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9、禾田长安 冬天又来了 ...
-
冬天又来了。
雪下了一夜，院子里白了一层。姜禾田推开门，冷风灌进来，他缩了缩脖子。刘聿安从他身后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他穿着那件青灰色的旧棉袍，袖口挽了两道，手缩在袖子里。他伸手接了一片雪。雪落在掌心里，凉凉的，化了。他低头看了看。
“又下雪了。”
“嗯。去年下雪，你还在水潭边养魂。”
刘聿安把手里的雪水甩了甩。“去年这时候，我手还是凉的。今年好一点。”
姜禾田偏头看他。“手还是凉的。”
“比去年暖了些。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他走进灶台前，生火。刘聿安跟进来，蹲在灶台前。姜禾田把火折子递给他。刘聿安吹了吹，火苗窜起来。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火苗稳了。姜禾田切菜，他烧火。锅里的水慢慢冒泡，热气升起来，糊了窗户。
云芷儿从里屋出来，裹着厚褙子，头发绾着。她看了看灶台前那两个人，没说话，走到案板前和面。姜秋田从外面回来了，肩上扛着捆柴，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。他把柴放在墙角，走进来，在桌边坐下来。
“包饺子？”姜秋田问。
“嗯。白菜猪肉的。”云芷儿擀着面皮。
姜秋田洗了手，在桌边包饺子。他包得慢，馅放多了捏不住，放少了瘪着。云芷儿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别包了。糟蹋面。”
姜秋田放下手里的面皮。“那我烧火。”
“灶台有人烧了。”
姜秋田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他拿起扫帚，开始扫雪。赵大牛从铁匠铺跑过来，裹着件破棉袄，脸冻得通红。“禾田！我娘让送来的，腌菜！”他把布包塞进姜禾田怀里，又跑到院子里帮姜秋田扫雪。两个人一左一右，从院子这头扫到那头。
中午，饺子下锅。五个人围着一张缺腿的桌子坐下来。赵大牛蹲在门槛上，也端着一碗。云芷儿给每个人盛了碗饺子。刘聿安接过来，说了声谢谢。他低头吃了一个。烫的，汁水在嘴里化开。他吃了一个，又夹了一个。
姜禾田坐在他旁边，低头吃饺子。吃了一半，他夹了一个放进刘聿安碗里。刘聿安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吃你的。”
“你尝尝这个。白菜的。”
刘聿安低头吃了。姜秋田夹了一个放进云芷儿碗里。云芷儿看了一眼，没夹出来。赵大牛蹲在门槛上，看着桌子上的四个人，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你们家吃饭，怎么老夹来夹去的。”
云芷儿偏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管。”
赵大牛缩了缩脖子，低头吃饺子。
吃过饭，雪停了。天边露出一点淡青色的光。姜禾田走到院子里，蹲在那口破缸旁边。缸里的豆子封得好好的，没受潮。他把缸盖揭开一条缝，抓了把豆子看了看。金灿灿的，饱满的。他把盖子盖回去。
刘聿安走到他旁边，蹲下来。“你看什么？”
“看豆子。明年开春种。”
“种在哪儿？”
“田里。麦子收了种豆子。轮着来。”
刘聿安看着那口缸。缸盖上贴着的红双喜已经旧了，褪了色，边角卷起来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开口：“这缸用了一年了。”
“嗯。去年收的豆子，装到现在。”
刘聿安伸手碰了碰缸盖上的红双喜。手指碰到的，粗糙的，脆的。他收回手。“明年还种？”
“种。一年两季。麦子收了种豆子。豆子收了种麦子。”
刘聿安看着那片田。田里盖着雪，白茫茫的。麦子埋在雪底下，等着开春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。“姜禾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一个人种地。种了十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两个人。”
姜禾田偏头看他。“两个人种得快。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雪。姜禾田也站起来。两个人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片雪白的田。赵大牛从院子里跑出来，手里攥着个雪球，朝刘聿安砸过来。刘聿安偏头躲开，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。他低头抓了把雪，捏了个雪球，朝赵大牛砸回去。砸在赵大牛肩膀上，散了一身雪。
赵大牛“嗷”了一声，蹲下来抓雪。姜禾田站在旁边看着。刘聿安又捏了个雪球，递给他。姜禾田接过来，掂了掂。
“砸谁？”
“赵大牛。”
姜禾田把雪球砸出去。砸在赵大牛后背上。赵大牛回头喊了一声：“禾田！你也砸我！”他捏了两个雪球，一手一个，朝两个人砸过来。姜禾田躲开一个，另一个砸在刘聿安胳膊上。刘聿安低头拍了拍雪，又捏了一个。
云芷儿站在灶台前，端着碗，看着院子里那三个人打雪仗。姜秋田走到她旁边，也端着碗。两个人看了一会儿。
“禾田笑了。”云芷儿开口。
姜秋田偏头看了看院子里的弟弟。姜禾田正蹲在地上捏雪球，灰眼睛在雪地里亮亮的，嘴角弯着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。“他以前不笑。”
“现在笑了。”
姜秋田没接话。他低头喝了口汤。云芷儿站在旁边，也喝了口汤。院子里赵大牛的叫喊声、刘聿安的脚步声、姜禾田的笑声混在一起，热热闹闹的。
入夜，姜禾田躺在窄床上。刘聿安躺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盖着一床被子，肩膀挨着肩膀。窗外的雪映着月光，白亮亮的。姜禾田闭着眼。
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笑了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你笑了。”
“你先笑的。赵大牛砸你的时候。”
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以前不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在水底五十年，没笑过。”
姜禾田睁开眼。月光里，刘聿安的脸安安静静的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手伸过去，覆在刘聿安的手背上。凉的。他攥了攥。
“以后天天笑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着他。“你天天逗我笑？”
“嗯。种地的时候，吃饭的时候，劈柴的时候。总有能笑的。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他把手收回来，翻了个身，面朝姜禾田。两个人面对面，鼻尖离得很近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开口：“姜禾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前觉得，我活着的时候没好好活。死了五十年，也没好好死。现在活了，能碰东西，能吃饭，能走路。能跟你种地，能跟你过年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够了。”
姜禾田看着他。月光里，少年的灰眼睛安安静静的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开口：“不够。”
刘聿安愣了一下。
“明年还要种豆子。后年还要种麦子。大后年还要过年。一年一年，种到种不动为止。”姜禾田的声音很平，“种不动了，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你陪我。”
刘聿安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，他低下头，把脸埋进姜禾田的手心里。他的手心是热的，粗糙的，有茧的。他把脸埋在里面，没动。姜禾田没抽手。他躺着，让刘聿安的脸贴着他的手心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：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脸又热了。”
刘聿安没动。“嗯。”
“以前你脸是凉的。”
“嗯。”
姜禾田把手翻过来，摸了摸他的脸。热的。他把手收回来，放在被子上。刘聿安直起身，低头看着他。月光里，少年的脸安安静静的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开口。
“姜禾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做什么？”
“扫雪。喂鸡。翻地。种豆子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没再说话。窗外的雪映着月光，白亮亮的。院子里那口破缸上贴着旧了的红双喜，在夜风里轻轻晃。床上的两个人挨着，一凉一热。刘聿安睁着眼，看着窗纸上的月光。看了一会儿，他闭上眼。
姜禾田的呼吸慢慢平稳。刘聿安听着那个呼吸，一下一下的，暖的。他躺了一会儿，翻了个身，背对着姜禾田。姜禾田在梦里往前挪了挪，把胸口贴着他的背。热的。隔着棉衣，热气一点点透过去。刘聿安的背僵了一下，慢慢松下来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，细细密密的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村子安安静静的。田里的麦子在雪底下睡着，等着开春。开春了，就翻地。翻完地，就种豆子。种完豆子，就等收成。一年一年，轮着来。
姜禾田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刘聿安没听清。他闭着眼，听着少年的呼吸。一下，一下。暖的。
（全书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