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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男妯娌 云芷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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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芷儿一夜没睡好。
炕太硬,春杏和姜禾田给她垫了两层褥子,她还是觉得硌得慌。翻来覆去,怎么躺都不舒服。左边是墙,右边是空,中间那块地方被她翻来覆去蹭得发烫。天快亮的时候,她迷迷糊糊闭了眼,又被鸡叫吵醒了。
她坐在炕沿上,揉了揉腰。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水红绸裙,裙摆上沾了灰,袖口蹭了灶台的锅灰。她皱起眉头,但没吭声。
春杏端了盆凉水进来。“少奶奶,洗脸水。”
云芷儿伸手试了试水温,缩回来。“凉的?”
春杏小声说:“村里没有热水。要烧。”
云芷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拿帕子浸了凉水,胡乱擦了把脸。帕子擦到一半,她忽然停住了。她想起昨天在村口看见的那个红袍身影。那个飘在半空的“人”。她攥着帕子,指节发白。
她推开门,院子里,姜禾田正蹲在灶台前烧火。
晨光落在他瘦削的肩上,他侧着脸,左眼那道灰蒙蒙的雾在日光里淡了些。他手里拿着根柴火棍,在灶膛里拨弄火苗,动作不紧不慢。
云芷儿站在门口,刚迈出去一步,脚就钉住了。那个红袍身影飘在姜禾田身后,红袍垂下来,正低头看着锅里的水。长发散着,面容苍白,唇角微微弯着。
她张了张嘴,想喊,嗓子却发不出声音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手攥紧了门框。
姜禾田听到动静,转过头。“嫂子,起了?”
云芷儿指着刘聿安的方向,手指在抖。“那、那是……”
姜禾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刘聿安。刘聿安也偏过头,看着云芷儿,唇角弯了弯,算是打了个招呼。
姜禾田收回目光,语气很平。“他叫刘聿安。不害人。”
云芷儿嘴唇哆嗦。“什么叫……不害人?”
姜禾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“嫂子别怕。他就在后院待着,不出门。”
刘聿安飘在灶台旁边,懒洋洋地开口:“小夫君,你嫂子胆子比你想的小。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他往锅里添了把米,开始煮粥。
云芷儿站在门口,攥着帕子,好半天没动。她看着那个红袍身影在晨光里淡了些,心里翻江倒海,但她咬着嘴唇,没叫出声。
院门外传来敲门声,赵大牛探进头来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。“禾田,我娘让我送点酱肉来——”
他话说到一半,看见院子里站着个明艳的女人,愣住了。
姜禾田:“这是嫂子。”
赵大牛张了张嘴。“嫂、嫂子好。”
云芷儿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赵大牛把酱肉往桌上一放,退到门口,又看了云芷儿一眼,小声问姜禾田:“你嫂子……住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住几天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赵大牛搓了搓手。“那你嫂子……吃饭怎么办?”
姜禾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“我做什么她吃什么。”
赵大牛又看了云芷儿一眼,缩着脖子走了。
上午,姜禾田挑水去了。
云芷儿站在灶台前,看着那口锅。她想做点什么。她是云家二小姐,她不会让一个小叔子伺候她。
她蹲下来,往灶膛里塞柴。柴塞得太满,火苗被压住了,冒出一股浓烟。她呛得直咳嗽,眼泪都出来了。春杏跑过来帮她,也被烟呛得直咳嗽。
刘聿安飘在屋檐下,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“你嫂子烧火的架势,比打仗还热闹。”
姜禾田挑水回来,看见满院子烟。他放下桶,走过去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几根,火苗这才窜起来。
云芷儿蹲在旁边,脸上沾了灰,头发上落了草屑。她别过脸,不看姜禾田。
姜禾田没说什么,他把火拨好,往锅里添了水,站起来。“嫂子,你歇着吧。”
云芷儿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“我没烧过火。家里有厨子。”
姜禾田点点头,“嗯。我知道。”
云芷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她不甘心,看见院子里还有两只空桶,拎起来就往井边走。春杏追上去。“少奶奶,你别——”
云芷儿拎着桶走到井边,把桶放下去。绳子太滑,桶没到底就歪了,水没打上来,桶倒是卡在井壁上了。她拽了两下,拽不动,气得把绳子一扔。
赵大牛正好路过,看见这一幕,赶紧跑过来帮忙。他把桶捞上来,打满水,挑着送到姜禾田院子里。
云芷儿跟在后面,脸色不好看。
赵大牛放下水桶,对姜禾田挤了挤眼,小声说:“你嫂子……挺有劲。”
姜禾田看了他一眼。“别胡说。”
赵大牛缩了缩脖子,跑了。
中午,姜禾田煮了一锅粥,就着咸菜。云芷儿坐在桌前,看着那碗粥,半天没动筷子。粥是糙米粥,稀稀的,飘着几片菜叶。咸菜是腌萝卜,切得粗粗的。
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她没说话,但眉头皱了一下。
姜禾田看了她一眼。“嫂子吃不惯?”
云芷儿把碗放下。“还行。”
姜禾田没拆穿她。他低头喝自己的粥。刘聿安飘在屋梁上,看着云芷儿皱眉头的样子,低声对姜禾田说:“你嫂子嘴硬。”
姜禾田没理他。
午后,姜禾田去田里了。云芷儿把赵大牛叫到院子里。
“你,过来。”
赵大牛愣了一下,走过来。“我吗?嫂子?”
云芷儿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,塞进赵大牛手里。“拿着。”
赵大牛吓了一跳。“这、这干什么?”
云芷儿压低声音。“你帮我去镇上买两身新衣裳。给他。”
赵大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是姜禾田的屋子方向。“给禾田?”
“嗯。他那身衣裳,补丁摞补丁,丢人。”
赵大牛攥着银子,犹豫了一下。“禾田不会要的。”
云芷儿瞪他。“你就说是你买的。”
赵大牛:“他不会信的。”
云芷儿沉默了一下,“你就说……是镇上铺子搞错了,多送了两身。”
赵大牛张了张嘴。“嫂子,这个借口——”
“你去不去!”
赵大牛缩了缩脖子。“去。去。”
他把银子揣好,跑了。
赵大牛去镇上买了两身新短褐,一件青灰色的,一件藏蓝色的。他把衣裳拿回来,放在姜禾田的床上。
姜禾田从田里回来,看见床上的新衣裳,愣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了看,又看了看赵大牛。
赵大牛搓着手,支支吾吾。“那个……铺子搞错了,多送了两身。”
姜禾田看着他。“铺子多送两身?还正好是我的尺寸?”
赵大牛眼神飘忽。“巧合。巧合。”
姜禾田把衣裳叠好,放在一边。“退回去。”
赵大牛急了。“人家不退!”
“那你留着穿。”
“我穿不了!我比你壮!”
姜禾田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他把衣裳放进柜子里,没穿。
傍晚,云芷儿看见姜禾田还穿着那件旧短褐,问赵大牛:“他怎么没穿?”
赵大牛挠头。“他说不要。放进柜子里了。”
云芷儿攥紧帕子。“你说是铺子送的?”
“说了。他不信。”
云芷儿转过身,背对着赵大牛。“行了,你走吧。”
赵大牛跑了。
云芷儿站在院子里,看着姜禾田那间屋子的方向。她忽然想起五年前,她让春杏给姜秋田送新衣裳,姜秋田也没穿。那件衣裳在他柜子里放了三年。后来她骂了他一顿,他才穿了一次。
她忽然觉得,这兄弟俩,一个比一个犟。
入夜,姜禾田坐在门槛上,把白天的事跟刘聿安说了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。“你嫂子给你买衣裳,你为什么不穿?”
姜禾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“她嫌弃我穿得破。我穿她的衣裳,就欠她的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你怕欠她的?”
姜禾田沉默了一下。“我哥欠她五年了。我不能再欠。”
刘聿安看了他一会儿,啥也没说,只是伸手拍了拍他。
第三日傍晚,姜禾田不在家,去田里收麦子。
云芷儿一个人在灶台前。春杏被她打发去洗衣服了。她蹲下来,学着姜禾田昨天的样子,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。柴塞得不多不少,火苗慢慢烧起来。她小心地添柴,看着火苗一点点舔上锅底。
她蹲了很久,腿都麻了,但她没动。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,忽然觉得有点意思。在云府,她从来没进过厨房。厨房是下人的地方。但在这里,灶台前只有她一个人。
烟从灶膛里冒出来,呛得她直咳嗽。她偏过头,用手背挡着口鼻,眼泪咳出来了。但她没走。她把柴又往里推了推,火苗稳住了。
姜秋田从田里回来,肩上扛着镰刀。他走到院门口,停住了。
他看见云芷儿蹲在灶台前,水红绸裙上沾满了灰,头发上落了草屑,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。她正低着头往灶膛里看,一边看一边咳。
他站在门口,没说话。云芷儿没发现他。她又添了根柴,火苗窜起来,她吓了一跳,往后一仰,差点摔倒。她稳住身子,拍了拍胸口。
姜秋田站在门口,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,只是一瞬。他想起五年前,她蹲在野地里哭,浑身是泥。现在她蹲在他弟弟的灶台前,浑身是灰。一样狼狈,但不一样。
云芷儿终于发现了门口的人。她抬起头,看见姜秋田站在夕阳里,肩上扛着镰刀,正看着她。
她的脸刷地红了。“看什么?”
姜秋田没接话。他走进院子,把镰刀放下,走到灶台前,蹲下来,把灶膛里塞得太多的一根柴抽出来。火苗稳了。
云芷儿蹲在旁边,不看他。“我会烧。”
姜秋田把柴放在旁边。“嗯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井边洗手。
云芷儿蹲在灶台前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她低下头,继续往灶膛里添柴。
姜禾田从田里回来,肩上扛着锄头。他走到院门口,看见云芷儿蹲在灶台前,姜秋田坐在门槛上磨镰刀。云芷儿面前那口锅正冒着热气。他停了一步。
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声音很轻:“你嫂子学会烧火了。”
姜禾田就是不理刘聿安。他走进院子,把锄头靠在墙边,走过去看锅。锅里是热水,烧开了,咕嘟咕嘟冒泡。
云芷儿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“水烧好了,你哥要洗脚。”
姜禾田看着她。“嗯。”
云芷儿别过脸,不看他的眼睛。“你那个粥,还有吗?”
姜禾田:“有。”
“……再煮一碗。”
姜禾田转身去灶台前。云芷儿坐在门槛上,跟姜秋田隔着几步远。两人都没说话,但夕阳落在他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
入夜,姜禾田躺在床上,刘聿安飘在屋梁上。姜禾田闭着眼,忽然开口: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嫂子今天烧了一锅水。”
“嗯,你嫂子真棒。”
“我哥喝上了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,少年的灰眼睛闭着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刘聿安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。红线在黑暗中微微发亮。他忽然想起姜禾田白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哥欠她五年了。我不能再欠。”
他在梁上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:“你嫂子今天塞银子给赵大牛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姜禾田睁开眼。
“她怕你不收。”
姜禾田闭上眼。“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刘聿安忽然说:“小夫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你哥,真像。”
姜禾田点了点头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嘴角的弧度没落下来。
院里,姜秋田坐在灶台前,就着温水洗了脚。云芷儿坐在门槛上,假装看月亮。两人隔着几步远,谁也没说话。但灶膛里的火还没灭,映着两个人影,一高一矮,落在地上,挨得很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