了数年、爱入骨髓的小姑娘,亲手为他布下了一场致死的死局。
那夜对峙落幕,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情假象,彻底碎裂殆尽。
夏夜清晰记得,当日长公主府池塘落水,所有人都传、她也一直笃定——秦彻不通水性。
醉酒落水是真,无人相救便会殒命,也是真。
只要他死了。
所有纠缠,所有桎梏,所有两难,从此一笔勾销。
没有人再监视她,没有人再牵绊她,她可以安安稳稳,等春归,等兄归。
这个念头一旦破土,便疯长不休,再无遏制。
夏夜很快私下寻到海上救援队的一众弟兄。
往日她热心救人、捐资助物、数次冒风浪出海帮扶,队中上下无一不敬重她、感念她的恩情。
是以当她低声道出自己的计划,一众常年救人、以善立身的弟兄,瞬间骇然变色,万般不愿。
夏夜垂着眼,眼底铺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无助,字字恳切,句句委屈:
“诸位兄长,我从不愿害人。可我实在无路可走。”
“这些日子,日夜监视我、桎梏我、不肯放过我的人,就是秦彻。”
“你们往日所见,我与他亲近相伴、笑语温存,全是假的。全是我虚与委蛇,刻意演出来的模样,只为卸下他的防备。”
“我只求安稳度日,等我兄长归来。可他步步紧逼,死死纠缠,不肯给我半分余地。我别无他法,只能出此下策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满心疑虑,可夏姑娘素来善良,屡次舍身救人,又常年接济救援队,如今听她说被人苦苦纠缠,再想到她的身份——长公主府近侍女官,戍边大将夏以昼的妹妹,夏家根基深厚,竟还要受此人禁锢。几番权衡之下,感念夏夜往日恩情,众人最终应下了这件凶险的事。
双方定下密计:
诱秦彻落水之后,救援队众人假意争先下水施救,实则凭借水下娴熟身手,在深水处尽数拦截、驱散秦彻所有暗卫,断绝他一切获救可能,让他彻底沉于湖底,无人可援。
谋划落定,夏夜执笔,写下一封字迹温柔、字字愧疚的致歉信。
信中言语柔软,全然褪去往日锋利冷硬。她说自己近日任性偏执、言语伤人,反复思虑满心愧疚,幡然醒悟,真心想向他当面赔罪,恳请他赴约城郊湖心小舟,再见一面。
书信送至秦彻手中。
秦彻指尖捏着那张薄薄信纸,指节泛白,心口一阵阵发寒发沉。
他太了解夏夜了,清楚这小姑娘心性执拗,伤人之时干净利落,绝不会这般轻易低头道歉。他一眼便猜到其中有诈,心底隐隐警觉,可他没有半分畏惧。
夏夜倔强,凉薄,宁死不服软、绝不低头。
她怎么可能突然醒悟、主动致歉?
一眼看破是局,一眼看穿是假。
可他依旧要去。
哪怕明知是陷阱,明知她又要演一场戏、伤他一次。他也一定要去。他想看看,这一次,她又打算布下什么样的局。
赴约之日,城郊大湖烟波浩渺,湖水幽深冰冷,万顷湖面安静得只剩风声浪响。
一叶孤舟轻漂湖心,四下无人,静谧得近乎死寂。
夏夜一身素衣,静静立在舟上,眉眼温顺,神色柔和,全然没了往日的冰冷执拗。
见秦彻踏舟而来,她主动上前,声音轻软温顺:“你来了。”
秦彻立在她对面,眸光沉沉,眼底压着无数疲惫、伤痛与隐忍,淡淡看着她:“你要致歉?”
夏夜垂眸,装作满心愧悔的模样,语气轻柔,句句像含着糖,却字字藏刀:
“之前是我不好。”
“我太任性,太偏执,一次次故意气你、伤你、拿捏你。那日,是我太过分,说话太狠,逼你太甚。”
“我回头想了很久,我知道你待我好,知道从前你护我、疼我都是真的。是我不知珍惜,是我太过绝情。”
她抬眸,眼底似含浅浅水光,一副幡然悔悟的模样:“秦彻,对不起。我们……能不能好好说一次话?不要再互相折磨了。”
这番温柔软语,若是旁人听来,早已心头松动、万般动容。
可秦彻只觉得心口一寸寸发凉、发疼、发空。
他静静看着眼前演戏的小姑娘,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温柔,看着她刻意装出的愧疚。
太假了。
假得刺眼,假得残忍,假得让他五脏六腑都密密麻麻的疼。
他轻声开口,嗓音低沉沙哑,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:“你真的知错了?”
夏夜用力点头,往前轻轻靠近半步,姿态温顺又柔软:“真的。我以后不闹了,不跟你置气了。你原谅我这一次,好不好?”
她步步靠近,刻意卸下所有锋芒,一点点瓦解他所有防备。
秦彻凝着她温顺的眉眼,心底那点残存的奢望,被她温柔的假象哄得微微松动。
就是这一瞬。
小舟微微摇晃,夏夜借着身侧力道,看似失足慌乱,实则精准算计,猛地撞向秦彻肩头。
力道不重,却刚好让立足未稳的秦彻,直直朝着幽深湖面倒去。
“扑通——”
巨响破开湖面,浪花四溅。
秦彻整个人骤然坠入冰冷深水之中。
湖水瞬间吞噬四肢,寒凉刺骨,浸透皮肉。
落水刹那,秦彻脑中一片清明。
没有意外。
没有巧合。
从头到尾,全是局。
温柔致歉是假,幡然悔悟是假,心软让步全是假。
她从提笔写信那一刻,从开口道歉那一刻,从温柔温顺看着他那一刻,心里盘算的,从来只有一件事——
让他死。
让他沉在这无人可救的湖心,永远消失。
水下光影晃动,他清晰看见岸边隐约闪动的人影,看见暗中尽数围堵、驱逐他暗卫的熟悉身手。
救援队的人,果然早有埋伏。
断援,断路,断生机。
她是真的、认认真真、处心积虑,想要他死。
那一刻,所有隐忍、所有偏爱、所有一次次心软原谅、所有舍不得,轰然崩塌碎裂。
巨大的、从未有过的失望与剧痛,席卷他五脏六腑,比冰水更寒、更狠、更致命。
他护她数年,为她挡死、为她扛伤、为她背负无数罪孽,为她一次次打破底线、卑微迁就。
他哪怕被她千万次伤害、千万次推开,都始终留着最后一丝温情,盼着她回头。
可到头来。
他放在心尖、命里、骨子里偏爱的小姑娘,亲手为他布下死局,只想让他葬身湖底。
杀意瞬间灌满胸腔。
真切、冰冷、决绝、毫无余地。
这一刻,若她在他眼前,他真的会亲手杀了她。杀了他此生最爱的人。
这份念头,真实得可怕。
船上,夏夜静静站着,望着翻涌的湖面。她预想过无数次,等水面彻底归于平静,所有纠缠就此终结。可当秦彻沉入水中,时间一点点流逝,迟迟不见人影,预想里解脱的笑意,无论如何都浮不上唇角。
心底骤然翻涌巨大的恐慌,方才那份狠戾的决心轰然崩塌。
她反悔了。
来不及多想,夏夜纵身一跃,直直扎进冰冷湖水,拼命想要找到秦彻。
秦彻从来不是不会水。当年长公主府那次落水,只是醉酒之后,有意放任自己沉下去,等着她来救。
秦彻没有留在原地等候搜寻,悄无声息朝着远处游去,独自寻了一处岸边,挣扎着爬上岸,隐在芦苇丛后。
不多久,他便看见一道身影从水面跃下——是夏夜。
她明明布下死局要他溺死,可最后一刻,她竟然跳下水来寻他。
秦彻望着湖面挣扎搜寻的那道身影,方才心底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杀念,一点点溃散。
巨大的伤心与失望沉沉压在他心上,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他以为二人之间纵使满是隔阂伤痛,至少还有年少相伴的旧情。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夏夜已经狠到布下杀局,一心要他死。
可偏偏,她终究还是反悔了。
就这纵身一跃,又一次击溃了他所有的决绝。
芦苇深处,秦彻浑身湿透,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。他望着湖面,眼底一片荒芜。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悲凉,失望一层叠着一层,深不见底。
他不知道该恨她的狠心布局,还是该感念她最后一刻的回头。
这场由她亲手设下的死局,最后,困住的人,不止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