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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、老道士的话 回村第十天 ...

  •   回村第十天,刘聿安的手又凉了。

      姜禾田早上起来,照例摸了摸他的手腕。指尖碰到的,凉凉的,比昨天凉。他愣了一下,又摸了摸自己的。热的。他把刘聿安的手翻过来,掌心也没什么血色,白里透着青。

      “你没暖回来。”

      刘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“昨天劈了太多柴。耗了。”

      “劈柴也耗?”

      “肉是新的。魂是旧的。魂撑肉,耗阴气。阴气耗多了,手就凉。”

      姜禾田没接话。他下床穿了鞋,走到灶台前生火。火苗窜起来,他架上锅,煮了锅粥。刘聿安坐在门槛上,抱着胳膊。晨风从院子里灌进来,他缩了缩肩膀。姜禾田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冷?”

      “不冷。”

      姜禾田没拆穿。他盛了碗粥端过去。刘聿安接过来,低头喝了一口。粥是热的,他喝得慢。喝完一碗,他把碗递回去。姜禾田又盛了一碗。刘聿安接过去,又喝了。

      “你今天别出门了。”姜禾田说,“在屋里待着。我去清虚观一趟。”

      刘聿安抬头看他。“去清虚观做什么?”

      “问老道士。你这个魂,到底得养多久。耗了怎么补。补到什么时候算完。”

      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
      “你走不了远路。手又凉了,走到一半就得歇。”

      刘聿安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是白的,发青的白。他攥了攥拳头,松开。“行。你去。我在家等你。”

      姜禾田换了件干净衣裳,背好包袱。他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刘聿安坐在门槛上,红袍垂着,手揣在袖子里。晨光照在他脸上,面容还是白的。姜禾田站了一息,转身走了。

      去景安京的路走了一天。傍晚到了城北清虚观。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。老道士坐在石桌后面下棋。他听见脚步声,眼皮掀了掀。

      “来了。”

      姜禾田走到石桌前。“老道长。他的魂,养了十天。手暖了两天,又凉了。劈柴劈多了就耗。”

      老道士捏着棋子的手停了一下。他偏了偏头,朝着姜禾田的方向。“他劈柴?”

      “嗯。在家里劈。每天劈。”

      “蠢。”老道士把棋子落在棋盘上,“魂还没养稳,肉还没长实。劈什么柴。”

      姜禾田问:“那怎么办?”

      老道士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,在石桌上摆开。他盯着铜钱看了一会儿。“他的魂散了修为,硬塞进肉里。肉是新长的,撑不住。得养。养魂要阴气,养肉要五谷。但光靠养,养不到底。”
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他是一只鬼,化了人。化得成,但化不全。他永远不会有心跳。身子永远比活人凉。寿数也跟你绑着,你活多久,他活多久。”老道士顿了顿,“这叫半人半鬼。不是活人,也不是死人。卡在中间。”

      姜禾田站在石桌前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能改吗?”

      “改不了。除非再散一次,散干净了,回水潭底做鬼去。但他肯定不干。”老道士偏了偏头,“他要是想回水潭,那天就不会跟你走。”

      姜禾田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铜钱。三枚铜钱摆成一个三角,正对着他。“那他这样,能撑多久?”

      “撑到你死。”

      姜禾田抬头看他。

      “他的魂跟你绑着。你活着,他就能撑。你死了,他的魂也没了。他那个身子,没有心跳,没有寿数,全靠你的命吊着。”老道士站起来,从供桌上拿起一盏油灯,添了油,点着。火苗稳稳的。“所以你得活着。好好活着。你活着,他就在。”

      姜禾田看着那盏灯。“他手凉,怎么办?”

      “别让他劈柴。别让他耗力气。阴气养着,能暖。但暖不透。他底子是凉的,一辈子都凉。”

      “冬天呢?”

      “冬天你给他暖。”老道士顿了顿,“他以前是鬼,不怕冷。现在是人,怕了。”

      姜禾田站在供桌前。他想起刘聿安这几天早上缩着肩膀的样子。想起他劈柴劈多了手发颤。想起他坐在门槛上,手揣在袖子里。他看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,开口:“我明白了。”

      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老道士开口。“小子。”

      姜禾田停了一步。

      “他那个脾气,你多担着。他以前当鬼当惯了,嘴硬,不会好好说话。但他心里有你。”

      姜禾田没回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回到村里,天已经黑了。姜禾田推开院门。刘聿安坐在门槛上,红袍垂着,手揣在袖子里。他看见姜禾田,抬起头。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面容还是白的,但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
      “回来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姜禾田走进院子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。院子里那口破缸里装着豆子,金灿灿的。灶台上放着刘聿安热好的粥,还冒着热气。姜禾田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热的,放了盐。他偏头看刘聿安。

      “你放盐了?”

      “嗯。你说粥淡。”

      姜禾田又喝了一口。咸的,不淡了。他端着碗,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刘聿安坐在旁边,没说话。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。

      “老道士说什么了?”

      “说你半人半鬼。改不了。手一辈子凉。”

      刘聿安偏头看他。

      “冬天我给你暖。”姜禾田喝了口粥,“你别劈柴了。以后我劈。”

      “你劈得慢。”

      “慢就慢。种地的人不急。”

      刘聿安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是白的,发青的白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手伸出来,摊开。“我活着的时候手是热的。死了五十年,凉了。现在活了,还是凉。”

      姜禾田把碗放下。他伸出手,把刘聿安的手攥住。两只手叠在一起,一只白,一只黑。一只凉,一只热。他攥着,没松。

      “凉就凉。我习惯了。”

      刘聿安低头看着两只攥在一起的手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姜禾田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累不累?”

      姜禾田偏头看他。“怎么又问这个?”

      “你陪我水潭边住了十天。给我做饭,帮我砍柴,教我种菜。你地也种不了,家也回不去。现在还得给我暖手。”刘聿安的声音很平,“你累不累?”

      姜禾田把他的手攥紧了。“种地的人,不怕累。”

      “除了种地,你还做什么?”

      “养你。”

      刘聿安看着他。月光里,少年的灰眼睛安安静静的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姜禾田的手心里。他的手心是热的,粗糙的,有茧的。他把脸埋在里面,没动。姜禾田没抽手。他坐着,让刘聿安的脸贴着他的手心。过了一会儿,他感觉到手心有点湿。

      他没问。他坐着,手心里捧着刘聿安的脸。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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