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浊酒敬寒妻》柿恩酥

52、入冬 入冬那天，

　　入冬那天，下了第一场雪。

　　姜禾田早上推开门，院子里白了一片。那口破缸上盖着雪，豆子缸上盖着雪，墙角的柴火堆上盖着雪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。天灰蒙蒙的，雪花细细密密地落。

　　刘聿安从屋里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他没穿喜袍，换了件姜秋田的旧棉袄，青灰色的，有点大，袖子长出一截。他伸手接了一把雪。雪落在掌心里，凉凉的，化了。他低头看了看。“雪是凉的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我以前碰不到雪。”

　　姜禾田偏头看他。“现在碰得到了。”

　　刘聿安把手里的雪水甩了甩。他缩了缩脖子，把手揣进袖子里。姜禾田看见了，没说话。他转身进屋，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。打开，里面是件旧棉袍。云芷儿前阵子做的，厚实，纳了棉花。他递给刘聿安。

　　“穿上。”

　　刘聿安接过来，换上。棉袍有点大，但厚实。他活动了两下胳膊，觉得暖了些。姜禾田又递了双棉鞋。也是云芷儿做的，千层底，厚实。刘聿安接过来，换上。他在地上踩了踩，软的，暖的。

　　“你嫂子做的？”

　　“嗯。她做了一整套。说冬天冷。”

　　刘聿安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棉袍和脚上的棉鞋。“她以前不会做这些。”

　　“学的。在村里住了几个月，什么都会了。”

　　刘聿安没接话。他走到院子里，踩了一脚雪。雪地发出咯吱一声响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。实实在在的，踩在雪上，留下了印子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又踩了一脚。姜禾田站在门口看着。嘴角弯了一下。

　　赵大牛踩着雪来了。他裹着件破棉袄，脸冻得通红，手里攥着个布包。“禾田！我娘让我送来的，腌菜。冬天吃。”他把布包塞进姜禾田怀里，又看见刘聿安站在院子里踩雪。他愣了一下。“你踩雪玩呢？”

　　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我以前踩不了。”

　　赵大牛想了想，没再问。他搓了搓手。“今天还劈柴不？”

　　“劈。墙角那堆劈完。”

　　赵大牛跑到墙角，抡起斧头。姜禾田走进灶台前生火。刘聿安跟进去，蹲在灶台前。姜禾田把火折子递给他。刘聿安吹了吹，火苗窜起来。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火苗稳了。姜禾田切菜，他烧火。锅里的水慢慢冒泡，热气升起来，糊了窗户。

　　云芷儿从里屋出来，裹着件厚褙子，头发绾着。她看了看灶台前那两个人，又看了看窗外的雪。“今天包饺子。”

　　姜禾田抬头看她。“什么馅？”

　　“白菜猪肉。赵婶子送了棵白菜。”云芷儿挽起袖子，走到案板前。她和面，姜禾田剁馅，刘聿安烧火。三个人围在灶台前忙活。姜秋田从外面回来，肩上扛着捆柴，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。他把柴放在墙角，走进来。

　　“包饺子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云芷儿头也没抬，擀着面皮。

　　姜秋田洗了手，在桌边坐下来。他包饺子的动作笨，馅放多了捏不住，放少了瘪着。云芷儿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别包了。糟蹋面。”

　　姜秋田放下手里的面皮。“那我烧火。”

　　“灶台有人烧了。”

　　姜秋田看了看灶台前。刘聿安蹲在那里，手里攥着根柴火棍。姜秋田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他拿起扫帚，开始扫雪。赵大牛劈完柴，也拿了把扫帚，扫院子里的雪。两个人一左一右，从院子这头扫到那头。

　　姜禾田剁完馅，端到案板上。云芷儿擀好面皮，开始包。她包得快，一个个圆鼓鼓的，摆在盖帘上。姜禾田学着她的样子包。包得慢，但结实。刘聿安烧完火，站起来看。他伸手拿了一张面皮，放了点馅，捏。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，馅还漏了。

　　云芷儿看了一眼。“你别包了。糟蹋面。”

　　刘聿安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破饺子。“我练。”

　　云芷儿没接话。她继续包自己的。刘聿安又拿了张面皮，重新包。这回没漏。虽然还是歪，但立住了。他把饺子摆在盖帘上，跟云芷儿包的摆在一起。歪的挨着圆的。

　　姜禾田看了他一眼。嘴角弯了一下。

　　中午，饺子下锅。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泡，饺子在沸水里翻滚。云芷儿盛了五碗。四个人围着一张缺腿的桌子坐下来。姜禾田端着碗，咬了一口饺子。白菜猪肉的，馅大皮薄。他嚼了嚼。

　　刘聿安也咬了一口。烫的，汁水在嘴里化开。他吃了一个，又夹了一个。姜秋田吃了两碗。赵大牛蹲在门槛上，也吃了两碗。

　　“这饺子好吃。”赵大牛含含糊糊地说，“比我家包的好吃。”

　　云芷儿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家谁包？”

　　“我娘。她包得大。一个顶三个。”

　　云芷儿没接话。她低头吃饺子。姜秋田夹了一个放进她碗里。云芷儿看了一眼，没夹出来。

　　吃过饭，雪停了。天边露出一点淡青色的光。姜禾田走到院子里，蹲在那口破缸旁边。缸里的豆子封得好好的，没受潮。他把缸盖揭开一条缝，抓了把豆子看了看。金灿灿的，饱满的。他把盖子盖回去。

　　刘聿安走到他旁边，蹲下来。“你看什么？”

　　“看豆子。明年开春种。”

　　“种在哪儿？”

　　“田里。麦子收了种豆子。轮着来。”

　　刘聿安看着那口缸。“我帮你种。”

　　“你撒种撒得歪。”

　　“我练了。在水潭边练过。”

　　姜禾田偏头看他。“练了几天？”

　　“十天。天天撒。”

　　姜禾田没接话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行。开春你撒。撒歪了我匀。”

　　入夜，姜禾田躺在窄床上。刘聿安躺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盖着一床厚被子，肩膀挨着肩膀。窗外的雪映着月光，白亮亮的。姜禾田闭着眼。

　　“刘聿安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手还凉不凉？”

　　刘聿安伸出手。姜禾田摸了摸。凉的，但比白天暖了些。他攥住。“明天给你做双厚手套。赵婶子会做。”

　　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你每天给我暖手，烦不烦？”

　　“不烦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姜禾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以前在水底，五十年。没人给你暖手。”

　　刘聿安没接话。

　　“我哥入赘那年，冬天，我一个人在家。手冻裂了，没人管。”姜禾田翻了个身，面朝刘聿安，“后来我学会了自己暖。揣怀里。揣一会儿就热了。现在给你揣。”

　　刘聿安看着他的眼睛。灰蒙蒙的左眼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，右眼亮亮的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手抽回来，翻了个身，背对着姜禾田。

　　姜禾田看着他的背。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没怎么。”

　　“那你背对着我做什么？”

　　刘聿安沉默了三息。“……我手凉。贴着你，你也凉。”

　　姜禾田没接话。他往前挪了挪，把刘聿安的背贴着自己的胸口。他的胸口是热的。隔着棉衣，热气一点点透过去。刘聿安的背僵了一下，慢慢松下来。

　　“这样就不凉了。”姜禾田闭上眼。

　　刘聿安没动。他躺在那里，后背贴着姜禾田的胸口。热气一下一下的，从少年的身体里传过来。他闭着眼，过了很久，开口。

　　“姜禾田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以前冬天，一个人在家，怎么过的？”

　　“烧火。劈柴。裹被子。熬。”

　　“熬到什么时候？”

　　“熬到开春。地化了，下田干活。”

　　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以后冬天我陪你。”

　　姜禾田没应。他的呼吸慢慢平稳。刘聿安听着他的呼吸，一下一下的，暖的。他闭着眼。窗外雪还在下，细细密密的。棚子外面的火堆早就灭了，但屋里的热气没散。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合在一起，一前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