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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日子 刘聿安第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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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聿安第二天一早去了清虚观。
他一个人走的。姜禾田要跟着,他没让。“你翻地。我去去就回。”他换了件干净衣裳,把红袍留在家里。那件暗红色的喜袍洗了,晾在院子里。他穿了件姜秋田的旧短褐,青灰色的,有点大,袖子挽了两道。出了村,沿着官道往景安京走。
走到半路,腿有点酸。他歇了一回,接着走。到清虚观时,日头偏西。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。老道士坐在石桌后面下棋,听见脚步声,眼皮掀了掀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问成亲的日子。”
老道士捏着棋子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成亲?”
“嗯。我要娶姜禾田。”
老道士把棋子落在棋盘上,偏了偏头,朝着他的方向。“你一个半人半鬼,娶一个活人。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老道士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,在石桌上摆开。他盯着铜钱看了一会儿。“下个月初八。宜婚嫁。”
刘聿安把日子记在心里。他转身要走,老道士开口。“小子。你那个身子,成亲之后跟现在一样。手凉,没心跳。日子长了,他会不会嫌你?”
刘聿安停了一步。“他说不嫌。”
“他说不嫌。你呢?你嫌不嫌自己?”
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以前是鬼。在水底沉了五十年。现在能碰东西,能吃饭,能走路。能娶他。我不嫌。”
老道士没接话。他把三枚铜钱收起来,继续下棋。刘聿安推开门,走了。
回到村里,天黑了。姜禾田坐在门槛上等他。院子里晾着那件红袍,在月光里暗沉沉的。刘聿安走进院子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下个月初八。”
姜禾田点头。“行。还有二十天。”
“你哥说摆席。你嫂子说包饺子。赵大牛说要带酒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坐在门槛上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那口破缸里装着豆子,金灿灿的。姜禾田偏头看他。“你走了一天,腿酸不酸?”
“酸。”
“手凉不凉?”
刘聿安伸出手。姜禾田摸了摸。凉的,但没冬天那么透。他攥住。“明天别出门了。在家歇着。”
“嗯。”
接下来的二十天,村里人都知道姜禾田要成亲了。
赵婶子第一个来帮忙。她挎着个篮子,里面是两斤白面,一包红枣。“禾田,你成亲,婶子没什么好东西。这点面你拿着,蒸馒头用。”姜禾田接过来,道了谢。赵婶子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禾田。以前的事,婶子对不住你。配阴婚那天,婶子站在人群里,没替你说话。”
姜禾田看着她。“过去了。”
赵婶子搓了搓手。“那个红袍的,人不错。我瞧他帮你劈柴,帮你烧火。对你实诚。”
“嗯。”
赵婶子走了。第二天又来,带了一篮子鸡蛋。第三天又来,带了一包干菜。村里其他人也来了。送菜的,送面的,送布的。不多,但都来了。姜禾田都收了。刘聿安蹲在灶台前烧火,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。他偏头看姜禾田。
“他们以前怕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不怕了。”
姜禾田切着菜,没抬头。“以前怕的是鬼。现在鬼变成人了。”
云芷儿忙得脚不沾地。她列了单子,算了几桌,定了菜单。鸡鸭鱼肉,青菜豆腐,一样一样安排。姜秋田去镇上买了两坛酒,又扯了几尺红布,挂在院门口。赵大牛天天来,劈柴,挑水,搬桌子。他爹也来了,打了把新菜刀送给姜禾田。“成亲了,得用新刀切菜。吉利。”
姜禾田接过刀,掂了掂。钢口好,刃磨得薄。他收下了。
成亲前一天,姜禾田去了趟田里。
豆苗长高了,绿油油的,齐刷刷的。他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田角那棵槐树底下。树底下的石头还在,压着埋骨头的地方。石头旁边长了一圈草,青绿青绿的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那块石头。石头是温的,被太阳晒了一天。
刘聿安站在他旁边。“你来看骨头?”
“嗯。明天成亲了,跟它说一声。”
刘聿安也蹲下来。他伸手碰了碰石头旁边的草叶。草叶滑滑的,凉凉的。他碰了一会儿,收回手。“我以前觉得,骨头埋在哪儿都一样。现在觉得,埋在这儿挺好。你种地的时候路过,看一眼。我就在。”
姜禾田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明天成亲,你穿什么?”
刘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他穿着姜秋田的旧短褐,袖口挽了两道。“那件红袍。你嫂子洗了,晾干了。”
“嗯。穿红袍。”
两人往回走。走到村口,赵大牛正在老槐树底下挂红布。他看见他们,喊了一嗓子。“禾田!你明天早点起!司仪是我!我头一回当司仪,你别误了时辰!”
姜禾田挥了挥手。他走进院子,云芷儿正在灶台前试菜。锅里炖着肉,咕嘟咕嘟冒泡。她盛了一勺尝了尝,又加了把盐。姜秋田在旁边切菜,刀工笨,切得大小不一。云芷儿看了一眼。“你切得什么玩意儿。”
“能吃就行。”
“明天席上,你这刀工丢人。”
姜秋田没接话,继续切。刘聿安走进灶台前,蹲下来帮云芷儿烧火。云芷儿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明天是新郎。今天别烧火了,歇着。”
“我烧火跟新郎有什么关系。”
云芷儿没接话。她往锅里加了把料,继续炖。
入夜,姜禾田躺在窄床上。刘聿安躺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盖着一床被子,肩膀挨着肩膀。窗外的月光亮亮的,院子里挂着红布,映在窗纸上,红彤彤的。
姜禾田闭着眼。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紧张吗?”
刘聿安想了一会儿。“不紧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在这里。跑不了。”
姜禾田睁开眼,偏头看他。“谁跑。”
刘聿安偏过头。月光里,少年的灰眼睛亮亮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手伸过去,覆在姜禾田的手背上。凉凉的。他攥了攥。
“姜禾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成亲之后,你是我什么人?”
姜禾田想了想。“你是我的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种地的人。吃饭的人。暖手的人。”姜禾田翻了个身,面朝他,“我的人。”
刘聿安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,他把手收回来,翻了个身,背对着姜禾田。姜禾田看着他的背。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那你背对着我做什么?”
刘聿安沉默了三息。“……我手凉。贴着你,你也凉。”
姜禾田往前挪了挪,把胸口贴着他的背。热的。隔着棉衣,热气一点点透过去。刘聿安的背僵了一下,慢慢松下来。
“明天成亲。”姜禾田闭上眼,“你穿红袍。我穿你挑的那件新衣裳。”
刘聿安没动。“我什么时候挑过衣裳?”
“昨天。你跟云芷儿说,那件青灰的好看。她告诉我的。”
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知道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没再说话。窗外有虫鸣,细细的,一声一声。院子里红布挂在绳上,在夜风里轻轻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