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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骨头汤 云府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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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府后院最偏的一间屋子,天还没亮就醒了。
姜秋田睁开眼的时候,窗外还是灰蒙蒙的。他躺了一会儿,等鸡叫了第一声才坐起来。床很窄,他一翻身就碰到墙。这间屋子原本是堆杂物的,挨着柴房,腾出来给他住。五年了,他已经习惯了。
他穿好衣裳,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一块,放在床尾。然后推开门,去后院井边打水。
云府是三进院子。前堂是云老爷会客的地方,中院住着云老爷和吴姨娘,后院住着云芷儿。他住在后院最偏的角落,要去井边,得穿过半条回廊。回廊两边挂着灯笼,灯笼里的烛火早就灭了,只剩空架子。他走得很快,步子沉沉的,从不四处看。
井在后院西角,井台是青石的,常年潮湿,长了一圈青苔。他把桶放下去,绳子在井沿上磨出吱呀的声响。水打上来,他先喝了两口,凉的,激得胃一缩。然后他把剩下的倒进盆里,端回屋。
路过赵嬷嬷的房门时,门忽然开了。
赵嬷嬷五十五岁,干瘦,颧骨高,嘴唇薄,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。穿一身酱色绸衣,手里攥着把瓜子,靠在门框上嗑。她是云芷儿的奶娘,在云府待了二十多年,连云老爷都给她三分面子。她看见姜秋田端着水盆走过来,眼皮一翻。
“姑爷起得倒早。二小姐还没醒呢。”
姜秋田停了一步。“赵嬷嬷。”
“水打完了?”赵嬷嬷嗑着瓜子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盆上,“正好,把这盆衣裳洗了。”她转身回屋,端出一个木盆,里面是云芷儿的衣裳。她把盆往姜秋田面前一递。
姜秋田接过盆。“芷儿的?”
“二小姐的衣裳,难道要我一个老婆子洗?”赵嬷嬷斜眼看他,嘴角撇着,“姑爷入赘五年,总得做点事吧。吃白饭也得有个限度。”
姜秋田没接话。他端着两个盆往井边走。
赵嬷嬷在背后补了一句:“手洗干净点。二小姐的衣裳金贵,别拿你那双粗手搓坏了。”
姜秋田走到井边,把盆放下。他蹲下来,把手泡进凉水里。手上有茧,有裂口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他把云芷儿的衣裳一件件搓干净,动作很轻。有一件是月白比甲,领口绣着兰花,他洗的时候特别小心,手指在绣花上轻轻揉过,没敢用力搓。
他把衣裳拧干,晾在竹竿上。晾的时候,每一件都抻平了,对整齐,连衣角都抻得一丝不苟。他做这些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手很轻,像是怕弄疼了什么。
衣裳晾好了,他站在竹竿前看了一会儿。月白比甲在晨风里轻轻晃,兰花的绣纹上还挂着水珠。他想起云芷儿穿这件比甲的样子。明艳的脸配月白色,站在院子里,像一朵刚开的花。
他收回目光,回屋换了件干爽的短褐,往前院去。
前院书房里,云老爷正坐在桌前翻账册。
云老爷五十五岁,瘦高,蓄着短须,穿一身藏青绸袍。他翻账册的动作很慢,眉头一直拧着。姜秋田站在门口,等他吩咐。
“进来。”云老爷头也没抬。
姜秋田走进去,把昨天搬来的账册码整齐,又把桌上散乱的几本归拢。他做这些的时候,眼睛扫了一眼账册上的字。他认得几个——粮、银、欠。有一页上写着一串日期和数目,最后一行画了个圈,旁边写了个“缺”字。
云老爷翻到那一页,忽然皱眉。“又对不上。”他把账册合上,叹了口气。
姜秋田没问,他知道云老爷不会跟他说。入赘五年,云老爷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。
他正要退出去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伴着环佩叮当的脆响。吴姨娘从后院过来了。
吴姨娘三十五岁,云老爷的宠妾。皮肤白,眼角往上挑,走路时腰肢一摆一摆的。她穿一身桃红褙子,头上插着金簪,手上一串玉镯子。她走到书房门口,看见姜秋田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哟,姑爷在这儿呢。”
姜秋田低头。“吴姨娘。”
吴姨娘走进来,在云老爷旁边站定,手搭在椅背上。但她的眼睛看着姜秋田,上上下下地打量。目光从他宽厚的肩膀滑到结实的手臂,在他挽起袖口露出的前臂上停了一瞬。那前臂上肌肉线条分明,青筋浅浅地浮着,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。
“老爷,”吴姨娘偏头对云老爷说,“你说姑爷这身板,在咱们府里干粗活可惜了。倒像是天生的庄稼把式。”
云老爷没应,继续翻账册。
吴姨娘又开口,这回是对姜秋田说的:“姑爷,你手上那茧子,看着就扎实。改天帮我搬搬院子里的花盆,我那几盆牡丹重得很,丫鬟们搬不动。”
姜秋田陪着笑:“好。”
吴姨娘笑了,眼角一挑。“你倒应得快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经过姜秋田身边时,步子故意慢了一下,袖子擦过他的手臂。那袖子是薄绸的,凉滑滑的,像一条蛇从皮肤上滑过去。
姜秋田往后退了一步,他没抬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他退开的那一步很快,像踩到了什么烫脚的东西。
吴姨娘走出门去,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弯。
书房里很快便安静下来,云老爷从账册上抬起头,看了姜秋田一眼。“你出去吧。”
姜秋田退出去,关上门。他站在走廊里,背靠着墙,闭了闭眼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擦过的手臂,伸手拍了拍,像是怕沾上什么东西。他站了一会儿,等心跳平稳了,才往后院走。
午后,他把洗好晾干的衣裳送去云芷儿的院子。
云芷儿的院子在后院正中,三间上房带一个小花园,种着牡丹和月季。丫鬟春杏正在院子里浇花,看见姜秋田来了,赶紧放下水壶往里通报。
云芷儿从屋里出来。她穿一身水红绸裙。头发挽得利落,银簪在日光下晃眼。她脸色不太好,眉头拧着。
“衣裳洗好了?”
姜秋田把叠好的衣裳递过去。
云芷儿接过来翻了翻,忽然皱眉。“这件比甲的袖口,你怎么洗的?皱了。”
姜秋田低头看了看。“我没搓,只用手按了按。”
“按也不行。这是绸的,不能沾水太多。”云芷儿把衣裳往春杏手里一塞,眼睛瞪着姜秋田,“你入赘五年了,连件衣裳都洗不好?”
姜秋田抿着唇。
云芷儿又开口:“你去哪儿了?我让春杏找你,找了一上午没找着。”
“在前院帮老爷搬账册。”
“老爷让你搬你就搬?你是云家的赘婿,不是云家的长工。”
姜秋田沉默了一下。“都是干活,一样的。”
云芷儿被他这句话噎住了。她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。“你回去吧。别在这儿站着。”
姜秋田转身走了,他走出院子的时候,听见云芷儿在背后骂春杏——“浇个花都浇不好,水都漫出来了!”声音凶得很,但姜秋田知道,她骂春杏,是因为刚才骂了他,心里过不去。
他嘴角动了一下,没让人看见。
云芷儿骂完春杏,转身回了屋。春杏蹲在院子里,偷偷撇了撇嘴。她跟了云芷儿六年,最清楚自家小姐的脾气。
二小姐每次骂完姑爷,转头就会做两件事。第一件,是骂别人。第二件,是偷偷给姑爷送东西。
昨天骂完姑爷“连件衣裳都洗不好”,今天早上就让春杏去厨房吩咐——“炖个骨头汤,多放点枸杞。姑爷最近瘦了。”
春杏问:“要不要跟姑爷说是二小姐吩咐的?”
云芷儿瞪她:“谁让你说了?就说厨房多炖的,倒了可惜。”
春杏没敢再说,她看着云芷儿坐在桌边,手里攥着帕子,指节发白。那帕子都快被她绞烂了。
傍晚,姜秋田回到自己那间偏屋。
他坐在床边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有几道裂痕。他想起云芷儿骂他“连件衣裳都洗不好”,又想起吴姨娘那双打量他的眼睛,又想起赵嬷嬷把一盆衣裳递到他面前的嘴脸。
他没生气,他只是心累。五年来,他每天早出晚归,搬粮、挑水、劈柴、洗衣服、搬账册,什么活都干。他不怕干活。他怕的是干完活之后,还要挨骂。可是害怕并没有用,该来的总会来。
但他想起云芷儿骂完他之后,转身骂春杏的样子。她骂春杏的时候,声音比骂他的时候还大。他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对不住春杏,春杏明明什么都没干,却莫名其妙要承受云芷儿剩余的怒火。他躺下来,闭上眼。
他想睡一会儿,但睡不着。他在想云家的粮路。云老爷说“对不上”,他看见了账册上的“粮”和“银”。他不懂做生意,但他在田里种了二十年庄稼,他知道粮食的来路和去向。粮路断了,进不来粮,卖不出去粮,账上自然对不上。
他又想起弟弟,禾田在村里一个人种地,麦子快收了。他得回去帮他。
入夜后,姜秋田走到偏屋门口,忽然停住了。
门槛上放着个砂锅。砂锅上盖着盖子,外面裹了层棉布保温。他蹲下来,揭开盖子。里面是骨头汤,浓白浓白的,飘着几颗枸杞,热气冒出来。
碗底压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是云芷儿的字,潦草得很——“明天收粮,我跟你一起回村。”
姜秋田端着砂锅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汤是热的,烫着他的手心。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,又看了看砂锅里的汤。骨头炖得烂熟,汤色白得像牛奶,枸杞浮在最上面,红得扎眼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云芷儿骂他的样子。眉眼明艳,下巴微抬,声音凶得很。但她骂完他之后,转身就骂了春杏。然后现在,一碗骨头汤放在他门口,纸条上写着“我跟你一起回村”。
他端着砂锅进了屋,坐在床边。他喝了口汤,热的,咸淡刚好,是他喜欢的味道。云芷儿知道他喜欢咸的。
他喝完汤,把砂锅洗干净,放在桌上。然后他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云芷儿为什么想跟他一起回村?她从来不去乡下,她嫌脏,嫌远,嫌村里没地方住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汤的热气还在胃里,暖融融的。他想起她站在院子里骂春杏的样子,想起她攥着帕子站在窗口的样子,想起她今天下午背对着他说“你回去吧”的样子。
他忽然觉得,她在府里,比他更累。
次日清晨,姜秋田背着包袱走到云府后门。
云芷儿已经在马车旁边等着了。她穿着那身水红绸裙,头上插着银簪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春杏站在她旁边,手里拎着个小包袱,里面是换洗衣裳和帕子。
姜秋田走过去。“你真要去?”
云芷儿看了他一眼。“我跟你一起回村。”
“村里条件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没客栈。”
“我住你家。”
姜秋田沉默了一下。“我家房子小。”
云芷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“你弟能住,我就不能住?”
姜秋田不敢反驳。
云芷儿转身上了马车,车帘放下来之前,她偏过头,从帘缝里看了他一眼。“上车。别磨蹭。”
姜秋田跟上去,他坐在车辕上,背对着车厢。马车驶出云府后门,往青稷县方向走。
车厢里,云芷儿掀开帘子一角,看着他的背影。她没说话。但她的手攥着帕子,指节发白。春杏坐在旁边,看着自家小姐攥帕子的样子,偷偷叹了口气。她想起今天早上云芷儿出门前,对着铜镜照了三回,换了两次衣裳,最后又换回那件水红绸裙。她嘴上说“回村有什么好收拾的”,但出门前还是把银簪插上了。
马车走了半天,路过一片麦田。姜秋田让车夫停了一下。他跳下车,走到田埂上,蹲下来看了看麦穗。麦子快熟了,金黄金黄的,在日光下亮得扎眼。他伸手捻了一颗麦粒,放在嘴里嚼了嚼。
云芷儿掀开车帘看他。“你在干什么?”
姜秋田站起来。“看看收成。”
云芷儿看着他沾了泥的手,皱起眉头。“上来。别磨蹭。”
姜秋田上了车,马车继续走。他坐在车辕上,想着弟弟那片半亩田。麦子也该收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车厢里的云芷儿一直掀着帘子一角,看着他的背影。从云府到青稷县,她看了他一路。她看见他蹲在田埂上捻麦粒的样子,看见他用手背擦汗的样子,看见他坐在车辕上挺直的背。
她忽然想起五年前。
五年前的那个晚上,她和父亲吵架,赌气跑出去了。后来她迷了路,蹲在野地里哭。早知道那时候的女子如果过了夜不回家,第二天家里就不认这个女儿了。这时她碰到了姜秋田,他挑着担子路过,认出她是云家二小姐。他没多问,把担子放下,让她坐上去,挑着她走了十里地。到了云府门口,还有一段距离,他就停了。把担子放下,对她说:“二小姐,前面就是云府,您自己走过去吧。我要是送您到门口,被人看见,对您名声不好。”
她抬头看他,月光底下,这个庄稼汉高大壮实,脸上有汗,衣服有泥,但五官生得干净,眼睛亮堂堂的。她愣了一会儿,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姜秋田。青稷县的。”
她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还站在原地,挑着空担子,目送她。
后来云家就派人来提亲了——入赘。她跟云老爷闹,非要嫁。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看上了他的脸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看上的是他那句“我要是送您到门口,被人看见,对您名声不好”。那时候她蹲在野地里哭,浑身是泥,狼狈得像条野狗。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笑话她、没有看轻她的人。
那时候的姜秋田第一反应就是拒绝,他说他不配做云府的女婿,他没有父亲,母亲也改嫁了,就一个小弟弟和他相依为命,而且姜秋田还说他的身份家世远远比不上云芷儿,他不愿拖累云芷儿,云芷儿适合更好的。
但是云芷儿是谁,云芷儿是个只要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改变的人。姜秋田架不住她一哭二闹三发疯,她也算准了姜秋田的心软,最终姜秋田还是答应了。
马车颠了一下,云芷儿的思绪牵了回来。她放下车帘,坐回车厢里。春杏递了块帕子过来,她没接。
“春杏。”
“嗯,二小姐。”
“到了村里,你看着点。别让赵嬷嬷安排的人跟来。”
春杏愣了一下。“赵嬷嬷?”
云芷儿她偏过头,看着车帘外面的麦田。金黄的麦子在风里翻浪,一茬接一茬,看不到头。她忽然想起姜秋田昨天喝汤的样子。他端着砂锅坐在床边,一口一口喝得很慢。她在窗外偷看了一眼,看见他把碗底的枸杞一颗一颗挑出来吃了。
她收回目光,攥紧了帕子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,青稷县的方向,远远地,能看见那座矮矮的土坡。土坡后面,就是姜禾田那两间土坯房。她还没见过那个小叔子。但她听姜秋田说过。他说他弟弟眼睛不好,左眼是灰的。他说他弟弟一个人种着半亩田,麦子长得比别人都好。他说他弟弟不爱说话,但心细得很。
云芷儿忽然开口:“春杏。”
“嗯?”
“到了村里,你别叫我二小姐。”
春杏愣住了。“那叫什么?”
云芷儿沉默了一下。“叫少奶奶。”
春杏张了张嘴,没敢问。她看着自家小姐的侧脸,忽然觉得小姐今天有点不一样。说不上哪里不一样,就是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