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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明艳(云芷儿视角) 铜镜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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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艳的脸。
云芷儿坐在妆台前,手里捏着一根银簪,对着镜子端详自己。二十三岁,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,眼睛大而亮,眉毛修得细细的,唇色鲜红。好看。她知道自己好看。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说她好看。
但好看有什么用。
她把银簪往桌上一扔,簪子滚了两圈,碰到铜镜边缘,发出一声脆响。春杏站在旁边,吓了一跳,没敢出声。
云芷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。明艳是明艳,但嘴角往下撇着,眼底藏着东西。她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。可能是累,可能是烦,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她偏过头,不看了。
她想起昨天夜里,一个人躺在床上。外间那盏灯灭了很久了。姜秋田睡在外间,她睡在里间,一道帘子隔着。五年了,那道帘子从来没掀开过。
她恨那道帘子。
但她不会自己掀。她是云家二小姐,她不会求人。她只会骂,骂完之后,自己裹着被子面朝墙,一夜睡不着。
春杏端了茶过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妆台上。“二小姐,姑爷把衣裳送来了。”
云芷儿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她拉开门,走出去。
姜秋田站在院子里,手里捧着叠好的衣裳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前臂。阳光落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,他低头站在那里,背微微弓着。宽宽的肩膀,窄窄的腰,身量极高,站在院子里像一棵长在盆里的树,舒展不开。她看入迷了。
云芷儿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她开口的时候,声音是冷的。
“衣裳洗好了?”
姜秋田把衣裳递过去。
她接过来翻了翻,皱眉。“这件比甲的袖口,你怎么洗的?皱了。”
姜秋田低头看了看。“我没搓,只用手按了按。”
“按也不行。这是绸的,不能沾水太多。”她把衣裳往春杏手里一塞,眼睛瞪着他,“你入赘五年了,连件衣裳都洗不好?”
姜秋田赔笑脸。
云芷儿又开口:“你去哪儿了?我让春杏找你,找了一上午没找着。”
“在前院帮老爷搬账册。”
“老爷让你搬你就搬?你是云家的赘婿,不是云家的长工。”
姜秋田沉默了一下。“都是干活,一样的。”
云芷儿被他这句话噎住了。她盯着他看了两息。他低着头,垂着眼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看不见他的眼睛。她忽然想看看他的眼睛,但那双眼皮耷拉着,像两扇关上的门。
她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。“你回去吧,别在这儿站着。”
姜秋田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沉沉的,一步一步,出了院子。
云芷儿听着那个脚步声远了,才转过身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晾衣竿上那件月白比甲在风里轻轻晃。她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那件比甲的袖口。平的。抻得平平整整,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春杏端着茶站在旁边,小声说:“二小姐,姑爷洗得挺仔细的。”
云芷儿点点头,她把比甲从竿上取下来,叠好,抱在怀里。月白色的绸缎软软的,凉凉的,贴在她手臂上,像一捧水。
她抱着那件衣裳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身回屋,把衣裳放在床上,坐下来。她低着头,看着那件比甲领口上绣的兰花。针脚细密,是她自己绣的,绣了整整一个月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些针脚。
午后,赵嬷嬷来了。
赵嬷嬷端着一盘点心,推门进来,笑眯眯的。“二小姐,厨房新做的桂花糕,您尝尝。”
云芷儿正坐在桌边绞帕子,头也没抬。“放那儿吧。”
赵嬷嬷把点心放下,没走。她在云芷儿对面坐下来,左右看了看,压低了声音。“二小姐,我跟您说个事。”
云芷儿手上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我今早看见姑爷在井边,给吴姨娘搬花盆呢。”赵嬷嬷撇着嘴,声音压得更低,“吴姨娘那个人,您又不是不知道。她那双眼睛,看姑爷的时候,跟看别人不一样。”
云芷儿把帕子往桌上一拍。“赵嬷嬷,你少在我面前嚼舌根。”
赵嬷嬷赶紧摆手。“哎呦,二小姐,我这不是替您着急嘛。您想想,姑爷入赘五年了,您俩连个孩子都没有。吴姨娘年轻,又有老爷宠着,她要是动了什么心思——”
云芷儿站起来。“出去。”
赵嬷嬷张了张嘴。
“我让你出去。”云芷儿的声音冷下来,像一把刀收在鞘里,但刀刃已经露了。
赵嬷嬷端着盘子退出去,她出了门,回头看了一眼,低声嘀咕:“我替你操心,你倒不识好歹。五年了连个男人都拢不住,还逞什么能。”
门关上了。云芷儿站在桌子旁边,手攥着帕子,指节发白。她攥了很久,攥得帕子都皱了。
春杏端着茶进来,看见她这个样子,吓了一跳。“二小姐……”
云芷儿没理她。她坐到床上,把帕子扔在一边,盯着墙上的一幅画看。画是山水,她爹从江南带回来的。她盯着那座远山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春杏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嬷嬷刚才说的话,你听见了?”
春杏犹豫了一下。“听,听见了。”
“你觉得她说得对吗?”
春杏赶紧摇头。“二小姐,赵嬷嬷就是嘴碎。姑爷不是那种人。”
云芷儿偏过头看她。“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人?”
春杏噎住了。
云芷儿扭过头,看着窗外。“他这五年,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。他每天早出晚归,搬粮、挑水、劈柴、洗衣服。他对我好,只是因为他是我丈夫。他这个人,换了谁都一样好。”
春杏小声说:“二小姐,姑爷对你,跟对别人不一样。”
云芷儿回头看她。“哪儿不一样?”
春杏想了想。“姑爷洗你衣裳的时候,手特别轻。晾衣裳的时候,每件都抻平了,对整齐。他给赵嬷嬷洗衣服,没这么仔细过。”
云芷儿愣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床上那件月白比甲。领口的兰花绣纹上,水汽早就干了,但针脚还是那么细密。她想起今天早上姜秋田把衣裳递给她时,那件比甲的袖口被他抻得平平整整,连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她偏过头,声音闷闷的。“……那是他怕我骂。”她就是这样,明明心里很爱姜秋田,却就是死不承认。
春杏没敢再说。
傍晚,云芷儿从自己院子出来,想去前院找云老爷说回村收粮的事。走到后院回廊时,她的脚步停住了。
吴姨娘站在偏屋门口,桃红褙子,金簪晃眼,正笑眯眯地看着姜秋田。姜秋田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个花盆。
“姑爷这力气,搬花盆跟搬棉花似的。”吴姨娘的声音又软又腻,“吴姨娘院子里还有几盆,你要不要一起搬了?”
姜秋田低头,他不敢反抗。“好。”
吴姨娘往前凑了一步,袖子搭上了姜秋田的手臂。“姑爷,你手上这茧子,摸着真扎实。你说你一个女婿,天天干粗活,委屈不委屈?”
姜秋田往后退了一步。
云芷儿站在回廊拐角,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。她攥紧了帕子,指节发白。然后她动了。
她从拐角走出来,步子很快,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响。
“吴姨娘。”
吴姨娘转头看她,笑眯眯的。“哟,二小姐来了。”
云芷儿走到姜秋田前面,把他挡在身后。她比吴姨娘矮半个头,但她仰着头,下巴微抬,眼睛瞪着她。“吴姨娘院子里的花盆,自有下人去搬,用不着我们姑爷。”
吴姨娘挑眉。“哎呦呦,二小姐这是心疼了?”
云芷儿声音冷下来。“吴姨娘,你进云府是伺候老爷的,不是使唤姑爷的。你院子里的活,自己叫人干。”
吴姨娘脸色变了,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云芷儿又开口了。
“还有,姑爷是入赘的,但他是我云芷儿的人。你碰他之前,先问问我。”
吴姨娘盯着她看了两息,脸上的笑收起来,转身走了。
云芷儿站在原地,喘着气。她转过身,姜秋田还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花盆,低头垂目。
“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?”她声音还是凶的,“把花盆放回去。”
姜秋田把花盆放下,回了偏屋。
云芷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。她忽然觉得嗓子发堵。刚才说的那些话,他听见了吗?“他是我云芷儿的人”——这句话他有没有放在心上?
她不知道,她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她回到屋里,坐在床上,把帕子绞来绞去。春杏站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云芷儿忽然开口:“春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去厨房吩咐一声,炖个骨头汤。多放点枸杞。姑爷最近瘦了。”
春杏点头。“要不要跟姑爷说……”
“别跟他说是我吩咐的。就说厨房多炖的,倒了可惜。”
春杏应了。她退出去的时候,看见云芷儿坐在床上,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
入夜,云芷儿坐在桌前,铺开纸,拿起笔。
她想写一封家书,但不知道写给谁。云家的粮路断了,云老爷说“对不上”,她想让姜秋田回村收粮。但她说不出口“我需要你帮忙”。她只会命令。
她想起今天吴姨娘看姜秋田的眼神,她想起赵嬷嬷说“吴姨娘年轻,又有老爷宠着”。她想起云老爷越来越差的脾气,和赵嬷嬷越来越放肆的嘴脸。
云府不是个好待的地方。她从小在这里长大,她比谁都清楚。前堂的算计,中院的勾心斗角,后院的冷眼。她可以扛。但姜秋田呢?他一个老实人,被夹在中间,每天低头干活,挨骂,受气。她骂他是她的方式,但别人骂他,不行。
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,让他回村。回青稷县收粮。离云府越远越好。远到赵嬷嬷够不着,远到吴姨娘碰不到,远到云老爷的坏脾气波及不到。
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:“明天收粮,我跟你一起回村。”写完了,她觉得“我”字太软,又划掉,改成“跟你一起回村”。改完了又觉得太黏人,撕了重写。
撕了三张纸,她终于写了一张满意的。她把纸折好,压在骨头汤的碗底。让春杏端过去,放在姜秋田门口。
她把春杏打发出去,一个人坐在桌前。灯花噼啪响了一声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白净细嫩,戴着一只银镯子。姜秋田的手是什么样子的?她想了想。粗糙的,有茧的,指节粗大的,指甲缝里嵌着泥的。
她想起五年前他挑着她走十里地的那个晚上。他一句话没多说。到了云府门口,他把她放下,说:“二小姐,前面就是云府,您自己走过去吧。我要是送您到门口,被人看见,对您名声不好。”
她当时站在月光里,看着他转身走了。她喊了一声:“你叫什么?”
他回头。“姜秋田。青稷县的。”
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后来她跟云老爷闹,非要嫁给他。所有人都以为她看上的是他的脸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看上的是他那句“对您名声不好”。
那时候她蹲在野地里哭,浑身是泥,狼狈得像条野狗。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笑话她、没有看轻她的人。
五年了,她骂了他五年,欺负了他五年,他从来没还过嘴。她知道他在忍,但她不知道他忍的是什么。,是她的脾气?还是她这个人?
她忽然有点怕。她怕他回村之后不回来了。
次日清晨,云芷儿对着铜镜照了三回,换了两次衣裳,最后又换回那件水红绸裙。春杏在旁边看着,不敢催。
她走到后门,姜秋田已经在马车旁边等着了。他背着包袱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。晨光照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,他低头站在那里,背微微弓着。
云芷儿走过去。“你真要去?”
姜秋田看了她一眼。“我跟你一起回村。”
“村里条件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没客栈。”
“我住你家。”
姜秋田沉默了一下。“我家房子小。”
云芷儿盯着他看了两息。“你弟能住,我就不能住?”
姜秋田没接话。
云芷儿转身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来之前,她偏过头,从帘缝里看了他一眼。“上车。别磨蹭。”
马车出了城,往青稷县方向走。云芷儿掀开帘子一角,看着姜秋田的背影。他坐在车辕上,背对着车厢,肩膀宽宽厚厚的。
走到一片麦田边上,姜秋田忽然让车夫停了一下。他跳下车,走到田埂上,蹲下来看麦穗。麦子快熟了,金黄金黄的,在日光下亮得扎眼。他伸手捻了一颗麦粒,放在嘴里嚼了嚼。
云芷儿掀开车帘。“你在干什么?”
姜秋田站起来。“看看收成。”
云芷儿看着他沾了泥的手,皱起眉头。“上来。别磨蹭。”
姜秋田上了车,马车继续走。云芷儿放下帘子,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。但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。他蹲在田埂上捻麦粒的样子,和他五年前挑着担子走在月光底下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
她忽然开口:“春杏。”
“嗯?”
“到了村里,你别叫我二小姐。”
春杏愣住了。“那叫什么?”
云芷儿沉默了一下。“叫少奶奶。”
马车到了青稷县,停在村口。云芷儿从车里下来,踩在土路上。她看见远处那两间土坯房,屋顶的茅草被风掀了大半,用石头压着。墙皮剥落了好几块,露出里面的黄泥。
她皱起眉头,但没说什么。
她看见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的瘦小少年。姜禾田。姜秋田的弟弟。那少年慢慢走过来,灰蒙蒙的左眼在暮色里像一块落了霜的石头。他走到跟前,叫了一声“嫂子”。
云芷儿愣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本来准备好的那些挑剔,忽然说不出来了。她偏过头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“……嗯。”
然后她看见了。姜禾田身后飘着一个人影。暗红喜袍,苍白面容,长发散在肩头。那“人”飘在半空,正低头看着她。
云芷儿的心跳停了半拍。她张了张嘴,想尖叫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手攥紧了帕子。
姜禾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身后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“嫂子,进屋吧。”
云芷儿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红袍身影慢慢淡去,像一团洇开的墨。她转头看姜秋田。姜秋田正低头跟弟弟说话,好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她没问,她跟着姜禾田进了那两间土坯房。但她一直攥着帕子,指节发白。
当晚,她站在土坯房门口,看着姜秋田和姜禾田在院子里收拾东西。月光底下,姜秋田帮弟弟搬粮袋,肩上扛着一袋,手里拎着一袋。他干活的样子跟五年前一样,稳当,扎实。
她忽然想起今天在马车上看见他蹲在田埂上捻麦粒的样子。她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站到春杏出来叫她。
“少奶奶,屋里收拾好了。”
云芷儿没回头。她忽然问了一句:“春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他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欺负他?”
春杏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云芷儿也没等她回答,她转过身,进了屋。屋里,姜秋田正蹲在灶台前,帮弟弟生火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他低头垂目,嘴角微微往上翘着。
云芷儿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她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在月光底下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对您名声不好。”那时候他站在云府门口,挑着空担子,目送她走进去。
她那时候就想,这个人,我嫁定了。
五年后,她站在他弟弟的土坯房里,看着他蹲在灶台前生火。她忽然觉得,她还是想嫁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