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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灰眼 青稷县 ...
青稷县的春天来得晚,雨水过了才见绿。村子四周的田埂上,麦苗刚抽穗,细细弱弱的青,风一吹就晃。
天刚亮,姜禾田已经蹲在自家田里拔草了。
他赤着脚,裤腿挽到膝盖,脚趾陷在湿泥里。泥是凉的,但他习惯了,手指在麦苗间翻找,一拔一个准,杂草丢进田埂上的竹筐里,麦苗一根没伤。他动作不快,但稳,一下一下,像在给土地梳头。
半亩薄田,是爹娘留下的。爹死得早,娘改嫁走了,哥哥姜秋田入赘云府五年了,这块田就剩他一个人种。村里人都说,姜家小儿子可怜,五岁掉水潭里差点淹死,捞上来左眼就灰了,成了个半瞎。可姜禾田自己不觉得可怜。他能种地,能挑水,能劈柴,一个人活得好好的。
只是村里人走路都绕着他。
他拔完一垄草,直起腰,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。天光慢慢亮起来,远处传来鸡叫,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。几个农人扛着锄头从村口出来,远远看见田埂上蹲着个瘦小的身影,脚步不约而同慢了一下,然后绕到另一条路上去。
姜禾田没抬头。他早就习惯了。
太阳爬到树梢高的时候,他收了筐,往家走。路过村长赵德贵家门口,看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门口。车帘掀着,里面坐着个穿灰道袍的干瘦老头,留着两撇鼠须,歪戴着混元巾,手里摇着个破铃铛。
孙半仙。青稷县郊外破道观里的老道士,平时给人看风水、算卦、驱邪,贪财嘴碎,但据说有真本事。
姜禾田没停步,继续走。但他耳朵尖,听见孙半仙的声音从门里飘出来:“……水潭那位,最近闹得凶。再不动手,村里怕是要出大事。”
他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了。
回到家,姜禾田生火烧水。土坯房两间,一间住人,一间堆杂物。屋顶的茅草被风掀了大半,用石头压着,下雨天漏水,他拿盆接着。堂屋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,用土坯垫着。墙角一口破缸,缸里存着半缸糙米。
他煮了一锅稀粥,就着咸菜吃了,把碗洗了,灶台擦干净。然后走进里屋,从窄床上拿起一件叠好的旧衣。那是哥哥入赘那天留下的,粗布短褐,洗得发白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抖开看了看,又叠好放回去。
哥哥走的那天,他十岁,抱着哥哥的腿哭。哥哥蹲下来,把他脸上的泪擦干,说:“哥去云府,你就能有口饱饭吃了。云府有钱,哥能挣。”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入赘,只知道哥哥要走了,没人护他了。后来他慢慢懂了。哥哥入赘,一半是为了云芷儿,一半是为了他。
他正想着,门外响起敲门声。
“禾田!”
赵大牛从门缝里挤进来。十六岁的少年五大三粗,比姜禾田高半个头,圆脸浓眉,眼睛不大但亮。他爹是村里的铁匠,他从小在炉火边长大,皮肤黑红,手掌全是厚茧。他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往桌上一放。
“我爹让我给你带的。酱肉。”
姜禾田看了一眼油纸包,没急着拆。“你爹让你带的,还是你偷的?”
赵大牛脸一红。“……我爹让带的。他说你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。”
姜禾田把油纸包收好,说了声谢。赵大牛蹲在门槛上,搓着手,欲言又止。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:“村里都在传,说孙半仙要给你配阴婚。”
姜禾田正在擦灶台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“嗯。”
“你答应?”
“答应了。”
赵大牛猛地站起来。“你疯了!那是阴婚!水潭里的女鬼,谁碰谁死!”
“死不了。就是拜个堂。”
“你见过谁拜阴婚还活着的?”
姜禾田这才转过身。他比赵大牛矮半个头,要仰着头看他。灰蒙蒙的左眼平静得很,看不出情绪。“大牛,你回去吧。这事我自己有数。”
赵大牛急得直跺脚,还要说什么,被姜禾田推出了门。他在门外捶了两下墙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赵大牛走后没多久,孙半仙来了。他摇着破铃铛站在院门口,鼠须一抖一抖的,笑眯眯的。“姜禾田,贫道跟你说个事。”
姜禾田站在门里,没让他进来。“说吧。”
“今晚亥时,村东破庙,你拜个堂。拜完了,水潭那位就消停了。”
“拜谁?”
“水潭娘子。”
姜禾田盯着他。“孙半仙,你见过她吗?”
孙半仙的笑容僵了一下。“见过。是个女鬼,穿红衣裳的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就……就女鬼的样子。”孙半仙支支吾吾,手在道袍上搓了搓,“你问这么多做什么?拜就是了。”
姜禾田没追问,但他看出来了。孙半仙说“见过”的时候,眼神是飘的。这老头在怕。他怕水潭里那位,怕到不敢说实话。
“亥时,破庙,别忘了带壶酒。浊酒就行。”孙半仙说完转身走了,走得比平时快。破铃铛叮叮当当响着,一直到巷口才停。
下午,姜禾田去了西街酒坊。酒坊老板老赵头五十多岁,驼背,脸上皱纹像核桃壳。他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,听见门响才抬起头。
“赵叔,打壶浊酒。”
老赵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左眼,没多问,转身去舀酒。姜禾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,排在柜台上。
“给谁喝?”老赵头问。
“给我娘子。”
老赵头的手抖了一下,酒洒了几滴在台面上。他低着头把酒壶灌满,用木塞封好,拿干荷叶裹了,递过去。但他没接铜板。
“拿着吧。这壶算我的。”
姜禾田没接酒壶。“赵叔,你认识水潭那位?”
老赵头脸色变了。“不认识。谁都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要钱?”
老赵头沉默了。他把酒壶放在柜台上,推到姜禾田面前。“你哥入赘前,来我这儿买过三壶浊酒。一个人坐在河边喝了一夜。第二天就走了。”
姜禾田愣了一下。
“你哥那天喝多了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老赵头看着他,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他说,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。他入赘云府,不是为了攀高枝,是为了让你有口饭吃。”
姜禾田站在柜台前,好久没说话。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根红绳,系在酒壶嘴上,系得很慢。然后他拿起酒壶,揣进怀里,把铜板推回去。
“赵叔,酒钱您收着。我哥欠您的那三壶,我回头还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黄昏,姜禾田回到家,洗了脸,洗了脚,把脚趾缝里的泥抠干净。他从柜子里翻出哥哥留下的那件旧短褐,穿上,袖口长出一截,他卷了两道。他没穿红。红布衣是村里凑的,他嫌扎眼。他只在腰上系了一根红绳,是哥哥旧衣上拆下来的。
柴刀从墙角拿起来,掂了掂,插在腰后。用不上,但带着踏实。
他走到里屋,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旧酒壶。壶上系着红绳,是哥哥入赘那年托人捎回来的,带话说“这酒别喝,留着”。他一直没喝。他看了看那个旧壶,没动它,把新买的浊酒揣好。
赵大牛又来了。这次背着个破包袱,眼睛红红的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去做什么?”
“万一那女鬼要害你,我拿锤子砸她。”
“她是鬼,你砸不着。”
赵大牛急得直搓手。姜禾田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“大牛,你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帮我看好我哥那间屋,别让人进去乱翻。”
赵大牛咬着嘴唇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姜禾田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我回来找你喝浊酒。”
赵大牛吸了吸鼻子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喊:“你要是活着回来,我请你喝浊酒!”
姜禾田站在院门口,冲他摆了摆手。
天擦黑,孙半仙又来了,带着香烛和红布,催他走。两人沿着村路往东走,路过水潭边的小路时,姜禾田忽然停下来。
暮色里,潭面黑沉沉的,一丝光都没有。水面纹丝不动,像一口盖着盖的井。风从潭面上吹过来,冰凉冰凉的,带着水底淤泥的腥气。他站在路边,看着那片水,忽然觉得脚踝有点发凉。五岁那年,他就是在这水里往下沉,水面上的天光越来越远,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,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缠上了他的脚踝。冰冷,有力,把他往下拽。
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醒来时哥哥抱着他哭,左眼已经灰了。
“孙半仙。”
“啊?”
“五岁那年,是我哥把我捞上来的?”
孙半仙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回头,声音有点干。“是你哥捞的。他从田里跑回来,跳进潭里把你捞上来。抱着你回家的时候你浑身冰凉,左眼全是血丝。你哥跪在我面前,求我救你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眼睛不红了,但灰了。你哥把你抱回家,对村里人说,谁再敢说你是灾星,他拿命跟谁拼。”
姜禾田没说话。他看着水潭,想起哥哥入赘那天。哥哥把他安顿好,把最后一点米留给他,在床头坐了一整夜。他假装睡着了,没睁眼。天快亮的时候,哥哥站起来,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孙半仙往前走了一步,忽然压低声音,像是自言自语:“你哥当年,也来过水潭。”
姜禾田猛地转头看他。
孙半仙已经走远了。破铃铛叮叮当当响着,灰道袍的背影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。
姜禾田站在水潭边,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。暮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冰冰凉凉的。他攥了攥怀里那壶浊酒,壶身被体温捂热了,隔着荷叶能摸到那根红绳。
哥哥来过水潭。五岁那年,哥哥跳进潭里把他捞上来。那哥哥在水底看见了什么?他为什么从来没说过?
他深吸了口气,转身往破庙走去。身后,水潭在暮色里静静躺着,像在等一个迟到了十年的答案。
友友们,不用害怕哈,现实生活中碰到“这种事”就是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你相信,它就存在;你不信就不存在。(•̀ᴗ•́)و̑̑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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