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3、春天 冬天过去了 ...
-
冬天过去了。
雪化了,田埂上的土松了,柳树抽了芽。姜禾田扛着锄头去田里,刘聿安跟在他旁边。两人走到田边,蹲下来看。冬小麦过了冬,绿油油的,齐刷刷的,长得壮实。姜禾田抓了把土,在手里搓了搓。湿润的,松软的。他把土撒回去。
“开春了。该翻地了。”
刘聿安看着那片麦田。“这块收了种豆子?”
“嗯。”
“我撒种。”
姜禾田偏头看他。“你练了一冬天了?”
“在院子里练的。用沙土。”
“那行。今天翻地,明天撒种。”
刘聿安站起来,活动了两下胳膊。他穿着云芷儿做的棉袍,脚上还是那双千层底棉鞋。一个冬天养下来,他的脸不再惨白了,有了些血色。嘴唇也不发青了,红润了些。整个人站在日光底下,跟活人没什么两样。除了手还凉,除了没有心跳。
姜禾田扛着锄头往田里走。刘聿安跟在后面。两人一人一垄,从地头开始翻。姜禾田翻得快,锄头落下去,土块翻开,碎得匀。刘聿安翻得慢,但稳。一锄一锄的,不着急。翻了半垄,他停下来歇了歇。
姜禾田在前面回头看他。“酸了?”
“没有。喘口气。”
“那你歇着。我先翻。”
刘聿安没歇。他又抡起锄头,继续翻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从地头翻到地尾。日头升到头顶时,一块田翻完了。姜禾田直起腰,擦了擦汗。刘聿安也直起腰,甩了甩手腕。
“歇会儿。”姜禾田走到田埂上坐下来。刘聿安跟着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在田埂上,看着前面新翻的土。黑黢黢的,一垄一垄,整整齐齐。
赵大牛从村口跑过来。他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远远看见田埂上坐着两个人。“禾田!我娘蒸的馒头!”他跑到跟前,把油纸包递过去。姜禾田打开,里面是白面馒头,还冒着热气。他拿了一个递给刘聿安。刘聿安接过去,掰了一块放进嘴里。
赵大牛蹲在旁边。“今天翻地?要种豆子了?”
“明天撒种。”
“豆种够不够?不够我家有。”
“够了。去年留的。”
赵大牛点了点头。他看了看刘聿安。刘聿安坐在田埂上,棉袍上沾了泥,手里攥着半个馒头。脸不白了,手也不缩在袖子里了。赵大牛看了一会儿。“你比冬天好多了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哪儿好?”
“脸色好了。看着像活人了。”
刘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还是白的,但不像冬天那么透了。他攥了攥拳头。“还差一点。”
“差什么?”
“心跳。”
赵大牛挠了挠头。“那你以后都没有?”
“嗯。”
赵大牛想了想。“没有心跳,你能跑吗?”
“能。”
“能干活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赵大牛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“你又不娶媳妇,心跳不心跳的,有啥用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了他一眼。姜禾田在旁边低着头啃馒头,没接话。赵大牛没注意到两个人的表情,蹲下来又拿了个馒头。
“对了,禾田。你那个豆子缸,春天了,是不是该晒晒?我娘说豆子放久了会潮。”
姜禾田点头。“明天晒。”
第二天,姜禾田把豆子缸搬到院子里,揭开盖子。豆子晒了一整个冬天,干干的,金灿灿的。他抓了一把,摊在手心里看。饱满的,没生虫。他把豆子摊在竹席上,在太阳底下晒。刘聿安蹲在旁边,帮他把瘪的挑出来。两个人蹲在竹席两边,一颗一颗地挑。
云芷儿从屋里出来,看见院子里铺了一席子豆子。她走过来蹲下,抓了一把看了看。“今年豆子收成好。”
“嗯。够吃一冬天。还能匀一斗给赵大牛家。”
云芷儿把豆子放回去。“你哥去镇上了。买豆种。他说今年多种一块地。”
姜禾田抬头看她。“你让他种的?”
云芷儿偏过头。“他自己要种的。说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他低头继续挑豆子。云芷儿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“中午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“随便没有。”云芷儿走进灶台前,“我烙饼。”
刘聿安挑完最后一颗瘪豆子,站起来。他走到灶台前,蹲下来帮云芷儿烧火。云芷儿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烧你的。我烙我的。”
刘聿安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“你以前不会烙饼。”
云芷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以前有厨子。”
“现在没有。”
“现在有你烧火。”云芷儿低头擀面,没再说话。刘聿安蹲在灶台前,添柴,拨火。火苗稳稳的。饼在锅里滋滋响,香味飘出来。
姜秋田从镇上回来的时候,肩上扛着一袋豆种。他走进院子,把豆种放在墙角。然后他走到灶台前,拿起一张烙好的饼,咬了一口。云芷儿拍了他一下。“洗手。”
姜秋田笑了笑,去井边洗手。他走回来的时候,看见刘聿安蹲在灶台前,红袍上沾了灰,手里攥着根柴火棍。他看了两眼。“你烧火?”
“嗯。”
“烧得不错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你媳妇教的。”
姜秋田没接话。他在桌边坐下来,又拿了一张饼。姜禾田从院子里进来,手里端着那竹席豆子。他把豆子倒进缸里,盖好盖子。然后在桌边坐下来。四个人围着一张缺腿的桌子,吃着烙饼和炖菜。赵大牛蹲在门槛上,也啃着一张饼。
云芷儿吃着饼,忽然开口:“今年过年,人多。热闹。”
姜秋田偏头看她。“你想怎么过?”
云芷儿想了想。“包饺子。炖肉。贴春联。”她顿了顿,“把赵大牛也叫上。”
赵大牛从门槛上抬起头。“我?”
“嗯。你一个人在家也是吃。过来一起。”
赵大牛嘿嘿笑了一声。“行。我带酒。”
姜禾田低头啃饼。刘聿安坐在他旁边,也低头啃饼。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。桌下的手垂在身侧,小拇指勾在一起。谁也没看见。
入夜,姜禾田躺在窄床上。刘聿安躺在他旁边。窗外有虫鸣了,细细的,一声一声。春天来了。姜禾田闭着眼。
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去年春天在做什么?”
刘聿安想了一会儿。“在水潭底。什么也看不见。等着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长大。”
姜禾田睁开眼,偏头看他。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,落在刘聿安的脸上。那张脸有了些血色,嘴唇红润,眼睛黑亮亮的。他看着。
“你现在不用等了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嗯。”
“以后春天,你跟我一起种地。夏天看麦子,秋天收豆子,冬天在家烤火。”姜禾田的声音很轻,“一年四季,都在一起。”
刘聿安看着他。月光里,少年的灰眼睛安安静静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手伸过去,覆在姜禾田的手背上。凉凉的,但比冬天暖了些。他攥了攥。
“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