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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回家 下山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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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姜禾田走在前面,步子稳当,草鞋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响。晨雾还没散,村子方向的炊烟升起来,细细的,混在雾气里看不清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刘聿安飘在三步之外,暗红喜袍在灰白的晨雾里显眼得很,像一朵不合时宜开着的花。
两人都没说话,姜禾田不觉得闷,刘聿安也不觉得闷。
走了一段,刘聿安飘得远了,飘到前面去看路。姜禾田手腕上的红线忽然绷紧了,皮肤下面一道灼热,像被细针扎了一下。他低头看,红线从手腕上隐隐透出来,微微发亮,绷得笔直,指向刘聿安的方向。
“嘶——”
刘聿安在前面也停住了,他回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又看了看远处的姜禾田,飘了回来。“怎么了?”
“你走太远了。”
刘聿安低头看红线,挑了挑眉。“这玩意儿还有这用处?”
姜禾田看着他。“你不知道?”
“没试过。我死了五十年,没跟活人绑过红线,也没跟死人绑过,你倒是第一个。”
姜禾田沉默了一下。“那你现在知道了,别走太远。”
刘聿安看了他一会儿,唇角弯起来。“小夫君,你使唤我倒挺顺嘴。”
姜禾田没理他,继续走。
走了一段,姜禾田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“你说你替我带好了东西。什么东西?”
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懒洋洋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。姜禾田接过来一看,是一片暗红色的布料,巴掌大小,边缘裁得整整齐齐,像是从喜袍上剪下来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的衣角。你揣着,别人就知道你是有‘妇’之夫。”
姜禾田看着那片红布,又看了看刘聿安那件右边袖口缺了一角的喜袍。“你把自己衣服剪了?”
“鬼的衣服,剪一块不碍事。”
姜禾田沉默了一下,把那片红布揣进怀里。“丑。”
刘聿安挑眉:“哪里丑?”
“太红。我是个种地的人,穿红布下田像什么样子。”
刘聿安笑了一声。“你可以不穿,揣着就行。反正别人看不见我,看见这片布,就知道你成亲了。”
姜禾田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片红布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活了二十二年,就这点嫁妆?”
刘聿安噎了一下。“……你还想要什么?”
“一壶酒都比这个实在。”
刘聿安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。这次的笑没什么戏谑,是真的觉得有意思。“小夫君,你才多大啊,张口闭口就是酒。哎呀呀,你真是我见过最不会聊天的人。”
姜禾田没接话,继续走。
走到村口时,天已经亮了。几个早起的村民在村口老槐树下说话,扛锄头的、挑水桶的、背柴火的。他们远远看见姜禾田从山坡上走下来,像被掐住了脖子,说话声齐刷刷断了。
一个扛锄头的汉子往后退了两步,锄头差点砸到自己脚上。另一个挑水的大婶把桶往地上一放,转身就往回走。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姜禾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没抬头,脚步没停。
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,是村里最爱嚼舌根的赵婶子,壮着胆子喊了一句:“禾田……你、你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女鬼……”
“走了。”
赵婶子松了口气,但看他的眼神还是躲闪。其他几个人也悄悄往后退。
姜禾田没再说什么,继续走。
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看着那些村民的反应。“他们怕你。”
“怕的是你。”
“他们看不见我。他们怕的是你身上那些我的气息。好吧,说到底还是怕我。”
姜禾田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,红线隐入皮肤,但仔细看能看见一道浅淡的印子。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不用怎么办。他们怕你,你就少了很多麻烦。”
姜禾田没接话,他走到自家那条巷子口,拐了进去。
路过村长赵德贵家门口时,赵德贵正站在门口抽旱烟。他看见姜禾田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有松了口气的意思,也有点愧疚。
“禾田,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赵德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回来就好。回来就好。”
姜禾田从他面前走过去,没停步。
刘聿安飘在旁边,看了赵德贵一眼。“就是他逼你拜堂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恨他?”
姜禾田走到自家院门口,推开门。“恨有什么用?他怕死,全村人都怕死。”
刘聿安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你这话说得像四十岁的人。”
姜禾田推门进去。“没办法,我是个种地的,十岁就得像四十岁。”
土坯房两间,一间住人,一间堆杂物。屋顶的茅草被风掀了大半,用石头压着。堂屋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,用土坯垫着。墙角一口破缸,缸里存着半缸糙米。
姜禾田推门进去,把包袱放下,走到灶台前。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,昨晚剩的粥凝在锅里,凉透了。
刘聿安飘进来,在堂屋里转了一圈,又飘进里屋看了看那张窄床和床上叠好的旧衣裳。他在那件衣裳前停了一会儿。
“你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入赘几年了?”
“五年。”
刘聿安飘出来,坐在那张缺了腿的桌子上。红袍垂下来,脚尖几乎碰到地面。他环顾四周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就是你家?”
“嗯。”
“我活着的时候,刘家的马厩都比这大。”
姜禾田正在灶台前生火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“那你去住马厩。”
刘聿安噎了一下。“……我死了,住不了马厩,而且咱俩都成亲了喂!”
“那你将就住这儿。”
刘聿安低头看了看屁股底下那张缺腿的桌子,又看了看墙角那口破缸,又看了看房梁上漏风的茅草。“你这房梁,夜里能看见星星。”
“那正好。你晚上不用点灯。”
刘聿安又噎了一下。他盯着姜禾田的背影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一声。“小夫君,你这张嘴啊,种地的时候不嫌浪费?”
姜禾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“种地不用嘴。”
刘聿安冷哼一声,坐在桌子上,晃着脚,看他热粥、洗碗、擦灶台。这少年做每件事都一丝不苟,不紧不慢,像在田里干活,一垄一垄来。
刘聿安飘到里屋,在那件叠好的旧衣裳前停了一会儿。“你哥的?”
“你问了一遍了。”
“行行行,和你说个话真费劲。”
刘聿安飘出来,重新坐在桌子上。“你哥入赘那年,我在水潭里看着的。”
姜禾田蹲在灶台前生火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“看什么?”
“看他抱着你坐在潭边。”刘聿安说,“十年前你差点死在潭水里,他跳进潭里把你捞上来抱着你回家。后来他又来了一次,就在入赘云府的头天晚上,抱着熟睡的你坐在潭边,坐到太阳出来他才离开。”
姜禾田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他来水潭做什么?”
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想找我。”
姜禾田抬起头。
“他抱着你坐在潭边,对着水面说了很多话。”刘聿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“他说,‘我知道你在里面。我弟弟的眼睛是你弄的。你有什么冲我来,别害他。’”
姜禾田的手攥紧了火折子。
“他说,‘我要去云府了。我走之后,你要是敢动我弟弟一根手指头,我做鬼也不放过你。’”刘聿安停顿了一下,“他手里攥着块石头,浑身发抖,但声音没抖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在岸边坐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站起来,把一壶酒留在潭边,抱着你走了。”刘聿安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口破锅上,“那晚他要是跳下来,我就拉他做替身。但他没跳。”
姜禾田没说话。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火苗慢慢舔上锅底。
粥热好了,姜禾田端下来,就着咸菜吃了两口。刘聿安飘在对面,看着他吃。
“你就吃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吃东西。但你得吃好点。你太瘦了。”
姜禾田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管我吃什么。”
刘聿安抱着胳膊,飘在对面,一副当家做主的样子。“我娶了你,自然管你。”
姜禾田把碗放下,看着他。“是你嫁了我。牌位上写的是‘水潭娘子’。”
刘聿安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姜禾田低头继续喝粥。“我拜堂的时候喊的是‘娘子’。”
刘聿安沉默了三息,然后飘起来,背对着他,红袍在灶台前垂下来。“……随你怎么说。”
姜禾田喝完粥,把碗洗了。他忽然发现刘聿安背对着他的时候,能看到他右边袖口缺了一角,他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
上午,赵大牛来了。
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“禾田!”赵大牛从门缝里挤进来,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,像是一路跑过来的。
他看见姜禾田好端端站在灶台前,愣了好几息,然后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,上看下看。“你没死?”
“没死。”
“那女鬼呢?”
“走了。”
赵大牛长长吐出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拍着胸口。“我昨晚一夜没睡,我爹把我锁在屋里,说我要是敢去破庙他就打断我的腿。我今早天没亮就爬墙出来了——”
他话说到一半,目光落在姜禾田手腕上,忽然顿住了。
赵大牛一把抓住姜禾田的手腕翻过来看。一道浅淡的红印子绕在腕间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姜禾田把手抽回来。“没什么。”
“红线!哪来的?”
姜禾田沉默了一下。“拜堂的时候系上的。”
赵大牛脸色变了。“你还说你没事?这是什么?这就是证据!”
姜禾田没回答。
刘聿安飘在屋梁上,看着赵大牛的反应,唇角弯了弯。
赵大牛从怀里摸出那块铁片,黑乎乎的,磨得发亮,往姜禾田手里塞。“这个你拿着,辟邪!”
姜禾田把铁片推回去。“你留着。我用不上。”
“你都娶了鬼了你还说用不上?”
姜禾田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“大牛,你回去吧。这事我自己有数。”
赵大牛不肯走。他蹲在门槛上,闷着头。忽然,他打了个寒噤,抬头四处看了看。“你这屋里怎么这么冷?”
姜禾田面不改色。“漏风。”
赵大牛搓了搓胳膊,又打了个寒噤。“不对,这冷得不正常。是不是那女鬼还在?”
刘聿安飘在赵大牛头顶上,低头看着他,忽然起了坏心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赵大牛后脖子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赵大牛“嗷”一声跳起来,捂着脖子,脸色煞白。“什么东西!有东西碰我!”
姜禾田看了一眼刘聿安。刘聿安飘在屋梁上,红袍垂下来,表情无辜得很。
姜禾田收回目光。“耗子。”
赵大牛瞪着眼:“耗子能有手指头?”
“大耗子。”
赵大牛盯着姜禾田看了好几息,又看了看四周,最后往门口退了两步。“我、我先回去了。铁匠铺还有活。”
他跑到院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姜禾田一眼。“禾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碰到难处,就来找我。我爹说,铁匠铺后面那间小屋,永远给你留着。”
姜禾田站在灶台前,手上还沾着柴灰。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赵大牛跑了。
刘聿安飘下来。“你这朋友胆子不大。”
姜禾田把碗洗了。“你吓他做什么?”
“好玩。”
姜禾田看了他一眼。
刘聿安转开脸,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。“他让你拿铁片,你不拿。为什么?”
“不用,我记得他的样子。”
午后,姜禾田扛着锄头出了门。他没往村里走,径直往村外那片田去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没问去哪儿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,前面出现一片田。半亩大小,麦苗刚抽穗,青绿青绿的,在日光下亮得扎眼。田埂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杂草。
刘聿安飘在田埂上,低头看着这片田。半亩不大,但长势比周围几块田都好。
“你一个人种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种了多久?”
“五岁那年我哥带我种的第一垄。后来他走了,我一个人种。”
刘聿安没说话。
姜禾田蹲在田埂上,抓了把田里的土,在手里搓了搓,撒回去。他抬头看着这片田,灰眼睛在日光下很静。
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忽然开口:“你舍不得。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
“你舍不得这片田。”
姜禾田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我走了,地没人种,不就荒了吗。”
刘聿安看着他的背影。“我帮你种。”
姜禾田偏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一个鬼,怎么种?”
刘聿安:“你教我。”
姜禾田沉默了一下。“鬼碰不了土,而且你怎么翻地?”
刘聿安飘到田边,伸手去抓田里的土。手指穿过去了。
他沉默了。
姜禾田看着他僵在半空的手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鬼种不了地。”
刘聿安收回手,红袍一振,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。“那我帮你看着。你种地的时候我在旁边守着,没人敢来偷。”
姜禾田扛着锄头往家走。“田里没人偷。田里只有野狗。”
刘聿安飘在他旁边。“野狗我也能吓。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走了一段,他忽然开口: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缠了我十年,我都没发现。你要是想种地,应该也能学会。”
刘聿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没什么戏谑,是真的笑。
“小夫君,你说话比种地还实在。”
傍晚,姜禾田回到家。他刚推开院门,就看见门槛上放着个油纸包。
他蹲下来,拿起油纸包。里面是一块酱肉,跟赵大牛上次给的一样。油纸包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歪歪扭扭几个字:“你哥托人捎的。”
姜禾田攥着那块酱肉,站在院门口。
刘聿安飘在他旁边。“你哥捎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人在云府,还惦记着你。”
姜禾田没说话。他把酱肉拿进屋,放在灶台上。然后他走到里屋,从窄床上拿起那件哥哥的旧衣,抖开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哥哥入赘那天。哥哥蹲在他面前,把他脸上的泪擦干,说:“哥去云府,你就能有口饱饭吃了。”
他把旧衣叠好,放回床上。
刘聿安飘在屋梁上,看着这一幕,没说话。红线在两个人手腕上微微发亮。
入夜,姜禾田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刘聿安飘在屋梁上,闭着眼。
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陈飞平在景安京,有权有势。我们什么时候去?”
刘聿安睁开眼,低头看他。“你先把你地里的麦子收了。”
姜禾田闭上眼。“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姜禾田忽然开口:“你晚上飘那么高,掉下来怎么办?”
刘聿安在梁上沉默了三息。“……鬼掉不下来。”
“哦。”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冷吗?”刘聿安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我冷。”刘聿安说,“你哥那件旧衣裳,借我盖一下。”
姜禾田睁开眼,看着梁上那只红袍鬼。他坐起来,把那件哥哥的衣裳拿起来,抖开,往梁上一扔。衣裳穿过刘聿安的身体,落在草席上。
刘聿安低头看着那件落在地上的旧衣,沉默了很久。
姜禾田躺回去,闭上眼,嘟囔了两句:“鬼还怕冷?鬼盖不了被子。”
“……”
“睡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