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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哥哥   姜禾田 ...

  •   姜禾田站在村口老槐树下,看着哥哥迎面走来。

      暮色里,姜秋田的身量还是那么高,比村里男人都高出一个头。宽肩背阔,手臂粗壮,是常年扛粮挑担练出来的体格。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前臂。手背上青筋分明,指节粗大。脸周正,眉骨高,鼻梁挺,下颌线条硬朗但干净。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小麦色,深而均匀,衬得牙齿格外白。

      他低头看着弟弟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压着,但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下。伸手在姜禾田肩上拍了一下,力道很重。

      “你瘦了。”

      姜禾田仰着头看他哥。哥哥瘦了,黑了,眼下的青比上次在云府后巷看见时更深了。但手还是那么大,拍在肩上沉甸甸的,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
      他正要开口,忽然看见哥哥身后那辆马车。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明艳的脸。

      云芷儿坐在车里,没下来,但眼睛正盯着他看。二十三岁,穿一身水红色绸裙,外罩月白比甲,头上插着根银簪。皮肤白,眼睛大,眉毛修得细细的,唇色鲜红。她生得好看,是那种被宠大的好看。站在村口的土路上,像一朵开在泥地里的牡丹。

      她的目光落在姜禾田脸上,先是疑惑,然后慢慢变成一种辨认的神色。最后,她的目光定在姜禾田左眼那道灰蒙蒙的雾上。她盯着看了两息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。

      姜秋田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这是禾田。”

      云芷儿收回目光,点了点头,语气淡淡的。“嗯。你弟。”

      姜禾田叫了一声:“嫂子。”

      云芷儿愣了一下,她没想到姜禾田会直接叫她嫂子。她张了张嘴,本来准备好的那些挑剔和嫌弃,忽然说不出来了。她偏过头,看着别处,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……嗯。”

      她从马车上下来。踩到地面的时候,脚下不稳,身体晃了一下。姜秋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。云芷儿立刻把他的手甩开,低声说了句“不用你扶”,自己站稳了。

      姜秋田收回手,什么也没说。

      云芷儿站在村口,看了看四周。几间土坯房散落在田埂边上,远处是成片的麦田和矮山,暮色里炊烟升起来,有几声狗叫。她皱起眉头。“你们村就这么大?”

      姜秋田:“嗯。”

      “没有客栈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我住哪儿?”

      姜秋田沉默了一下。“住我家。”

      云芷儿看着他,又看了看姜禾田,最后把目光落在远处那两间土坯房上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“……行吧。”

      姜禾田走在前面带路,姜秋田跟在后面,云芷儿走在最后。她踩着那双绣花鞋走在土路上,步子迈得很小,怕沾了泥。走到院门口时,她站住了,抬头看了看那两间土坯房。屋顶的茅草被风掀了大半,用石头压着,墙皮剥落了好几块,露出里面的黄泥。

      她站在院子中间,好半天没说话。

      “这房子……漏风。”

      姜秋田声音不大:“嗯。冬天漏。”

      云芷儿看着他。“你弟就住这儿?”

      姜秋田点点头。

      云芷儿又看了看屋顶,看了看墙角的破缸,看了看那张缺了腿的桌子。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,但硬撑着没露出来。她偏过头,语气淡淡的:“……比我家的柴房还小。”

      姜禾田端了碗水过来。“嫂子喝水。”

      云芷儿接过碗,低头看了看碗沿上一个小缺口,又看了看姜禾田的手。少年的手上有茧,有柴灰,指甲缝里嵌着泥。她端着碗,没喝。

      刘聿安飘在屋梁上,抱着胳膊,低头看着这一家三口。他注意到云芷儿接过水碗时的犹豫,也注意到姜秋田站在门口,背对着屋里,肩膀绷得很紧。他偏头看姜禾田。姜禾田站在灶台前,正在往锅里添米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刘聿安注意到他添米的时候手停了一下,多添了半把。

      刘聿安飘下来,凑到姜禾田耳边,声音很轻:“你嫂子嘴毒,但没坏心。”

      姜禾田这个时候可不敢理他,只能假装没听见继续添米。

      云芷儿坐在那张缺腿的桌子旁边,看着姜秋田站在门口。夫妻俩一个在屋里,一个在门槛上,隔着一道门,谁也没说话。

      云芷儿先开口:“你打算在这儿住几天?”

      “收完粮就走。”

      “收粮?就靠你一个人?”

      “禾田帮忙。”

      云芷儿看了一眼灶台前的姜禾田。“他那么瘦,能搬几袋?”

      姜秋田低着头一言不发。

      云芷儿忽然拍了一下桌子。“姜秋田,你看着我。”

      姜秋田转过身,看着她。

      云芷儿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云家粮路的事”,想说“你一个人扛什么”,想说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知道”。但她看着姜秋田那张疲惫的脸,那些话都堵在嗓子眼里,出不来。她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……你弟煮的粥,闻着还行。”

      姜秋田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
      云芷儿别过脸,不再看他。

      入夜,云芷儿住在里屋。姜秋田给她铺了两层褥子,又把那件旧衣服叠好垫在她脚边。云芷儿没说什么,裹着被子面朝墙。她嫌炕硬,翻来覆去睡不着,但没出声。

      姜秋田轻轻带上里屋的门,走到堂屋。姜禾田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根柴火棍,在地上画字。姜秋田在他旁边坐下来,兄弟俩并排坐着。

      沉默了一会儿。姜秋田先开口:“你一个人过得怎么样?”

      姜禾田:“还行。”

      “地种了吗?”

      “种了。麦子快收了。”

      “粮食够吃?”

      “够。”

      姜秋田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瘦了。”

      姜禾田沉默了。

      沉默了一会儿,姜秋田开口:“云家粮路断了。云老爷脾气越来越差。芷儿……脾气也越来越差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断?”

      姜秋田抿了抿唇,“不知道。云老爷没说。但我听赵嬷嬷跟人嚼舌根,说云家得罪了京城的人。”

      姜禾田心里一紧,京城的人,是陈飞平吗?还是别人?他不知道说什么。

      姜秋田继续说:“芷儿让我回来收粮。云家现在只能从散户手里收,成本高,生意越做越小。她急。”

      “她急,你就回来了?”

      姜秋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有裂口,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。

      姜禾田忽然问:“哥,你在云府到底怎么样?”

      姜秋田:“还行。”

      “赵嬷嬷还欺负你吗?”

      “她就是嘴碎。不碍事。”

      “云芷儿呢?”

      姜秋田沉默了一下。“她脾气大,但不坏。她就是……不会好好说话。”

      姜禾田看着哥哥,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,照在哥哥脸上。哥哥眼下的青很深,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口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。

      他想起上次在云府后巷看见哥哥搬粮的样子。弓着背,垂着眼。赵嬷嬷往地上吐瓜子壳,说“赘婿就是赘婿,比府里小厮都不如”。哥哥一声不吭,扛着粮走了。

      姜禾田攥了攥手里的柴火棍。

      刘聿安飘在屋梁上,低头看着姜秋田。他注意到姜秋田左手的手背上有几道新旧不一的伤痕,有的是磨的,有的是划的。最显眼的一道在手腕内侧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,已经结了痂。

      他想起五年前姜秋田抱着弟弟坐在潭边的样子。那时候姜秋田才二十岁,浑身发抖但声音没抖。五年后,他坐在弟弟旁边,说“还行”,但手上全是伤。

      姜秋田站起来。“不早了,你去睡吧。明天还要收粮。”

      姜禾田也站起来。“哥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要是过得不好,就回来。”

      姜秋田愣了一下。他伸手在弟弟头上揉了一把,像小时候那样。“知道了。睡吧。”

      他转身进了里屋。门轻轻关上。

      姜禾田躺在地铺上,闭着眼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你哥撒谎。”

      姜禾田睁开眼。

      “他手上有伤,左手手腕内侧,一道勒痕,结了痂。还有手背上的几道口子,新的旧的都有。不是干活磨的,是被人弄的。”

      姜禾田没说话,他说了又能怎样?一切都不会改变。

      刘聿安继续说:“他在云府过的日子,比你想的差。”

      姜禾田闭上眼。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知道?”

      “他每次回来都说‘还行’。我五岁那年掉进水潭,他抱着我回家,身上全是伤,也说‘没事’。他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
      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跟你哥一样。”

      “哪儿一样?”

      “嘴硬。”

      姜禾田没说话,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    深夜,姜禾田睡着后,红线在黑暗中又亮了一下。刘聿安低头看,眉头皱起来。他伸手按住红线,红光暗下去。

      他低头看着姜禾田,少年闭着眼,灰眼睛藏在眼皮下面,呼吸平稳。堂屋另一头,里屋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刘聿安听见云芷儿压低的声音。

      “你弟那只眼睛,怎么回事?”

      姜秋田的声音更低。“小时候掉水潭弄的。”

      “掉水潭?什么时候?”

      “十岁那年。”

      沉默。
      然后云芷儿的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
      姜秋田沉默。

      云芷儿又继续说:“你什么都不跟我说。粮路断了不说,在府里受气不说,手上有伤也不说。”

      还是沉默。

      云芷儿的声音低下去。“我骂你,是因为你不说。你越不说,我越骂。你知不知道?”

      姜秋田沉默了很久。“……知道。”

      “知道你还这样?”

      “我习惯了。”

      里屋安静了。刘聿安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姜禾田。他想起五年前姜秋田坐在潭边喊话的样子。这兄弟俩,一个比一个犟。一个什么都自己扛,一个什么都自己忍。

      他伸手,把红线拢在掌心。

      次日清晨,姜禾田醒来时,云芷儿已经站在院子里了。

      她穿着那身水红绸裙,站在土坯房前,显得格格不入。她手里攥着个帕子,正看着远处那片田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眉眼明艳,但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想什么事。

      姜禾田走出来。云芷儿听见脚步声,偏过头看他。

     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哥跟我说,你小时候掉水潭,眼睛才灰的。”

      姜禾田点头。“嗯。”

      云芷儿沉默了一下。“你哥说,他跳下去捞你上来的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云芷儿攥了攥帕子。“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。”

      姜禾田看着她。

      云芷儿偏过脸,看着远处的田。“你哥什么都不跟我说。粮路断了不说,在府里受气不说,手上有伤也不说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我骂他,是因为他不说。我越骂,他越不说。”

      姜禾田站在她身后,他不敢和云芷儿说话。

      云芷儿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你跟他一样。嘴巴跟缝了线似的。”

      她说完就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你那个粥……还有吗?”

      “有。”

      “……再煮一碗。”

      姜禾田看着她进了屋,他忽然想起哥哥昨晚揉他头的时候,手上有伤。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
      粥煮好了,姜禾田端着碗站在院子里,云芷儿坐在门槛上接过去,低头喝了一口。她没说话,但也没嫌弃。

      里屋门口,姜秋田站着,看着院子里这一幕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而刘聿安飘在屋檐下,就这么看着这三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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