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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拜堂 成亲那天, ...

  •   成亲那天,天还没亮透,赵大牛就在院门口放了一挂鞭炮。

      噼里啪啦的响声把整个村子都吵醒了。姜禾田睁开眼,看见刘聿安已经坐在床边了。红袍穿好了,暗红色的喜袍,领口系得规规矩矩。头发散在肩头,黑得像墨。面容还是白的,但有了些血色,嘴唇红润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。

      姜禾田坐起来。“你搓什么?”

      “没搓什么。”

      姜禾田伸手摸了摸他的手。凉的,指尖有一点点潮。他把刘聿安的手攥住。“手出汗了。”

      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鬼不出汗。”

      “你不是鬼了。”

      刘聿安没接话。他把手抽回来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院子里,云芷儿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。她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褙子,头发绾得利落,别了根银簪。灶台上热气腾腾的,锅里炖着肉,笼屉里蒸着馒头。姜秋田蹲在墙角劈柴,赵大牛在院子里搬桌子。

      姜禾田下了床,穿上那件新衣裳。青灰色的细布短褐,是云芷儿做的,合身,干净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刘聿安身上的红袍。红袍长,垂到脚踝,暗红色的布料在晨光里沉沉的。

      刘聿安转过身,看着他。两人对视了一息。

      “你穿这件好看。”刘聿安开口。

      “你穿红袍也好看。”

      刘聿安偏过头。“以前穿这件,是鬼。现在穿,是人。”

      姜禾田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的肩膀挨着,一高一矮。院子里赵大牛喊了一声:“禾田!出来了!吉时快到了!”

      两人走出院子。院门口挂着红布,从门楣垂下来,在晨风里轻轻晃。村里人来了大半,站在院子外面,围了一圈。赵婶子站在人群前面,手里攥着把瓜子,看见姜禾田出来,笑了笑。隔壁的老李头也来了,扛着把锄头当贺礼。村长赵德贵站在人群后面,没往前挤,但也没走。

      赵大牛站在院子中间,穿了件干净短褐,头发用红绳扎着。他清了清嗓子,扯着嗓子喊:“吉时到——”

      姜禾田和刘聿安走进院子,站在红布前面。红布底下摆着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那壶浊酒。酒壶上系着红绳,褪了色,但还在。壶旁边摆着两个粗瓷碗。

      赵大牛喊: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
      两人转过身,面朝院门外的天。姜禾田弯腰,刘聿安也跟着弯腰。红袍的下摆拖在地上。

      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
      桌上摆着两个牌位。一个是姜禾田爹娘的,一个是刘聿安母亲的。牌位前面放着那个桂花罐,从明雒城带回来的。刘聿安弯腰的时候,红袍的袖口拂过桂花罐的盖子。他停了一息,直起身。

      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
      姜禾田转过身,面朝刘聿安。刘聿安也面朝他。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。姜禾田看见刘聿安的耳根红了。他笑了一下。刘聿安偏过头,没看他,但弯下腰。姜禾田也弯下腰。两个人的额头差点碰到一起。

      赵大牛喊:“礼成——”

      院子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笑声。赵婶子撒了把瓜子,老李头拍了拍锄头柄。村长赵德贵在人群后面点了点头。云芷儿站在灶台前,端着碗,嘴角弯了弯。姜秋田蹲在墙角,手里攥着根柴火棍,没说话,但眼睛亮亮的。

      姜禾田端起桌上的浊酒,倒进两个碗里。一碗递给刘聿安。刘聿安接过去,端着碗。两人面对面。

      姜禾田开口:“去年我买这壶酒,是为了配阴婚。我一个人去的酒坊,买了最便宜的浊酒。壶上系了根红绳。没人给我系,我自己系的。”

      刘聿安看着他。

      “今天这壶酒,还是浊酒。但不是我一个人买的了。”姜禾田端着碗,“是你提的亲。你找老道士看的日子。你穿的红袍。你站的这儿。”

      刘聿安低头看着碗里的酒。浊的,发黄。他看了一会儿,开口:“我以前是鬼。在水底沉了五十年。碰不了东西,吃不了饭,走不了路。只能飘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我能碰东西了。能吃饭了。能走路了。能站在这里,跟你拜堂。”

      姜禾田端起碗。“喝。”

      两人碰了碰碗。姜禾田仰头喝了。刘聿安也喝了。浊酒入喉,辣辣的,呛得刘聿安咳了两声。姜禾田看着他咳,嘴角弯了一下。刘聿安擦了擦嘴角,偏头看他。

      “你笑我。”

      “没笑。”

      院子里的人笑起来。赵大牛扯着嗓子喊:“开席了——”

      云芷儿把菜端上桌。炖肉、蒸鱼、炒青菜、豆腐汤,摆了满满一桌。赵婶子端来一屉馒头,老李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坛酒,往桌上一墩。“自家酿的。喝完管够。”姜秋田开了坛,倒了一圈。赵大牛端着碗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。

      “我说两句。”他顿了顿,“禾田是我从小到大的兄弟。他以前一个人种地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过年。现在他有人陪了。那个红袍的……叫什么来着?”

      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刘聿安。”

      “对,刘聿安。他以前是鬼,飘着。现在是人了。能走路,能吃饭,能劈柴。虽然手还凉,但禾田不嫌。我也不嫌。”赵大牛端起碗,“我说完了。喝。”

      院子里的人笑起来。姜禾田端着碗,喝了一口酒。刘聿安坐在他旁边,端着碗,也喝了一口。赵婶子凑过来,往刘聿安碗里夹了块肉。“吃。多吃点。你太瘦了。”

      刘聿安看着碗里的肉。他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嚼了嚼,咽下去。赵婶子盯着他。“好吃不?”

      “好吃。”

      赵婶子笑了。“那就多吃。”她又夹了两块放进他碗里。

      日头偏西的时候,席散了。村里人陆陆续续走了。赵婶子走的时候,拉着姜禾田的手说了半天话。老李头扛着锄头走了。村长赵德贵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最后没进来,转身走了。赵大牛喝多了,趴在桌上打呼噜。姜秋田把他扶起来,送回铁匠铺。

      院子里安静下来。云芷儿在灶台前收拾碗筷。姜秋田在旁边帮她搬桌子。姜禾田坐在门槛上,刘聿安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的肩膀挨着。院子里那口破缸上贴了个红双喜,是云芷儿剪的。缸里的豆子金灿灿的,在暮色里亮亮的。

      姜禾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有茧,有泥,还有刚才喝酒时沾的酒渍。他偏头看刘聿安。刘聿安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红袍的袖口沾了油,手指上有赵婶子夹菜时蹭的汤汁。他看了一会儿,开口:“脏了。”

      “洗洗就行。”

      “红袍也脏了。”

      “你嫂子会洗。”

      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她洗了好几次了。”

      姜禾田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。他把手洗了,又走回来。刘聿安还坐在门槛上。姜禾田蹲下来,把他的袖子挽起来。红袍的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白皙的手腕。他把刘聿安的手拉到水桶旁边,按进水里。水是凉的。

      “搓。”姜禾田说。

      刘聿安搓了搓手。手指上的汤汁洗掉了,油渍洗掉了。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,甩了甩。姜禾田看着他。“还凉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进屋给你暖。”

      云芷儿端着碗从灶台前走过,看了他们一眼。“明天再收拾。你们进屋吧。外面凉。”

      姜禾田站起来。刘聿安也站起来。两人走进屋。窄床上铺了层新草,干草上面铺着云芷儿给的旧布,旧布上面又铺了条新褥子。是赵婶子送的。姜禾田坐下来,脱下鞋。刘聿安坐在他旁边,也脱了鞋。两人躺下来。窗户上贴着红双喜,月光透进来,红彤彤的。

      姜禾田偏头看刘聿安。“你今天喝了酒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辣不辣?”

      “辣。”

      “你以前没喝过?”

      “五十年没喝了。”

      姜禾田翻了个身,面朝他。“以后每年冬天酿一壶。你陪我喝。”

      刘聿安偏过头。月光里,少年的灰眼睛安安静静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手伸过去,覆在姜禾田的手背上。凉凉的。

      “姜禾田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今天成亲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是我什么人了?”

      姜禾田想了想。“我的人。”

      刘聿安没接话。他把手收回来,翻了个身,背对着姜禾田。姜禾田看着他的背。“又怎么了?”

      “没怎么。”

      “那你背对着我做什么?”

      刘聿安沉默了三息。“……我手凉。贴着你,你也凉。”

      姜禾田往前挪了挪,把胸口贴着他的背。热的。隔着衣裳,热气一点点透过去。刘聿安的背僵了一下,慢慢松下来。

      “明天做什么?”姜禾田闭上眼。

      “翻地。豆苗该间苗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两个人没再说话。窗外的虫鸣细细的,一声一声。红双喜贴在窗纸上,月光照进来,红彤彤的。床上的两个人挨着,一凉一热。刘聿安睁着眼,看着窗纸上的红双喜。他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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