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浊酒敬寒妻》柿恩酥

58、收豆 秋天到了，

　　秋天到了，豆子熟了。

　　姜禾田蹲在田埂上，看着那片豆田。豆荚鼓鼓囊囊的，一串一串挂在叶子底下。有的叶子黄了，卷了边，露出底下的豆荚。他伸手掐了一个，剥开。豆粒圆滚滚的，青绿青绿的，硬邦邦的。他把豆粒放进嘴里嚼了嚼。甜的，汁水在嘴里化开。

　　刘聿安蹲在他旁边，也掐了一个。他剥开，看了看，又放回豆荚里。“熟了？”

　　“熟了。明天开始收。”

　　刘聿安站起来，看了看那片田。一亩多地，豆子长得齐整，垄沟笔直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开口：“我帮你收。”

　　“嗯。你摘，我装筐。”

　　第二天清早，两人去了田里。赵大牛也来了，扛着个竹筐。三个人一人一垄，从地头开始摘。姜禾田摘得快，一把一把地掐，豆荚丢进筐里。刘聿安摘得慢，但仔细，一个豆荚都不落。赵大牛摘得最慢，摘两个嚼一个。

　　“你别吃。”姜禾田回头看他。

　　“生的不能吃？”

　　“生的胀肚。”

　　赵大牛把手里那个豆荚放回筐里。他摘了一会儿，又忍不住吃了一个。姜禾田没再管他。

　　日头升到头顶时，三人摘了满满三筐。姜禾田把筐搬到田埂上，擦了擦汗。刘聿安蹲在田埂上，甩了甩手腕。姜禾田看了他一眼。“手酸？”

　　“有点。”

　　“歇会儿。”

　　刘聿安没歇。他蹲回田里，继续摘。姜禾田看着他，没再劝。他蹲在另一垄上，跟刘聿安并排摘。两个人一前一后，从地中间摘到地尾。太阳偏西时，一亩多地摘完了。

　　姜禾田把筐码在板车上，拉回家。院子里，云芷儿已经铺好了竹席。姜禾田把豆荚倒在竹席上，摊开，晾着。刘聿安蹲下来，把豆荚一个一个摆开，不让他们叠在一起。云芷儿端了碗水出来，递给姜禾田。又端了一碗，递给刘聿安。

　　刘聿安接过来喝了一口。“你以前不给我端水。”

　　云芷儿偏过头。“以前没你碗。”

　　刘聿安没接话。他低头喝水。云芷儿转身进了灶台前。

　　傍晚，姜秋田从镇上回来了。他扛着一袋菜种，走进院子，看见竹席上摊了一席子豆荚。他蹲下来看了看。“今年收成好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姜秋田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明天我帮你剥豆子。”

　　“你剥得慢。”

　　“慢就慢。”

　　第二天，四个人围在院子里剥豆子。云芷儿剥得快，指甲一掐一剥，豆粒滚进碗里。姜秋田剥得慢，连豆荚一起搓，搓完了再捡豆粒。赵大牛蹲在门槛上，也帮着剥。他剥得最慢，但没偷懒。

　　刘聿安坐在姜禾田旁边。他拿了一个豆荚，掐开，剥出豆粒。又拿了一个。剥了十几个，手指酸了。他活动了两下，继续剥。姜禾田偏头看他。

　　“你歇着。我来。”

　　“不歇。”

　　“你手指头都红了。”

　　刘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尖确实红了，磨得发亮。他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“没事。”

　　姜禾田没再劝。他低头继续剥豆子，但把他那盆豆荚往自己这边拨了一半。刘聿安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剥自己跟前那盆。

　　日头落山时，豆子剥完了。金灿灿的豆粒装了满满一口缸。姜禾田把缸盖盖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赵婶子路过，探进头来看了看。“收完了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今年豆子好。够吃一冬天。”

　　“够了。还能匀一斗。”

　　赵婶子笑了。“不用匀。我家今年也收了不少。”她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
　　入夜，姜禾田躺在窄床上。刘聿安躺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盖着一床被子，肩膀挨着肩膀。窗外的月光亮亮的，院子里那口缸盖得严严实实。姜禾田闭着眼。

　　“刘聿安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豆子收完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明天开始翻地。种麦子。”

　　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刚收完豆子就种麦子？”

　　“嗯。地不等人。收了就得翻。翻了就得种。种了就得等。”

　　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种地的人，一年到头都在忙。”

　　“嗯。春天种豆子，夏天看麦子，秋天收豆子，冬天歇着。一年四季，轮着来。”

　　刘聿安看着他。“累不累？”

　　姜禾田睁开眼。“不累。习惯了。”

　　刘聿安没接话。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姜禾田。月光里，少年的灰眼睛安安静静的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手伸过去，覆在姜禾田的手背上。凉凉的。他攥了攥。

　　“姜禾田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我以前在水底，五十年。不知道春夏秋冬。水底永远是黑的，冷的。没有豆子，没有麦子，没有雪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
　　姜禾田偏头看他。“知道什么？”

　　“春天开花了。夏天麦子黄了。秋天收豆子了。冬天雪落了。”刘聿安的声音很轻，“一年到头，有忙有闲。有热有凉。挺好。”

　　姜禾田把他的手攥紧了。“以后每年都有。你跟我一起过。”

　　刘聿安没接话。他把手收回来，翻了个身，背对着姜禾田。姜禾田往前挪了挪，把胸口贴着他的背。热的。刘聿安的背僵了一下，慢慢松下来。

　　“明天翻地。”姜禾田闭上眼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翻。我撒种。”

　　“我撒种撒得歪。”

　　“那是以前。现在不歪了。”

　　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上次说我撒得歪。”

　　“那是去年。今年你撒得好。豆子出芽的时候，我数过。你撒的那几垄，出芽最齐。”

　　刘聿安没接话。他闭着眼，过了很久，开口。“姜禾田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数过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什么时候数的？”

　　“豆子出芽那天。你挑豆子的时候，我去田里看的。”

　　刘聿安没再说话。窗外的虫鸣细细的，一声一声。院子里那口缸安安静静的。床上的两个人挨着，一凉一热。刘聿安睁着眼，看着窗纸上的月光。看了一会儿，他闭上眼。

　　第二天清早，两人去了田里。赵大牛扛着锄头跟在后头。三个人一人一垄，从地头开始翻。姜禾田翻得快，刘聿安翻得慢但稳。赵大牛翻得最慢，翻一会儿歇一会儿。日头升到头顶时，翻了一半。姜禾田直起腰，擦了擦汗。

　　“歇会儿。”

　　三人坐在田埂上。赵大牛掏出水壶，喝了一口，递给姜禾田。姜禾田喝了一口，递给刘聿安。刘聿安喝了一口，递回去。赵大牛接过去，看了看两个人。

　　“你俩现在喝水都用一个壶。”

　　姜禾田没接话。刘聿安偏头看了赵大牛一眼。赵大牛缩了缩脖子，把水壶揣好。“我啥也没说。”

　　日头偏西时，一块田翻完了。姜禾田把麦种拿出来，递给刘聿安。“你撒。我覆土。”

　　刘聿安接过布袋，抓了一把麦种。他站在垄沟前，看了看前面那棵槐树，又看了看田埂。然后他弯下腰，顺着垄沟撒出去。一把，两把，三把。姜禾田跟在后面覆土。两个人一前一后，从地这头到地那头。

　　赵大牛蹲在田埂上看着。“禾田，他撒得比你直。”

　　姜禾田低头覆土，没抬头。“嗯。”

　　刘聿安没接话。他撒完一垄，直起腰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夕阳照在他脸上，照出一点暖色。他偏头看了看姜禾田。少年蹲在地里，低头覆土，灰眼睛安安静静的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开口。

　　“姜禾田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麦子种完了。等出芽。”

　　姜禾田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嗯。明年开春，麦子收了种豆子。一年两季。”

　　刘聿安看着那片田。新翻的土黑黢黢的，麦种埋在土里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。“明年还种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两人扛着锄头往回走。赵大牛跟在后面，扛着个空筐。暮色落下来，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。院门口，云芷儿正端着盆往外倒水。姜秋田从田里回来了，肩上扛着锄头。四个人在院门口碰了面。

　　云芷儿看了看姜禾田和刘聿安身上的土，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片翻好的田。“种完了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云芷儿转身进屋。“洗手吃饭。”

　　四个人围着一张缺腿的桌子坐下来。桌上摆着炖豆子、炒青菜、蒸馒头。姜禾田给刘聿安夹了一筷子豆子。刘聿安低头吃了。姜秋田给云芷儿夹了块馒头。云芷儿没夹出来。赵大牛蹲在门槛上，端着碗，啃着馒头。

　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月光落在院子里，落在那口缸上。缸里装着豆子，金灿灿的。缸盖上贴着的红双喜翘了边，在风里轻轻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