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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破庙 亥时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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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刚过,姜禾田跟着孙半仙出了村。
村东那条路他走过无数回,割草、挑水、捡柴火,闭着眼都能摸过去。可夜里走这条路,还是头一回。月亮被云遮了大半,只剩一线薄光,路边的树影黑黢黢的,像蹲着的人。孙半仙走在前头,破铃铛叮叮当当地响,灰道袍的下摆在夜风里晃荡。
“快着点。”孙半仙回头催他,“亥时三刻是吉时,误了时辰,水潭那位不高兴。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他怀里揣着那壶浊酒,腰后插着柴刀,脚上换了双干净草鞋。他走得稳,一步是一步,不像孙半仙那样急急慌慌的。
破庙在半山坡上。说是庙,其实就是几面残墙。前朝的土地庙,香火断了十几年,神像塌了,屋顶塌了半边,能看见头顶的碎瓦和几颗星子。庙门口歪着一块石匾,上面的字磨得看不清了。
村长赵德贵带着四五个村民远远站在坡下,手里举着火把。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,照得他们的脸忽明忽暗。姜禾田扫了一眼,赵德贵脸上全是汗,旁边几个村民缩着脖子,有人连火把都举歪了。
“进去吧。”孙半仙推了他一把。
姜禾田迈步进了破庙。庙里已经摆好了香案。一张缺了角的供桌,两支红烛,一个牌位。牌位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:水潭娘子。供桌前面铺了块褪色的红布,算是拜堂的地方。地上全是碎瓦和枯叶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
孙半仙进了庙就忙活起来,点香、摆供果、摇铃铛。他的动作看着熟练,但姜禾田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点香的手在抖,火折子对着香头点了三次才点着。
“孙半仙。”姜禾田站在供桌前,看着那块牌位。
“啊?”
“这牌位谁写的?”
孙半仙头也没抬:“我写的。怎么了?”
“你写字的手在抖。”
孙半仙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干咳一声,没接话,继续摆弄供果。姜禾田看着他弓着的背,忽然发现这老头的灰道袍背后全是汗渍,深一块浅一块。
“孙半仙,一会儿拜堂怎么拜?”
孙半仙这才转过身,鼠须抖了抖。“你听我喊。我喊一拜天地,你就拜;二拜高堂,你再拜;夫妻对拜,你三拜。拜完了,你就喊一声‘娘子’,把酒泼在地上。记住,喊的时候要诚心,别糊弄。”
“诚心喊她,她就能听见?”
“能。水潭那位,你喊什么她都知道。”
姜禾田盯着他:“那你告诉我,她叫什么名字?”
孙半仙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“牌位上写的是‘水潭娘子’,那不是名字。她生前叫什么?你总得告诉我,我拜的是谁。”
孙半仙的鼠须抖得更厉害了。他支支吾吾好一会儿,眼睛往庙外瞟。“这个……贫道也不清楚。只知道她是五十年前死在水潭里的,穿红衣裳。别的,一概不知。”
姜禾田看出来了。孙半仙不是在隐瞒,他是真的不知道。这老头只是个跑腿的,替水潭里那位办差事,连底细都没摸清。
“你替她办事多久了?”姜禾田问。
孙半仙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十几年了。”
“她缠上你的时候,你怕不怕?”
孙半仙抬起头看他。破庙里红烛的光映在他脸上,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干裂的河床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小子,”他最后说,“今晚这事,是我对不住你。可我没办法。那东西缠了我十几年,我不替她办事,她就缠着我。我试过跑,跑到邻县,第三天就浑身发冷,梦见自己沉在水里,喘不上气。醒来一看,躺在水潭边,浑身湿透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道黄纸符,折得四四方方,塞进姜禾田手里。“这个你揣着。万一……万一出了岔子,能顶一会儿。”
姜禾田接过符纸,捏了捏。纸里没字,没符胆,就是一张空黄纸。他看了孙半仙一眼,没拆穿,揣进怀里。
庙外传来赵德贵的声音:“孙半仙,吉时到了没有?”
“到了到了,这就开始!”
赵德贵带着几个村民又往后退了几步。火把的光晃了晃,有人蹲在地上,有人背对着庙,不敢看。姜禾田透过破墙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,忽然觉得这些人比鬼更让他心寒。逼他拜堂的是他们,怕成这样的也是他们,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愿不愿意。
“新郎官,站好了。”孙半仙摇着铃铛,站到香案旁边,“吉时到——拜——”
姜禾田端着那碗浊酒,站在红布上,对着无名牌位弯下腰。
一拜。
庙外风声紧了紧,火把的光晃了一下。
“二拜——”
他再拜。破庙里的阴风骤起,从墙缝里灌进来,吹得供桌上的香灰飞起来,红烛的火苗歪向一边。
赵德贵在外面喊:“风大了,快着点!”
“三、三拜——”
姜禾田直起身,看着那个牌位。他张嘴想喊“娘子”,但嘴唇动了动,喊不出口。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又冷又涩。孙半仙急得跺脚:“叫啊!快叫!”
姜禾田闭了闭眼。恐惧是有的,但他更多的是好奇。他想知道缠了他十年的到底是什么,想知道五岁那年水底那只手是谁的,想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。十五岁的少年,心里装着一半恐惧,一半好奇,两者搅在一起,反倒生出一种奇怪的胆量。
他睁开眼,对着那个无名牌位,认认真真开口了。
“娘,娘子。不管你是哪家的姐姐,你不要嫌我穷,也不要怕我凶。”
他的声音清亮,带着少年人没退干净的稚气,在破庙里回荡。
“我往后种的粮食都给你吃,收成好的话,还能给你打壶酒。请你不要伤害村子里的人。”
孙半仙愣住了。庙外的赵德贵也愣住了。几个村民面面相觑。
姜禾田说完,端起酒碗,把浊酒往地上一泼。酒液渗进碎瓦缝里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红烛灭了。
两支红烛同时熄了。没有风,没有预兆。庙外的火把也暗了一半,火光缩成豆大一点,照不穿三尺外。赵德贵喊了声“跑”,接着是杂乱脚步声、摔跤声、叫喊声,很快都远了。
姜禾田没跑。他的腿钉在原地,动不了。一股冰冷的气息从脚底爬上来,顺着小腿、膝盖、腰背,一直攀到后颈。像被什么东西从地里攥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在抖,但攥得很紧。
手腕上一阵灼热。
他低头一看,左手手腕上凭空多了一条红线,细如发丝,红得刺眼,从手腕一直延伸出去,伸进黑暗里。红线的另一头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顺着红线看过去。破庙角落里,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浮出来。
暗红喜袍,苍白面容,长发散在肩头。眉眼细长,唇角挂着懒洋洋的笑。他从黑暗中浮出来,像从水里慢慢升上来,红袍下摆拖过碎瓦,却不沾一点脏污。他比姜禾田高出一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。灰蒙蒙的左眼映在他深黑的瞳仁里。
姜禾田脑子里嗡的一声。缠了他十年的“水潭娘子”,是个男鬼。
但他没叫出声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息,恐惧还在,好奇却占了上风。他见过村里最凶的狗,见过暴雨天劈倒的老槐树,见过田里的蛇,但没见过鬼。现在见着了,跟他想的不一样。没有青面獠牙,没有血盆大口。就是一个人,长得比村里所有人都好看,穿得比村里所有人都体面。
男鬼歪了歪头,似乎对他这种反应有些意外。然后他抬起手,红线轻轻一扯,姜禾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。男鬼顺势伸手,冰冷的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。
“小夫君——”他贴着他的耳朵开口,低沉,慵懒,带着说不清的戏谑,“叫错了吧?”
姜禾田僵着脖子,眼睛拼命往旁边转。这么近的距离,他看清了男鬼的眉眼,细长,微挑,瞳仁黑得像水潭底。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水底那只手。那冰冷的、有力的、把他往下拽的手,和现在捏着他下巴的手,一模一样。
他用力咽了口唾沫。“你……不是女的。”
男鬼笑了一声,松开他的下巴,慢悠悠绕到他面前。“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女的?”
“孙半仙说你——”
“孙半仙?”男鬼回头瞥了一眼瘫坐在供桌后面的老道士,“那个老东西,十年前就该淹死在潭里。我留他一条命,让他替我找个人。他倒好,找了个小娃娃来糊弄我。”
姜禾田心头一凛。十年前,他五岁,正是掉进水潭的那一年。
“是你。”他脱口而出,“五岁那年,水底拉我的是你。”
男鬼的目光从戏谑变成几分玩味。他重新打量姜禾田,从头到脚,像在掂量什么。“你记得?”
“不记得。但只有那一次,我的腿上有过那种冷。”
男鬼安静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,少了几分戏弄,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。“行。不傻。”
他抬手,在姜禾田左眼前晃了晃。姜禾田下意识后退半步,后腰撞上供桌,柴刀硌了一下,疼。
“你这只眼,”男鬼收回手,目光还粘在那只灰眼睛上,“是我给你留的记号。那天我本来要拉你下去当替身,但你身上有样东西……有意思。”
他没说是什么东西。姜禾田追问,他只是摇头,重新换上那副懒洋洋的神情。
“不说这个。说正事。”
他在供桌边坐下来,红袍散开,像一朵开败的花。他支着下巴,仰头看姜禾田,姿态慵懒,眼神却锐利。
“你拜了堂,就是我的人了。我这人——我这鬼,不喜欢欠别人的。你替我办一件事,事成之后,我解了你的阴气,你左眼能复明,这辈子不用再被脏东西缠。”
姜禾田没急着答应。“什么事?”
男鬼望着北方。破庙的残墙外夜色茫茫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的目光像穿过了山、穿过了路、穿过了五十年的光阴。
“进京。杀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陈飞平。”
姜禾田没听过这个名字。青稷县没有姓陈的大户,县城里也没有。他转头看向供桌底下缩着的孙半仙。孙半仙抖着嘴唇开口:“陈、陈飞平……五十年前路过青稷县的一个江湖混混,现在、现在在京城,做、做粮食生意,据说,据说背后有宫里的人——”
“他五十年前在青稷县做了什么?”姜禾田问。
孙半仙看了男鬼一眼,不敢说。男鬼替他答了:“他请我喝了一壶酒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但破庙里的阴风开始打旋,地上的碎瓦被吹得沙沙响。“红信子。掺在酒里,我喝下去的时候没尝出来。等我尝出来,已经沉在这潭底了。”
姜禾田心头一震。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,红线微微发烫。五十年前,这只鬼被毒死在水潭里,尸骨沉在潭底。五十年后,他成了一个披着“鬼妻”皮的厉鬼,缠了一个又一个活人,替他办事。孙半仙被他缠了十几年,自己被他缠了十年。
“所以你缠我十年……”
“我需要一个活人。”男鬼看着他,目光直接,不遮不掩,“一个能进京城,能接近陈飞平的活人。孙半仙当年替我找,找了你。你掉进潭里那次,我本来想直接拉你下去,但你身上带了件东西,我近不了你的身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男鬼摇头:“想不起来。一件旧东西。后来那东西没了,你左眼也灰了。我缠了你十年,你哥找了孙半仙,孙半仙顺水推舟让你配阴婚。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姜禾田听得后背发凉。十年。他五岁那年被这只鬼在水底拽了一把,从此左眼失明,被全村人当灾星。十年后,又被逼着配阴婚,嫁给这只害了他半辈子的男鬼。
“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男鬼承认得干脆,“我养一把刀,养了十年。现在刀磨好了,该出鞘了。”
姜禾田沉默了很久。破庙里的阴风在他身边聚了又散,红烛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,烛光把男鬼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,那根线在烛光里微微发亮,另一头系着男鬼苍白的手腕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男鬼挑眉:“这么痛快?”
“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姜禾田把腰后那把柴刀抽出来,刀尖朝下,插进脚边的碎瓦缝里。他握着刀柄,抬头看男鬼,灰蒙蒙的左眼在烛光里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。
“事成之后,你除了帮我解阴气,还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哥在云府,过得不好。我要你帮我,护他周全。”
男鬼看着他,久久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:“你哥?姜秋田?”
“你认识我哥?”
“你哥当年跳进潭里捞你上来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”男鬼的声音低了些,“他抱着你坐在潭边,坐了一整夜。”
姜禾田喉咙紧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男鬼说,“成交。”
他伸出手。苍白修长的手指悬在空中,红线从手腕垂下来,晃了晃。姜禾田犹豫了一瞬,然后把手伸过去。两只手碰到一起,一只温热,一只冰冷。红线的两端在这一刻同时亮了一下,像被什么点燃了。男鬼的手心没有脉搏,但有一股说不清的吸力,像水底的暗流。
“小夫君。”他又叫了一声,这次的戏谑里掺了别的什么,“从今往后,你走哪儿,我跟哪儿。”
姜禾田抽回手,把柴刀重新插回腰后。他弯腰从供桌上拿起那壶浊酒,晃了晃,还剩小半壶。他对着嘴灌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,然后递给男鬼。
“喝吗?”
男鬼看着那只沾了少年口水的酒壶,笑了。他没接,而是凑过去,就着姜禾田的手,喝了一口。
“浊酒。”他咂了咂嘴,像在品味什么久远的东西,“五十年没喝过了。”
姜禾田把酒壶收回来,往庙外看了一眼。赵德贵他们早跑没影了,孙半仙也缩在供桌后面装死。夜风从破墙灌进来,把地上的碎瓦吹得沙沙响,像低低的呜咽。
“明天就走?”他问。
“明天就走。”
“我回去收拾一下。”
“不用收拾。”男鬼飘起来,红袍在风里翻卷,“该带的,我都替你带好了。”
姜禾田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一身旧短褐,一双干净草鞋,腰后一把柴刀,怀里一块铁片,手里一壶浊酒。确实没什么好收拾的。他想起家里那件哥哥的旧衣,想起床底下哥哥留的那壶酒。他都没带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迈步往庙外走,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刘聿安。”男鬼飘在半空,暗红喜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,“聿,笔聿的聿;安,长安的安。”
“刘聿安。”姜禾田念了一遍,记住了。
他转身往山下走。身后,刘聿安飘在夜色中,红袍翻卷如一朵暗色的花。他望着那个瘦小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把刀,跟他想的不太一样。
不过没关系。刀嘛,用着顺手就行。
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破庙。歪倒的供桌,燃尽的红烛,那块无名牌位。五十年了,终于有人来带他走了。
夜风缓缓散去,破庙恢复了平静。天边泛起一线青白。
青稷县的第一缕晨光照下来,照在空荡荡的破庙里,照在歪倒的供桌上,照在那个瘦削少年消失的方向。远处传来几声鸡叫,村子里炊烟升起来,像往常一样平静。
没人知道,那个买浊酒娶鬼妻的少年,已经揣着一壶残酒,带着一只男鬼,踏上了进京的路。
也没人知道,五十年前沉在潭底的恨意,终于等来了一把出鞘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