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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红线 姜禾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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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禾田是被脸上的一阵凉意弄醒的。
他睁开眼,刘聿安飘在床前,一张苍白的脸凑在他面前,离得很近。晨光从破窗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,偏偏眉眼又生得极好——眉骨高,眼窝深,一双眼睛细长微挑,瞳仁黑得不见底。唇薄,唇角天然微翘。长发散在肩头,黑得像墨,衬得那张脸越发扎眼。
姜禾田心跳漏了一拍,猛地坐起来。“啊——!你干什么!”
刘聿安直起身,红袍一旋,懒洋洋地飘开。“天亮了。该下地了。”
姜禾田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窗外——天刚蒙蒙亮,鸡都还没叫。“还早。”
“不早了。种地的人不是天亮就起?”
“我平时是,但昨晚被你吵得没睡好。”
刘聿安挑眉:“我吵你了?”
“你在梁上翻来覆去,红袍簌簌响。”
“……鬼翻身。”
“鬼翻什么身。”姜禾田掀开被子,下床穿鞋。
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看他弯腰系鞋带。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你一只鬼,还睡不着?”
刘聿安没接话,他飘到灶台前,看姜禾田生火,忽然开口:“你这只眼,灰的。”
姜禾田手上没停。“嗯。”
“左眼灰,右眼不灰。你照过镜子没有?”
“没照过镜子,照过水里的‘镜子’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这张脸配这只灰眼睛,不难看。”
姜禾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晨光里,他十五岁的脸干干净净的,鼻梁挺直,唇色淡,下颌线条利落。那只灰左眼在日光里像一块落了霜的石头,配着右眼的黑白分明,说不出的安静。他整个人瘦,但不弱,肩窄腰细,骨架匀称,像一株还没长开的青麦。他低头往锅里添米,动作不紧不慢,有一种不属于庄稼人的从容。
刘聿安飘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。“你倒是长得不像种地的。”
“种地的该长什么样?”
“壮实,皮肤黑,粗手粗脚的。”
姜禾田往锅里倒了水。“我五岁就开始种地,勉强吃饱吧,但是也壮不了,晒不黑,粗不了。”
刘聿安没吭声,他忽然想起昨夜少年蜷在床上发抖的样子,那时候姜禾田的脸白得像纸,左眼的灰雾往外渗,看起来脆弱得不像话。跟现在灶台前这个稳稳当当做粥的少年,判若两人。
“今天做什么?”姜禾田问。
“不知道”
“……”
“额……你下地,我跟着。”刘聿安挠了挠头说道。
姜禾田端着粥碗坐到门槛上,“你跟着能做什么?你又碰不了土。”
刘聿安飘在他对面,抱着胳膊。“我帮你看着。野狗来了我吓。”
“田里没野狗,我骗你的。”
“那我看你种地。”
姜禾田低头喝粥。喝完粥,他从怀里摸出那片红布,看了看,又折好揣回去。刘聿安飘在旁边看见了。“你不是说丑?”
“扔了可惜。”
“那你就揣着。”
姜禾田站起来,扛起锄头。“走了。”
到了田里,姜禾田蹲下拔草,刘聿安飘在田埂上看着。红线在两人手腕上松松地垂着,日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拔了一会儿,姜禾田站起来往田那头走。刘聿安没动,红线慢慢绷直了。走到田那头时,红线绷紧,姜禾田手腕一疼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刘聿安。刘聿安还飘在田埂上,看着他笑,“你走太远了。”
“是你不动。”
“我在看你拔草。”
“拔草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刘聿安想了想。“你拔草的样子挺认真的。”
姜禾田不想说话,他走回田中间。他拿起锄头翻地,刘聿安飘近了些,落在田埂中间。红线松了,垂在两人之间。
翻了两垄,刘聿安忽然开口:“我帮你。”
“你怎么帮?”
刘聿安伸手去抓锄头柄。手指穿过去了。
他沉默了。
姜禾田继续翻地。“鬼碰不了土,也碰不了锄头。”
刘聿安不死心,又试了一次。手指穿过锄头柄,连一丝触感都没有。他收回手,红袍一振,飘到田埂另一头,背对着姜禾田。
姜禾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。“生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背对着我做什么?”
刘聿安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我……我看风景。”
姜禾田没拆穿,他继续翻地,锄头一下一下,稳稳当当。翻了两垄,他忽然开口:“你活着的时候,种过地吗?”
刘聿安没回头。“没有。我家做丝绸生意。”
“那你会什么?”
“骑马、喝酒、钓鱼、跟人聊天。”
姜禾田把锄头往地上一杵。“那你确实帮不上忙。”
刘聿安转过身,盯着他看了两息,然后笑了。“小夫君,你说话真不客气。”
姜禾田继续翻地。“客气不能当饭吃。”
翻完地,姜禾田坐在田埂上歇脚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看着这片田。“你一个人种这么多地,不累?”
“累。但习惯了。”
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以后我帮你守着。你干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,野狗不敢来。”
姜禾田偏头看他。“野狗不怕鬼。”
刘聿安挑眉:“野狗不怕鬼?”
“野狗怕人。鬼它们看不见。”
刘聿安想了想。“那我可以吓人。”
姜禾田一愣:“田里没人来。”
“那我就吓你。”
姜禾田没理他,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。他往田那头走,走了一段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刘聿安飘在原地,红袍在日光里淡了些。
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离我近点。别走太远。”
刘聿安愣了一下,然后飘上来,与姜禾田并肩。“嘿嘿,小夫君,你怕我丢了?”
姜禾田扛起锄头往家走。“我是怕你走远了红线绷的我手腕疼。”
午后,姜禾田坐在院子里劈柴。
劈完柴,他坐在门槛上歇脚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望着远处的天边,忽然开口:“我老家在明雒城。城不大,但热闹。街两边全是铺子,绸缎庄、茶楼、酒楼、赌坊,都有。”
姜禾田没说话,听着。
“我家在城东,三进院子。院子里有棵大槐树,夏天的时候,我娘在树底下摆茶桌,泡桂花茶。我爹嫌太香,我倒是喜欢。”
“桂花茶是什么味道?”
刘聿安想了一会儿。“甜的。香。秋天的时候,我娘让人把桂花晒干了收在罐子里,泡茶的时候放一小撮。茶汤是淡黄色的,喝下去嘴里有桂花的余味。”
姜禾田听着,没接话。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你呢?你小时候喝过什么?”
“井水。有时候我哥去镇上,会带一包茶叶回来。最便宜的那种,苦的。”
刘聿安:“苦的你还喝?”
“苦的也是茶。”
刘聿安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我娘泡的茶不苦。甜的。”
姜禾田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想她?”
刘聿安沉默了很久,他也想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五十年了,记不清她的脸。只记得那棵槐树,那个茶桌,还有她往茶壶里放桂花的样子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姜禾田忽然开口:“我五岁那年掉进水潭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怎么了?”
“那天我哥在田里干活,我一个人在潭边玩。水边有块石头,我踩上去,石头滑了,我就掉下去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水很冷。我往下沉,看见水面上的天越来越远。我以为我要死了。”姜禾田的声音很清楚也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然后有东西缠上了我的脚踝。冰冷,有力,把我往下拽。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
“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醒来的时候我哥抱着我哭,他说我的左眼已经灰了。”
沉默。
刘聿安:“那天在水底拉你的,是我。”
姜禾田点头。“我知道。破庙那晚你说过了。”
刘聿安:“我本来想拉你下去当替身。”
姜禾田看着他。“那你为什么没拉?”
刘聿安沉默了很久。“你身上有件东西。一件旧东西。我碰不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刘聿安摇头。“想不起来。后来那东西没了,你的左眼也灰了。”
姜禾田没追问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上有茧,有柴灰。“我哥跳进潭里捞我的时候,你在水底看着?”
“嗯。”
“他那天在水底看见了什么?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你想知道?”
姜禾田点头。
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看见我了。我沉在潭底,红袍泡在水里,脸朝上。他游下来捞你的时候,跟我对了一眼。然后他抱着你游上去了。”
姜禾田的手攥紧了膝盖。“他不怕?”
“他当然怕啊,在水潭里看到一张人脸盯着他,谁不怕?但他更怕你死。”
傍晚,姜禾田在灶台前做饭。刘聿安飘在旁边。
锅里煮的是野菜粥。刘聿安看着那锅粥。“又是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天天吃粥,不腻?”
“有粥吃不错了。”
刘聿安飘到灶台前,看着那口破锅。“我活着的时候,家里厨子做的菜,一顿八个碟子。鸡鸭鱼肉,山珍海味,没有重样的。”
姜禾田喝粥。“那是你活着的时候。”
刘聿安:“你就不想吃点好的?”
“想,但是我没钱。”
刘聿安沉默了一下。“到了京城,我帮你弄钱。你就能吃点好的了。”
姜禾田放下碗,看着他。“你一个鬼,怎么弄钱?”
刘聿安:“我在京城有几个地方可以落脚。我是死了五十年不假,但是我活过啊,我活着的时候可不是白待的。”
姜禾田: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你缠了我十年,非得等我配了阴婚才告诉我?”
刘聿安愣了一下。
姜禾田继续喝粥。“你说你养了一把刀,养了十年。那你早该告诉我陈飞平的事。早该告诉我进京的事。你什么都不说,等我被逼着拜了堂,才把这些事倒出来。你有没有想过,我要是没答应呢?”
刘聿安没说话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要是怕你,跑了呢?”
刘聿安飘在他对面,红袍垂下来。他沉默了很久。“我没想过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。”
刘聿安看着他,少年的灰眼睛在油灯下很静。“你跑不了。红线系了。”
姜禾田放下碗,站起来。“所以你不是没想过,你是觉得我跑不了。”
他端着碗走到灶台前,背对着刘聿安。“你把我当工具,我也把你当工具。行。但工具不会跟你吵架。你要是想让我替你办事,就少管我吃什么。”
刘聿安飘在原地,看着他瘦小的背影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入夜,姜禾田躺在床上,背对着屋梁。刘聿安飘在梁上,也没说话。红线在两人手腕上微微发亮,但两人都没理它。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姜禾田以为刘聿安睡了。
刘聿安忽然开口:“我没当过丈夫。”
姜禾田没转身。
“我活着的时候二十二,没娶过妻。死了五十年,更没跟人搭伙过日子。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。”刘聿安的声音很轻,“你要是不喜欢我管你吃什么,我以后不管了。”
姜禾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不是不管,你是不会管。”
刘聿安问:“那你说我该怎么管?”
姜禾田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。“你问我……你问我今天想吃什么,问我累不累,问我地里庄稼长得怎么样。就是别替我做主。”
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地里庄稼长得怎么样?”
姜禾田闭上眼。“还行。”
“那你今天累不累?”
“累。”
“想吃什么?”
“粥。”
刘聿安在梁上沉默了三息。“……还是粥。”
姜禾田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我种地的人,有粥吃就够了。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但他飘下来,坐在姜禾田床边,低头看着他。姜禾田闭着眼,呼吸慢慢平稳。红线在两人手腕上微微发亮。
刘聿安伸手,把红线拢在掌心把弄着玩。
深夜,姜禾田忽然浑身发冷。
他做了那个梦——水潭,冰冷刺骨,他从水面上往下沉。水底有什么东西缠着他的脚踝,一圈一圈往上爬。他在梦里挣扎,浑身发抖,左眼那道灰蒙蒙的雾气在往外渗。
刘聿安在梁上忽然睁眼,他低头看姜禾田,少年蜷在床上,脸色发白,嘴唇发青,牙关紧咬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阴气反噬。
刘聿安飘下来,伸手按住姜禾田的额头。冰冷的手指触到滚烫的皮肤,烫得他指尖一颤。
“姜禾田。醒醒。”
姜禾田在梦里挣扎,听不见。
刘聿安皱眉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,然后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意外的事。他伸手,把姜禾田整个人拢进了怀里。
暗红喜袍裹住瘦小的少年,冰冷的鬼气和滚烫的阴气在他怀里对冲。姜禾田的身体慢慢安静下来,呼吸一点点平稳。
姜禾田的睫毛颤了颤,慢慢地,他睁开了眼。灰蒙蒙的左眼里映着刘聿安苍白的脸。
刘聿安立刻松开他,退了两步,红袍一振,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。
“做噩梦了?”他语气轻飘飘的,“梦到我了?”
姜禾田撑着坐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手腕。红线在微微发烫。他又摸了摸额头,冷的,像被冰块敷过。
“你刚才……抱我了?”
“鬼没有体温,那是阴气。别多想。”
姜禾田看着他,没拆穿他的谎言。但他心里记了一笔:刘聿安救他的时候,没叫“小夫君”,也没开玩笑。
刘聿安转开脸。“睡吧。明天还要下地。”
他飘回梁上,背对着姜禾田。
沉默了很久,久到姜禾田以为他睡了。
刘聿安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是我的刀。工具不能坏。”
姜禾田睁开眼,看着梁上的红袍鬼。他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抱我的时候,手不冷。”
刘聿安愣了一下。“鬼的手都冷,我感觉不出来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你抱我的时候,手腕上的红线是热的。”
刘聿安沉默了三息。“……红线本来就是热的。”
姜禾田闭上眼。“嗯。”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嘴角的弧度没落下来。
次日清晨,姜禾田醒来时,刘聿安飘在梁上,闭着眼。红线在两人手腕上松松地垂着。
姜禾田轻手轻脚下了床,走到院子里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又回头看了看屋里。
刘聿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:“粥煮了没有?”
姜禾田站在院子里,忽然笑了一下。“煮了。”
“加个鸡蛋。”
“没有鸡蛋。”
“……那你煮粥吧。”
姜禾田转身回屋,晨光照在他瘦削的肩上,左眼的灰雾在日光里淡了些。
他走进灶台前,生火,添水,放米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。
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京城,你教我认字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怎么突然想认字?”
姜禾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“账本上的字,我认不全。要报仇,得先看懂账。”
刘聿安看了他一会儿。“行。我教你。”
姜禾田蹲在灶台前,火苗映在他灰眼睛里。“你活着的时候,念过书?”
“念过。不爱念。”
“那你怎么教我?”
刘聿安飘到他旁边,抱着胳膊。“我念一句,你跟着念一句。”
“念什么?”
刘聿安想了想。“‘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’”
姜禾田跟着念: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”
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
姜禾田没念。他偏头看了刘聿安一眼。“我是男的。”
刘聿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那就,‘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种地少年,鬼夫好逑。’”
姜禾田把锅盖盖上。“不学了。”
刘聿安飘在他身后,笑得红袍都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