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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孙半仙   第四天 ...

  •   第四天清早,姜禾田正在院子里劈柴。

      斧头落下去,干柴裂成两半,发出清脆的“咔嚓”声。刘聿安飘在屋檐下,红袍垂下来,看着他劈柴。晨光落在院子里,把姜禾田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他劈柴的动作利落,一斧一劈,不紧不慢,像在田里锄地一样稳。

      院门被人敲响了。敲得很急。

      姜禾田放下斧头去开门。门外站着孙半仙。

      老头今天看着不对劲,灰道袍皱巴巴的,像在泥地里滚过,鼠须乱翘着,眼窝深陷,比上次在破庙里见的时候老了十岁。他站在门口,两只手搓来搓去,脚不停地在地上蹭。

      “姜禾田,贫道跟你说个事。”

      姜禾田侧身让他进来。孙半仙迈过门槛的时候脚绊了一下,差点摔了。他抬头看见飘在屋檐下的刘聿安,脸色刷地白了,往后退了两步。

      刘聿安抱着胳膊,懒洋洋地看着他。“老东西,你还能走路?”

      孙半仙嘴唇哆嗦。“你、你怎么白天也出来了?”

      “我乐意,你管得着吗。”

      孙半仙不敢看他,缩到姜禾田身后。姜禾田搬了张凳子让他坐,孙半仙不敢坐,蹲在墙根底下,跟避难似的。他蹲在那里缩成一团,灰道袍裹着干瘦的身子,像一只受了惊的老鼠。

      姜禾田蹲在他对面,把斧头放在脚边。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
      孙半仙搓着手,眼睛往四处瞟了一圈,才压低声音开口:“陈飞平的人,来青稷县了。”

      姜禾田心里一紧,脸上没露。“什么时候?”

      “前天到的。两个人。住在村东破庙里。给赵德贵塞了一锭银子,问他村里有没有一个人。”

      刘聿安飘在屋檐下,目光沉了沉。“他们问什么?”

      孙半仙不敢看他,对着姜禾田说:“问水潭的事。问十年前有没有人在水潭里捞过孩子。问村里有没有一个灰眼睛的少年。”

      姜禾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赵德贵说了什么?”

      “赵德贵收了银子,但没全说。他只说你配了阴婚,别的没提。”孙半仙顿了顿,“但那两个人没走。他们在破庙里住下了,白天在村里转悠。今天早上,我看见他们往水潭方向去了。”

      刘聿安从屋檐下飘下来,落在孙半仙面前。孙半仙往后缩了缩,后背抵在墙上。

      “他们去水潭做什么?”

      孙半仙哆嗦着开口:“陈飞平……他一直在找一样东西。”

      “什么东西?”

      孙半仙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姜禾田一眼。“你的骨头。刘家老二沉在潭底五十年,尸骨还在。陈飞平想把你的骨头挖出来,挫骨扬灰,让你魂飞魄散。”

      院子里安静了。

      姜禾田手里的斧头没放下,但他没动。刘聿安站在院子里,红袍垂下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,声音很平。

      “他找了我五十年。他怕我。”

      孙半仙点头。“他当然怕你。他毒死了你,占了你的方子,发了财。你沉在潭底五十年,怨气不散。他睡得着才怪。”

      姜禾田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看着孙半仙。“你把话说清楚。陈飞平当年怎么杀的人?你怎么知道的?”

      孙半仙蹲在墙根底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沉默了好一会儿,他从怀里摸出个破旧的酒囊,灌了一口。酒气飘出来,呛人得很。

      “五十年前,我师父在青稷县郊外的破道观里修行。那年陈飞平路过,身边带着两个人。一个是赵老四,另一个就是刘家老二。”

      姜禾田看了刘聿安一眼。刘聿安飘在屋檐下,没说话。

      “陈飞平在我师父的道观里借住了一晚。第二天走的时候,刘家老二没跟着。我师父觉得不对劲,偷偷跟出去看。跟到水潭边,看见陈飞平往酒壶里倒了包药,递给刘家老二喝。刘家老二喝下去,走了一段路,倒在潭边,滚进水里。”

      孙半仙的声音越来越低。“我师父没敢救人。他躲在树后面,看着刘家老二沉下去。后来陈飞平走了,赵老四也走了。我师父回到道观,当天晚上就梦见刘家老二站在他床前,红袍滴水,问他‘为什么不救我’。”

      姜禾田问:“你师父后来怎么样了?”

      孙半仙灌了口酒。“疯了。天天对着水潭说话。后来有一天,他跳进潭里了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刘聿安飘在屋檐下,忽然开口:“你师父不是疯了。他是被陈飞平灭口的。”

      孙半仙抬头看他。

      “陈飞平走的时候,在你师父的茶里下了红信子。你师父没疯。他是被毒死的。”

      孙半仙的手抖了一下,酒囊掉在地上,酒洒了一地。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刘聿安:“我沉在潭底,什么都听得见。你师父跳潭之前,在水潭边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我对不住你,但我惹不起陈飞平。’”

      孙半仙蹲在墙根底下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抬起头。“所以……所以我师父死了,我才接了道观。陈飞平的人找上门,给我吃红信子,让我盯着水潭……”

      刘聿安:“你吃了?”

      孙半仙点头。“吃了。不吃就得死。我吃了十几年,每个月都要去后巷拿一份。前几个月,我拿到的东西变了——药味不对,更像毒药。我知道,陈飞平要灭口了。”

      姜禾田问:“你为什么不跑?”

      孙半仙笑了一声,比哭还难听。“跑?跑哪儿去?我吃了十几年的红信子,断了就是死。陈飞平知道,我也知道。”

      姜禾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所以逼我配阴婚,也是陈飞平的意思?”

      孙半仙摇头。“不是。配阴婚是我自己的主意。陈飞平的人只让我盯着水潭,没让我配阴婚。是我怕你跑了,才逼你拜堂。”

      刘聿安冷冷开口:“你怕我?”

      孙半仙哆嗦了一下。“我怕你,也怕陈飞平。我夹在中间,谁都不敢得罪。配阴婚,是想让你有个活人丈夫,将来万一出事,还有个退路。”

      刘聿安没吭声。

      姜禾田蹲在孙半仙面前,忽然问了一句:“我哥当年也来过水潭,是不是?”

      孙半仙愣了一下。“你哥?”

      “你上次在去破庙的路上说的。‘你哥当年,也来过水潭。’”

      孙半仙沉默了很久。“你哥……他不是来水潭找我。他是来水潭找陈飞平。”

      姜禾田的脑子嗡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你哥入赘云府之前,陈飞平的人来过一次青稷县,在水潭边扎了营,说是要‘清理水潭’。你哥那晚一个人去了水潭,跟他们说——‘你们要挖潭,先从我身上踩过去。’”

      姜禾田的手攥紧了膝盖。

      孙半仙看了他一眼,声音低下去:“你哥那天晚上站在潭边,手里攥着块石头。对面三个人,他一个人。但他没退。后来陈飞平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走了,你哥也走了。几天后他就入赘了云府。”

      姜禾田蹲在那里,好久没说话。

      刘聿安飘在屋檐下,红线在手腕上发烫。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夜晚,姜秋田抱着弟弟坐在潭边,对着水面喊话,浑身发抖。那时候他以为姜秋田只是个护弟弟的普通人。原来在那之前,姜秋田已经一个人面对过陈飞平的人。

      姜禾田站起来。他走到水缸旁边,舀了瓢水喝了两口,然后把瓢放回去。“孙半仙。”

      “啊?”

      “你吃了十几年的红信子,陈飞平手里有解药吗?”

      孙半仙摇头。“没有解药。吃了就是吃了,断不了。但有一个法子——找到下药的人,让他死。下药的人死了,药性就断了。”

      姜禾田说:“所以你盼着陈飞平死?”

      孙半仙看着他,鼠须抖了抖。“哎呦,我的小祖宗,我盼了十几年。可谁敢动陈飞平?他有钱有势,在京城有靠山,在衙门里有人。我一个破道观的老道士,拿什么跟他斗?”

      姜禾田没说话。

      刘聿安飘在旁边,忽然开口:“陈飞平死了,你就能活?”

      孙半仙点头,“他死了,药性断了,我还能活几年。他活着,我明年就撑不住了。”

      姜禾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要帮我。”

      孙半仙抬头看他。

      “你帮我把陈飞平在京城的底细全说出来,他在哪儿住,在哪儿做买卖,身边有几个人,靠山是谁。你说了,我替你去京城,替你断药。”

      孙半仙盯着他看了好几息。“你?一个十五岁的种地小子,去京城找陈飞平?”

      姜禾田点头。

      孙半仙看看他,又看看刘聿安,忽然笑了。“你俩,一个鬼,一个半瞎,要去京城扳倒陈飞平?”

      刘聿安飘下来,红袍垂在孙半仙面前。“你笑什么?”

      孙半仙的笑声戛然而止。他缩了缩脖子。“没、没笑。”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孙半仙咽了口唾沫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。“这是我师父留下的。陈飞平在京城的所有底细。陈记粮行、红信子的来路、吏部的靠山、赵老四的住处,都写在上面。”

      姜禾田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字不多,但密密麻麻的,写得很仔细。他认得不全,但“陈记粮行”“红信子”“吏部”这几个词他看得懂。

      “这个我留着。”他把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

      孙半仙看着他把纸收好,忽然开口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陈飞平这个人,不只做粮食生意。红信子做出来的药,他卖给宫里的人。你哥在云府受气,云家的粮路被断,都是陈飞平的手笔。但他背后还有人,比陈飞平更狠。”

      姜禾田:“谁?”

      孙半仙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我师父的纸上没写。但我师父临死前跟我说——‘陈飞平是刀,不是握刀的人。’”

      姜禾田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
      孙半仙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步子比来时快,灰道袍在晨风里晃荡,破铃铛都没敢摇。姜禾田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
      他转过身。刘聿安飘在院子里,抱着胳膊。

      “你不该信他。”刘聿安开口。

      姜禾田坐在门槛上,把那张发黄的纸翻来覆去地看。“我信了他一半。另一半我留着自己看。”

      刘聿安飘下来,站在他面前。“你不该答应他。你答应替他断药,就是答应替他杀陈飞平。你才十五。”

      姜禾田抬头看他。“十五怎么了?”

      “十五该种地,不该去京城杀人。”

      姜禾田看着他,灰眼睛在日光里很静。“你缠了我十年,不就是为了让我去京城替你杀人?”

      刘聿安沉默了一下。“那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哪儿不一样?”

      刘聿安没接话。

      姜禾田站起来,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你缠了我十年,把我的眼睛弄灰了,让我被全村人当灾星。然后你逼我拜堂,绑红线,拿我当刀。现在我要去京城替你报仇了,你说‘十五该种地’?”

      刘聿安有些心虚,“我没逼你。你可以不答应。”

      “我答应是因为我没得选。”姜禾田的声音很冷,“你以为我想去京城?我想种地。我想收麦子。我想等我哥回来喝浊酒。但你缠了我十年,我跑不掉。”

      刘聿安沉默了很久。“所以你恨我?”

      姜禾田看着他。少年的灰眼睛在日光里淡了些,像结了霜的河面。“不恨。但你得知道,我不是为了你才去京城的。我是为了我哥。也是为了我自己。我的眼睛是你弄灰的,你得赔。”

      刘聿安飘在原地,红袍垂下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姜禾田转身回屋。“我去做饭。”

      刘聿安飘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灶台前。他低头看了看红线,又看了看屋里那个瘦小的背影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姜秋田五年前坐在水潭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弟弟的眼睛是你弄的。你有什么冲我来,别害他。”

      他没害姜禾田,但他也没护住他。

      傍晚,姜禾田端着粥碗坐在门槛上。

      粥是野菜粥,稀稀的,飘着几片菜叶。他喝了两口,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姜禾田忽然开口:“你活着的时候,有没有跟人吵过架?”

      刘聿安偏头看他。

      “你二十二岁,没娶妻。但你总有朋友吧?你跟朋友吵架吗?”

      刘聿安想了一会儿。“吵。我有个发小,叫沈三。我俩从小一起长大,三天两头吵架。有一回他把我推进河里,我把他的马放了。”

      “后来呢?”

      “后来他娶了妻,生了儿子。我死了,他大概还不知道。”

      姜禾田喝了口粥。“所以你吵完架就不联系了?”

      刘聿安沉默了一下。“我吵完架第二天就去找他了。他给我倒了杯茶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
      姜禾田放下碗。“那你今天怎么不给我倒茶?”

      刘聿安看着他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“小夫君,你比沈三还难缠。”

      姜禾田没接话,把碗里的粥喝完。

      入夜,姜禾田躺在床上,刘聿安飘在屋梁上。

      “刘聿安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的骨头还在水潭底?”

      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嗯。五十年了。沉在潭底最深处,被淤泥裹着。”

      “你为什么不把骨头弄出来?”

      “弄不出来。我碰不了自己的骨头。鬼碰不了自己的尸骨。”

      姜禾田睁开眼。“陈飞平的人明天就去水潭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他们会找到你的骨头吗?”

      刘聿安沉默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潭底很深,淤泥很厚。如果找不到,他们可能会把整个潭挖开。”

      姜禾田翻了个身,望着屋梁上的红袍。“如果骨头被挖出来,你会怎么样?”

      刘聿安低头看着他。“挫骨扬灰,魂飞魄散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姜禾田闭上眼。“我不会让他们挖。”

      深夜,姜禾田睡着后,红线在黑暗中又亮了一下。红光往姜禾田心口方向蔓延了一寸。

      刘聿安低头看,眉头皱起来。

      少年闭着眼,灰眼睛藏在眼皮下面,呼吸平稳。他不知道红线的事,或者说,他知道了也不在意。
      刘聿安忽然想起孙半仙白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哥当年也来过水潭。跟他们说,‘你们要挖潭,先从我身上踩过去。’”

      姜秋田护着弟弟,姜禾田护着他。他一只死了五十年的鬼,有什么资格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替他护骨头?

      他飘下来,坐在姜禾田床边,低头看着他。红线在两人手腕上微微发亮。他伸手,把红线拢在掌心。少年手腕的脉搏隔着红线传过来,一下一下,热的。他指尖触到少年的脉搏时,先是指甲碰到皮肤传来的触感,再是指腹滑过皮肤时留下的余温。

      他看着姜禾田,这个半大小子,最后只是轻轻的用拇指摸了摸他的嘴唇。“姜禾田,我们二人永远不分开,永远分不开,好不好。”

      次日清晨,姜禾田醒来时,刘聿安飘在梁上,闭着眼。

      姜禾田轻手轻脚下了床,走到院子里。晨光照在他瘦削的肩上,左眼的灰雾在日光里淡了些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又回头看了看屋里。

      姜禾田转身回屋。他走进灶台前,生火,添水,放米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。

      姜禾田忽然开口:“刘聿安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今天我去水潭看看。”

      刘聿安低头看他。“你去水潭做什么?”

      “看看陈飞平的人,看看潭面,看看潭底。”

      刘聿安沉默了一下。“你别下水。”

      姜禾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“不下水,我就是看看。”

      刘聿安看着他,没说话。

      姜禾田蹲在灶台前,火苗映在他灰眼睛里。他想起孙半仙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陈飞平是刀,不是握刀的人。”刀已经够锋利了,握刀的人,得找出来。

      粥煮好了,姜禾田端着碗坐在门槛上,望着村外水潭的方向,刘聿安飘在他旁边。

      两人都没说话,但红线松松地垂着,连着两个不同世界的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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