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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认字 第五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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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清早,姜禾田扛着锄头出了门。
他装作下地的样子,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红线松松地垂着。走到村口岔路口时,姜禾田拐上了去水潭的小路。刘聿安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水潭在村外三里地,四面环着矮山。清晨的潭面很静,水色发绿,深不见底,远远看去像一口盖着盖的井。姜禾田没走到潭边,在半山坡上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蹲下来,能看见水潭,但不容易被发现。
潭边站着两个人。一个高瘦,穿灰布短褐,腰间别着把刀;一个矮胖,穿黑布衫,手里拿着根竹竿。两人正在潭边转悠,矮胖的用竹竿往水里探,高瘦的蹲在潭边看。
姜禾田远远看着,矮胖子手里的竹竿上绑着块铁片,铁片底下坠着根绳子。他每探一次,就把绳子拉上来看看,像是在测水深。
刘聿安飘在姜禾田旁边,声音很轻:“他们在找骨头。用铁片探潭底的淤泥。”
“能找到吗?”
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潭底很深,淤泥更厚。我的骨头在最底下,跟泥裹在一起。光靠竹竿探不到。”
“那他们会怎么办?”
“如果探不到,他们会回去报信。陈飞平会派更多的人来,把潭水抽干,或者直接挖。”
姜禾田蹲在坡上,盯着潭边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。“他们今天不会挖。竹竿探不到,他们得回去拿家伙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姜禾田指着矮胖子手里的竹竿,“他试了七八次了,每次拉上来都是空钩子。他没带挖泥的工具,也没带船。今天就是来看看的。”
刘聿安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话。这个十五岁的少年,观察力比他想的更细。
就在两人准备走的时候,潭面忽然起了一层薄雾。雾气很淡,但很怪,从潭心往外扩散,贴着水面爬。矮胖子手里的竹竿忽然一沉,他拉了一下,没拉动。他用力拽,竹竿弯了,水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咬住了铁片。
“什么东西?”矮胖子喊了一声。
高瘦的站起来,手按在刀柄上。潭面的雾气忽然浓了,往岸上漫。矮胖子手一松,竹竿掉进水里,沉下去了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脚下一滑,差点摔进潭里。高瘦的一把拉住他,两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。
姜禾田蹲在坡上,看见潭面的雾气慢慢散了。竹竿浮在水面上,铁片还在,但钩子上挂着一缕暗红色的布条。
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红线在两人手腕上微微发烫。
“你做的?”姜禾田低声问。
“我没动。是潭底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刘聿安看着潭面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的骨头。它不想让人碰。”
潭边那两个人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,快步离开了。高瘦的走在前面,矮胖的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好几眼。
姜禾田蹲在坡上,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才站起来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刘聿安说。
“嗯。”
“怕吗?”
姜禾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你的骨头在护你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
姜禾田扛起锄头往回走。“回去种地。”
到了田里,姜禾田蹲下拔草,刘聿安飘在田埂上。红线在两人之间松松地垂着。拔了一垄草,姜禾田直起腰歇了歇。
刘聿安忽然开口:“你认得几个字?”
姜禾田想了想。“几十个。我哥教过一些。陈记粮行那种地方,不认字不行,所以我记了些。”
“陈飞平在京城做粮行生意,账本上全是字。你认字太少,怎么查账?”
姜禾田沉默了一下。“你教我。”
刘聿安挑眉。“我教你?”
“你活着的时候念过书。你说的。”
刘聿安飘在田埂上,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。“行。但我不白教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
“你种地的时候,我跟着。你挑水的时候,我跟着。你劈柴的时候,我跟着。我教你认字,你教我种地。”
姜禾田问他:“你一个鬼,学种地做什么?”
刘聿安逗他:“万一哪天我有了身子呢?”
姜禾田盯着他看了半晌。“……你是鬼。鬼没有身子。”
“那就学着玩。”
姜禾田没理他,继续拔草。
拔完草,姜禾田在田埂上坐下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从地上捡了根树枝,在泥地上画了个字。
“这个字念‘田’。田地的田。你天天种地,这个字得会。”
姜禾田看了看,在旁边的泥地上照着画了一遍。笔画歪歪扭扭的,但结构对。刘聿安点头。“还行。再写一遍。”姜禾田又写了一遍,比刚才工整了些。
刘聿安又画了一个字。“这个念‘禾’。禾苗的禾。你名字里有个禾,你哥名字里也有个禾。你们家跟庄稼有缘。”
姜禾田看着那个字,忽然问:“你名字里的‘聿’字怎么写?”
刘聿安愣了一下。他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个“聿”字。“这个。聿,笔聿的聿。”
姜禾田照着写了一遍。写完了,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。“这个字好看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比‘田’好看?”
姜禾田把“聿”和“田”并排摆在一起看了看。“你的字好看。我的字踏实。”
刘聿安笑了。“小夫君,你倒会说话。”
认了十几个字之后,刘聿安开始在泥地上画简单的账。“一斤米三文钱,十斤米多少钱?”
姜禾田想都没想:“三十文。”
刘聿安画了第二道题。“一袋粮一百斤,卖二百文。进价一百五十文。赚多少?”
姜禾田:“五十文。”
刘聿安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算得很快。”
姜禾田:“种地的人,算收成算得快。一亩地收多少粮,能卖多少钱,心里都有数。”
刘聿安又画了几道题,姜禾田每题都算得很快,偶尔错一个,刘聿安指出来,他立刻改。
刘聿安放下树枝,看着姜禾田。“你不笨。”
“嗯。”
刘聿安继续说:“陈记粮行的账本,比这些题难多了。你得学会看流水账,看假账,看暗账。”
姜禾田点头。“你教我,我就学。”
午后,姜禾田挑着两只木桶去村口井边打水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红线松松地垂着。
走到井边,姜禾田放下桶,把绳子放下去。刘聿安飘在井口往下看。“这井多深?”
“三丈。”
“掉下去会死吗?”
姜禾田把水桶拉上来。“会。”
刘聿安飘在井口边上,看着黑黢黢的井底。“我当年掉进水潭的时候,也是这种感觉。往下沉,看不见底。”
姜禾田把水倒进桶里,又放了一桶。“你沉了五十年。现在还在水底吗?”
“人不在。骨头在。但我的魂跟骨头连着。骨头在水底,我就哪儿都去不了。只能在水潭附近活动。不过你和我已经牵线了,我可以借着你的阳气活动。”
姜禾田把两桶水挑起来,往家走。“所以你缠了我十年,是因为你走不了。”
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“嗯。你哥跳进潭里捞你那次,我想跟你哥走。但骨头拉着我,走不了。”
姜禾田没说话。他挑着水走了一段,忽然开口:“到了京城,你的骨头怎么办?”
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不过我可以跟着你走动,但是骨头还在。我想我必须在骨头被挖出来之前,把陈飞平扳倒。”
姜禾田把水挑回家,倒进水缸。“那就快点扳倒他。”
刘聿安看着他。“你倒说得轻巧。”
姜禾田把桶放好,“我这个人,怕的是没方向。有方向,再重也能扛。”
傍晚,姜禾田在院子里劈柴。刘聿安飘在旁边。
姜禾田一斧头下去,干柴裂开,干脆利落。刘聿安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劈柴的姿势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姜禾田:“哪儿不一样?”
刘聿安:“别人劈柴是往下砍。你是顺着木头的纹路劈。一斧头下去,柴自己就裂了。”
姜禾田把劈好的柴码好。“木头也有纹路。顺着纹路劈,省力。”
刘聿安飘在柴堆旁边,看着姜禾田干活。少年瘦,但每一斧头都稳,不浪费力气。劈了十几根柴,脸上没什么汗。
刘聿安忽然开口:“你哥也这么劈柴?”
姜禾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我哥劈柴比我快。他力气大,一斧头能劈两根。”
刘聿安挑眉:“你想他?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他把斧头放下,坐在柴堆上歇了歇。“他每个月捎东西回来。这个月还没到。”
刘聿安:“在路上了。”
姜禾田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刘聿安说:“你哥那个人,说捎东西就一定会捎。晚几天,但不会少。”
姜禾田没说话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上有茧,有柴灰。他想起哥哥入赘那天,哥哥的手也是这样的。
入夜,姜禾田躺在床上,刘聿安飘在屋梁上。
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教的十几个字,我记住了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都记住了?”
“嗯。你明天再教新的。”
刘聿安看了他一会儿。“你学东西很快。”
姜禾田睁开眼,看着梁上的红袍。“记东西不快就得饿死。什么时候播种,什么时候浇水,什么时候收粮,记错一天,收成就差一截。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你比我强。”
姜禾田看着他,“哪儿强?”
“我活着的时候,学什么都不上心。我爹让我念书,我翻两页就困。让我学做生意,我算账算到一半就跟人聊天去了。我娘说我‘聪明但不用心’。”
“那你现在用心了?”
刘聿安沉默了一下。“现在不一样。现在我就剩这一件事了。”
姜禾田闭上眼。“睡吧。明天还要下地。”
深夜,姜禾田睡着后,红线在黑暗中又亮了一下。红光往姜禾田心口方向蔓延了一寸。
刘聿安忽然想起今天在水潭边,姜禾田蹲在坡上观察陈飞平的人,说“他们今天不会挖”。这个十五岁的少年,冷静、聪明、务实。他本来可以种一辈子地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是他把姜禾田拉进了这件事里。
他飘下来,坐在姜禾田床边,低头看着他。他伸手,把少年的一缕长发勾到他手心里把玩。刘聿安没想到的是,少年的长发也是温热的。
他笑了一下,亲了亲那一缕长发。
次日傍晚,姜禾田在院子里劈柴。
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“禾田!禾田!”
赵大牛从门缝里挤进来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。“你哥回来了!在村口!”
姜禾田手一顿,斧头停在半空。“什么?”
“你哥!姜秋田!在村口!我刚从铁匠铺回来,看见他背着包袱往村里走。后面还跟着辆马车——云家的马车!”
姜禾田把斧头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我哥一个人?”
赵大牛摇头。“不是。马车里有个人,我没看清。但车帘掀开的时候,我看见一只手,白的,戴了个银镯子。”
姜禾田心里一紧,银镯子——云芷儿。
刘聿安飘在屋檐下,听着他们二人说话。“你嫂子也来了?”
他没理刘聿安,径直走到院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村口方向,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。小麦色的皮肤在暮色里显得深了些,步子沉沉的,背微微弓着。
姜禾田站在院门口,看着哥哥越走越近。他忽然想起上次在云府后巷偷看哥哥搬粮的样子,弓着背,垂着眼。那时候哥哥离他只有几步远,他没敢出声。
现在哥哥回来了,带着云芷儿。
姜禾田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他转身对赵大牛说:“大牛,你先回去。”
赵大牛愣了一下。“你哥回来了,你不去迎?”
“我去,你先回去。”
赵大牛看了看姜禾田,又看了看他手腕上的红线,欲言又止,最后转身跑了。
姜禾田深吸了口气,迈步往村口走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。“你哥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嫂子也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你怕你哥知道你配了阴婚?”
姜禾田这时不敢和刘聿安说话,他走到村口老槐树下,站住了。暮色里,姜秋田正迎面走来。他看见姜禾田,脚步快了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,上下打量他。
“禾田。”
“哥。”
兄弟俩面对面站着,姜秋田伸手在弟弟肩上拍了一下,力道很重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你瘦了。”
姜禾田看着哥哥。哥哥瘦了,黑了,眼下的青比上次在云府后巷看见时更深了。但手还是那么大,拍在肩上沉甸甸的。
姜禾田正要开口,忽然看见哥哥身后那辆马车。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明艳的脸。云芷儿坐在车里,没下来,但眼睛正盯着他看。她的目光落在姜禾田的脸上,先是疑惑,然后慢慢变成一种辨认的神色。最后,她的目光定在姜禾田左眼那道灰蒙蒙的雾上。
姜禾田心里一紧,他低下头,往后退了半步。
姜秋田回头看了一眼马车,又看了看弟弟。“你嫂子非要跟来。她说……她说想看看你。”
姜禾田没说话,他不敢当着嫂子的面说话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姜禾田站在哥哥面前,低着头。马车里的云芷儿掀着车帘看着他。暮风从水潭方向吹过来,带着潮湿的、腥甜的气息。他忽然想起孙半仙那句话——“你哥当年也来过水潭。跟他们说,‘你们要挖潭,先从我身上踩过去。’”
现在哥哥回来了,带着云芷儿。而他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线,身后飘着一只鬼。
他不知道哥哥会怎么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