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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灾星 第五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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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清早,吴姨娘还没走。
她昨天被云芷儿当面骂了“滚”,憋了一肚子火。在赵大牛家的偏房凑合了一夜,天刚亮就起来了。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姜禾田那两间土坯房,眼睛里淬了毒。
她本来是想来找茬的,但她走到姜禾田院子门口时,看见他蹲在灶台前烧火。晨光照着他的侧脸,瘦削的轮廓,干干净净的少年模样。可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只左眼——灰蒙蒙的,像落了霜的玻璃珠子。
吴姨娘站住了,她盯着那只灰眼睛看了好几息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尖起来。
“你这眼睛怎么回事?”
姜禾田抬起头。“小时候落水弄的。”
吴姨娘盯着他,嘴角撇着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院里院外的人听见。“落水?我听说你五岁掉水潭,全村都知道水潭里有脏东西。你被那东西缠了十年。灾星。”
姜禾田站起来,灰眼睛平静地看着她。
吴姨娘又往后退了一步,像是怕沾上什么。“你哥入赘我们云家,怎么没说你还有个灾星弟弟?你哥入赘给了云芷儿,你也配姓姜?”
姜禾田还是沉默,他把手里的柴火棍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吴姨娘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她走得很快,像躲什么脏东西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嘴里还在嘀咕。
刘聿安飘在屋檐下,红袍垂着。他一句话没说,但红线在两个人手腕上剧烈发烫。姜禾田低头看了看手腕,又抬头看了一眼刘聿安。刘聿安面容苍白,眼睛里的黑浓得像墨。
“你别——”姜禾田开口。
刘聿安没听她说完就飘上去,站在屋檐阴影里,背对着姜禾田。
姜禾田看着他的背影,没再说话。但他觉得不对劲。
云芷儿从屋里出来,听见了最后几句。她站在门口,攥着帕子,脸色难看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云芷儿盯着他,“我听见了。她说你灾星。”
“……”
云芷儿攥紧帕子,“我找她去。”
姜禾田拦住她,“嫂子,别去。”
云芷儿看着他,“你二啊!她骂你,你为什么不还嘴?”
姜禾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“还嘴有什么用,她骂完就走了。”
云芷儿盯着他看了一眼,转身回屋了。关门的时候,门板摔得很响。
那一整天,刘聿安都没怎么说话。
他飘在屋檐下,或者飘在院外的树上,始终跟姜禾田保持几步的距离。姜禾田看了他几次,想说什么,但每次开口之前,刘聿安就飘远了一点。
傍晚,吴姨娘收拾东西,准备回府。
她今天没找到机会跟姜秋田单独说话,云芷儿盯得太紧。她骂骂咧咧地上了马车,车夫扬起鞭子,马车出了村口。
姜禾田站在院子里,听见马车声远了。他低头劈柴,斧头落下去,一下一下。
入夜后,村口传来一声巨响。
姜禾田正在灶台前洗碗,手一抖,碗差点摔了。他竖起耳朵听,外面乱起来了。有人喊“翻车了”,有人举着火把跑过去。
他放下碗,走到院门口。村口方向火光晃动,嘈杂的喊声传过来。赵大牛从巷口跑过去,看见他,喊了一声:“吴姨娘的马车翻了!摔沟里了!”
姜禾田站在院门口,没动。他转过头,看着飘在屋檐下的刘聿安。
刘聿安面容平静,红袍在夜风里微微翻卷。他低头看着姜禾田,一句话没说。
姜禾田问:“是你?”
刘聿安没回答。
“刘聿安,是不是你干的?”
刘聿安开口:“她该。”
姜禾田站在院子里没动,他看着刘聿安,灰眼睛在注视着他,然后他转身进了屋。
村里闹了大半夜,吴姨娘被从沟里抬出来,右腿断了,疼得直哭,骂车夫“瞎了眼”,骂赵德贵“路修得什么鬼样”。赵德贵连夜请了邻村的郎中,郎中说腿骨断了,得养三个月。赵大牛家的偏房让出来给她住,她躺在里面骂了一夜。
姜禾田没出门,他坐在灶台前,听着远处的动静,一句话没说。刘聿安飘在屋梁上,也没说话。两人之间隔着整个堂屋的沉默。
深夜,村里终于静下来了。
姜禾田坐在草席上,看着梁上的刘聿安。沉默了很久,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你凭什么动她?”
“她骂你。”
“骂我的人多了。全村人都骂我灾星。你一个一个去弄断他们的腿?”
刘聿安沉默了一下。“她是故意骂的。”
“所以呢?”姜禾田站起来,仰头看着梁上的刘聿安,“她骂我一句,你就翻她的车,断她的腿。那要是有人打我一下呢?你是不是要杀了他?”
刘聿安看着他。“你以为我不会?”
姜禾田愣了一下,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。笑容很浅,没什么温度。“你会。你当然会。你缠了我十年,说‘养一把刀’。你把我当刀,你替我做主,你觉得什么对我好,你就干什么。你有没有问过我?”
刘聿安从梁上飘下来,落在他面前。“我问你做什么?你每次都忍着。你被人骂灾星,你不还嘴。你哥被人欺负,你也不敢出声。你什么都忍着,忍到什么时候?”
姜禾田盯着他,“我忍,是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忍。你翻她的车,她能善罢甘休?她回了云府,会怎么对我哥?怎么对我嫂子?”
刘聿安沉着脸不说话。
姜禾田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你做事之前,能不能想一下后果?这么多年过去了,就学会了一件事——谁惹你,你就弄谁。你跟我哥一样。”
刘聿安看着姜禾田。“哪儿一样?”
姜禾田的声音忽然低下来。“我哥觉得他配不上我嫂子,所以他什么都不说。他觉得他在保护她,所以他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。他以为他是在护着她,其实他在替她做决定。‘我不说她就不会担心’,‘我不说她就没事’——他替她决定了什么是对她好的。”
他看着刘聿安,“你也是。你觉得你在护着我,所以你翻她的车。你以为你是在帮我,其实你在替我决定。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。”
刘聿安站在原地,红袍垂下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沉默了很久。
姜禾田走到门口,背对着他。“你去水潭边待一会儿。让我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刘聿安看着他瘦小的背影,红线在他手腕上忽明忽暗。他没说话,飘出了屋子。
里屋,云芷儿坐在炕上,攥着帕子。她隔着门板听见了外面的动静。她听见姜禾田说“你跟我哥一样”,听见他最后那句“让我一个人静一静”。
她不知道姜禾田在跟谁说话。但她知道,姜禾田说的是对的。
她想起姜秋田,想起他说“还行”,想起他手上有伤不说,想起他追她的那个傍晚。她忽然觉得,这兄弟俩身边的人,都在替他们做决定。
她躺下来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刘聿安飘在村外水潭边,一个人待着。
他低头看着水面。潭水黑沉沉的,映不出他的脸。他想起五十年前,自己沉在潭底,浑身冰冷,连喊都喊不出来。他想起姜禾田说的那句话。“你跟我哥一样。”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姜禾田。姜禾田被人骂灾星,他听不下去。他想让那个骂人的闭嘴。他没想过后果。他没想过吴姨娘回府之后会怎么报复。他没想过姜禾田愿不愿意让他出手。
他活了二十二年,死了五十年,从来没想过“问一问对方愿不愿意”这件事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。红线在黑暗中微微发亮,连着那个瘦小的少年。他伸手,把红线拢在掌心。红线的另一头,脉搏隔着线传过来,一下一下,热的。
他想起姜禾田第一次跟他说“你不用有负担”的时候。那时候姜禾田在客栈里,闭着眼,声音很平。他一直觉得姜禾田不在意。锁魂线不在意,寿命不在意,什么都不在意。但今晚姜禾田说“你凭什么替我做主”的时候,他忽然发现,姜禾田在意。
他在意的不是吴姨娘,是他被当成了不会自己拿主意的小孩。
土坯房里,姜禾田躺在草席上,睁着眼。云芷儿在里屋,没睡。两人隔着一道门板,谁也没说话。
姜禾田翻了个身,看着房梁。梁上空的,没有红袍。他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他想起刘聿安飘在梁上的样子。红袍垂下来,像一朵不合时宜开着的花。
他闭上眼。但睡不着。
他想起刘聿安说“她该”的时候,语气那么平。那是一只鬼的逻辑。五十年了,他只有这一条逻辑。
姜禾田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天快亮的时候,姜禾田听见院门外有动静。
他起来开门。门口放着个东西。一小把野花,黄的白的,用草茎扎着,搁在门槛上。花瓣上还带着露水,像是刚从田埂上摘的。
他弯腰捡起来,看了看。
刘聿安飘在院门外,背对着他,红袍垂在晨雾里。
姜禾田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把野花。
刘聿安没回头。“我不会道歉。”
姜禾田抿了抿唇。
“但下次,”刘聿安顿了顿,“我动手之前,问你。”
姜禾田看着他的背影,晨雾里,那只红袍鬼的肩膀微微绷着。
他把花拿进屋,放在灶台上。然后他走到院门口。
“进来吧。粥煮了。”
刘聿安偏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然后他飘进来,落在灶台前。红线在两人手腕上松松地垂着。
姜禾田往锅里添了把米。“下次别翻车了,翻车太显眼。”
刘聿安问他:“那我翻什么?”
姜禾田想了想:“翻墙,翻完就跑。”
刘聿安盯着他看,然后他笑了。没有戏谑,是真的笑。
“小夫君,你还真是种地的。”
灶膛里的火升起来,映着两个身影。一个蹲着添柴,一个飘在旁边。红线在两人手腕上微微发亮。
门槛外,晨雾散了,日光照进来。那把野花放在灶台上,黄白相间,带着露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