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浊酒敬寒妻》柿恩酥

11、巴掌 第四天

　　第四天清早，姜禾田正在院子里劈柴，院门外传来马车声。

　　他放下斧头，走出去看。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巷口，车帘掀开，下来一个女人。三十五岁，穿一件桃红褙子，头上插着金簪，手上一串玉镯子，脸上涂了脂粉。她站在土路上，打量了一圈四周，眉头微微皱起，又很快松开，换上一副笑脸。身后跟着个丫鬟，拎着个包袱。

　　姜禾田站在院门口，认出了她。云老爷的宠妾，吴姨娘。上次在云府送粮时远远见过一面。

　　吴姨娘看见他，笑着走过来。“这是禾田吧？我是你云老爷的姨娘。你哥呢？”

　　姜禾田没让开路。“吴姨娘怎么来了？”

　　吴姨娘笑得更深了。“云老爷让我来看看粮。听说你哥回村收粮了，我来帮衬帮衬。”

　　姜禾田看着她，没吭声。刘聿安飘在屋檐下，声音传入姜禾田耳朵：“她撒谎。她不是来看粮的。”

　　云芷儿听见动静，从屋里出来。她看见吴姨娘站在院子里，脸色瞬间变了。

　　吴姨娘看见云芷儿，脸上堆起笑。“哟，二小姐也在呢。我还以为你回府了。”

　　云芷儿攥着帕子，声音冷下来。“你来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云老爷让我来看粮。二小姐不知道？”

　　云芷儿盯着她看了两息。“看粮？云家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姨娘管粮了？”

　　吴姨娘的笑僵了一下，又缓过来。“二小姐这话说的，我这不是替老爷跑腿嘛。”

　　云芷儿没接话。她看了一眼姜禾田，又看了一眼吴姨娘身后的丫鬟和包袱。“住哪儿？”

　　吴姨娘说：“村里就这几间房，我住你那儿就行。”

　　“我住小叔子家。没地方给你。”

　　吴姨娘偏头看了看姜禾田的土坯房，笑了。“二小姐能住，我也能住。挤挤嘛。”

　　云芷儿攥紧帕子，没说话。

　　姜禾田站在灶台前，看着这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。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嫂子发脾气。她下巴微抬，眼睛瞪着吴姨娘，声音冷得像冰。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。云芷儿攥帕子的手，指节发白，这是她的习惯动作。

　　刘聿安飘在他旁边，低声说：“你嫂子气得不轻。”

　　姜禾田没接话。他低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

　　上午，姜秋田从田里回来，肩上扛着镰刀。他看见院子里多了个人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　　吴姨娘迎上去。“秋田，你回来了。云老爷让我来看看粮。今年收成怎么样？”

　　姜秋田低头不看她。“还行。”

　　“你晒黑了。”吴姨娘凑近一步，上下打量他，“在村里干活辛苦吧？回府里多好，不用下地。”

　　姜秋田往后退了一步。“云家的粮路没通，我回来收粮。”

　　吴姨娘笑了笑，声音压低了。“粮路的事，我倒是听说了一些。你丈人没跟你说？”

　　姜秋田看着她。

　　吴姨娘往他身边凑了凑，袖子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。“你要是想知道，我晚上跟你细说。”

　　姜秋田又退了一步。“吴姨娘，我去田里了。”

　　他转身走了，吴姨娘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弯了弯。

　　云芷儿站在屋门口，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。她攥着帕子，指甲掐进掌心。春杏站在旁边，小声说：“少奶奶，你别生气……”

　　云芷儿啧了一声，她看着姜秋田走远的背影，又看了看吴姨娘站在院子里笑的样子，忽然转身回了屋。

　　傍晚，姜禾田在灶台前做饭。云芷儿坐在门槛上，一下午没说话。刘聿安飘在屋梁上，对姜禾田说：“你嫂子今天下午什么都没吃。”

　　姜禾田看了一眼云芷儿，她坐在那里，帕子攥在手里，眼睛盯着远处。他想了想，盛了碗粥端过去。

　　“嫂子，喝点粥。”

　　云芷儿接过碗，没喝。她忽然开口：“你哥今天跟吴姨娘说话了。”

　　姜禾田看着她。

　　“她凑他很近。”云芷儿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他往后退了。”

　　姜禾田沉默了一下。“我哥不会……”

　　“我知道他不会。”云芷儿打断他，偏过头，不看他的眼睛，“但我不喜欢她凑他那么近。”

　　姜禾田站在她旁边，没接话。刘聿安飘在屋檐下，红线微微发烫。他低头看了看红线，又看了看云芷儿攥紧帕子的手。

　　傍晚，村外田埂。暮色落下来，田里的麦子金黄一片。姜秋田扛着镰刀走在田埂上，低头走着，步子沉沉的。

　　吴姨娘从田埂另一头走过来，像是偶遇。她换了一身衣裳，月白的褙子，领口开得比白天低。头发重新梳过，金簪换成了银簪。

　　“秋田，收工了？”

　　姜秋田停了一步。“吴姨娘。”

　　吴姨娘走到他面前，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脂粉味。“我等你半天了。”

　　姜秋田往后退了一步。“什么事？”

　　吴姨娘往前凑了一步。“云家粮路的事。你老丈人不跟你说，我告诉你。”

　　姜秋田看着她。

　　“陈记粮行。”吴姨娘压低声音，“京城陈记粮行。陈飞平。你听过这个名字吗？”

　　姜秋田摇摇头。

　　吴姨娘又往前凑了一步，手搭上了他的手臂。“云家的粮路，是被陈记断的。你媳妇也知道，但她不说。她怕你担心。但我心疼你，你在云府受了五年气，连真话都听不着。”

　　姜秋田低头看了看她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。就在这时，云芷儿从田埂另一头走过来。

　　她手里攥着帕子，步子很快。她本来是来接姜秋田的，她今天一下午没跟他说话，想借着送水的由头来找他。但她走到田埂拐角时，看见了吴姨娘的手搭在姜秋田手臂上。

　　她站在原地，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。然后她走过去，步子越来越快，最后几乎是小跑。

　　“吴姨娘。”

　　吴姨娘转头看她，手没松开。“哟，二小姐也来了。”

　　云芷儿走到跟前，盯着吴姨娘搭在姜秋田手臂上的那只手。“把你的手拿开。”

　　吴姨娘笑了。“二小姐，我跟姑爷说粮路的事呢。你急什么？”

　　云芷儿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，她伸手，把吴姨娘的手从姜秋田手臂上扯下来。扯得很用力，吴姨娘踉跄了一步。

　　“你算什么东西，也敢碰我的人？”

　　吴姨娘站稳身子，脸色变了。“云芷儿，你——”

　　“我什么？”云芷儿往前逼了一步，仰着头，眼睛瞪着她，声音冷得像刀，“你进云府是伺候老爷的，不是来勾引姑爷的！你当我瞎啊！”

　　吴姨娘张了张嘴。

　　“滚。”云芷儿说。

　　吴姨娘盯着她看了两息，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姜秋田一眼，嘴角弯了弯，像在说“你等着”。

　　姜秋田站在原地，扛着镰刀，低头垂目。他一句话没说。

　　云芷儿转过身看他，她的眼睛红了，但没哭。她盯着他，声音在抖。“她碰你，你为什么不躲？”

　　姜秋田沉默了一下。“我躲了。”

　　“你躲了？她手搭在你胳膊上，你没推开她。”

　　姜秋田看着她。“她是吴姨娘。”

　　“吴姨娘怎么了？吴姨娘就能碰你！”

　　姜秋田不知道该说啥，他只是低下了头。

　　云芷儿盯着他看了很久。她忽然伸手，甩了他一巴掌。

　　啪。

　　声音很脆。姜秋田的脸偏了一下，小麦色的皮肤上浮起一道红印。他慢慢转过头，看着云芷儿。

　　云芷儿的手在抖，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转身跑了。

　　姜秋田站在原地，没追。他扛着镰刀，站在那里，拳头攥紧了。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，指节发白。他的肩膀绷着，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弦。

　　刘聿安飘在田埂另一头，他偏头看姜禾田。姜禾田站在田埂拐角，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。

　　“你哥……”刘聿安开口。

　　姜禾田看着他哥站在暮色里的背影。宽宽的肩膀，窄窄的腰，握紧的拳头。然后他看见他哥的拳头慢慢松开了。

　　姜秋田把镰刀从肩上放下来，放在田埂上。然后他迈开步子，朝云芷儿跑的方向追了过去。他步子很沉，但很快。田埂上的土被踩得扬起来。

　　姜禾田站在原地，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。

　　“你哥追了。”

　　姜禾田点头。“嗯。”

　　云芷儿跑得不快，她穿着绸裙和绣花鞋，在田埂上跑了几步就踉跄了。她停下来，蹲在田埂上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　　姜秋田追到她身后，站住了。他低头看着她蹲在那里。她肩膀一抖一抖的，没哭出声，但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
　　他在她旁边蹲下来。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开口：“芷儿。”

　　云芷儿没抬头。“你别叫我。”

　　姜秋田沉默了一下。“我不该让她碰我。”

　　云芷儿抬起头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脸上有泪痕。“你为什么不推开她？”

　　姜秋田看着她。“她是吴姨娘。我推她，她回府告状，你爹会找你麻烦。”

　　云芷儿愣住了。

　　姜秋田低下头。“我不想给你惹事。”

　　云芷儿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她忽然觉得，这个人不是不躲，是躲的方式跟她想的不一样。他不是不敢推开吴姨娘。他是不想让她为难。

　　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说了一句：“你真是个呆子。”

　　云芷儿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“回去吧。粥凉了。”

　　姜秋田站起来。两人并肩走在田埂上，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叠在一起。

　　姜禾田站在院门口，远远看着田埂上那两个身影。他们走得很慢，一高一矮，肩膀挨着肩膀。

　　刘聿安飘在他旁边。“你哥追上了。”

　　姜禾田没说话。他只是转身进了院子，走到灶台前。锅里的粥还温着。他添了把柴，把粥重新热上。

　　云芷儿和姜秋田回到院子时，粥已经热好了。姜禾田盛了两碗，放在桌上。

　　云芷儿坐下来，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她什么都没说，但眉头松开了。

　　姜秋田坐在旁边，也端起碗。他喝了一口，忽然开口：“明天我去镇上。给你买双新鞋。”

　　云芷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姜秋田低头看着碗里的粥。“你的鞋磨破了。”

　　云芷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绣花鞋。鞋尖确实磨破了一块，沾了泥。

　　姜禾田坐在灶台前，假装看火。刘聿安飘在屋梁上，红线在两人手腕上微微发亮。

　　刘聿安低声说：“你哥开窍了。”

　　姜禾田的嘴角动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入夜，姜禾田躺在草席上，刘聿安飘在屋梁上。姜禾田闭着眼，忽然开口：“刘聿安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我哥今天追了。”

　　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嗯。”

　　“他以前从来不追。”

　　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哥怕她跑。”

　　姜禾田睁开眼。“他怕她跑，为什么不早说？”

　　刘聿安想都没想就说：“他嘴硬。”

　　姜禾田闭上眼。“嗯，他一直这样。”

　　沉默了一会儿，刘聿安忽然开口：“你今天看见你哥拳头攥紧又松开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
　　姜禾田过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我在想，我哥攥拳头的时候，跟我一样。”

　　刘聿安低头看着他。

　　姜禾田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“但我不会追。我没有要追的人。”

　　刘聿安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，红线连着那个瘦小的少年。他忽然想说什么，张了张嘴，最后什么都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