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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水潭边的日子 水潭边的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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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潭边的日子过得慢。
没有鸡叫,没有炊烟,没有赵大牛来串门。天亮了就是亮了,天黑了就是黑了。姜禾田每天做的事很固定:早起,生火,煮粥,翻地,种菜,砍柴,做饭,睡觉。刘聿安跟在他旁边,学着做每一件事。他学得慢,但没偷懒。
第三天,姜禾田发现刘聿安的手不凉了。
他早上起来,照例伸手去摸刘聿安的手腕。手指碰到的,温温热热的,跟正常人一样。他愣了一下,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腕。两个人的体温差不多。刘聿安被他摸醒了,偏头看他。
“做什么?”
“你手不凉了。”
刘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“阴气续上了。魂稳了。”
姜禾田松开他的手腕。“那肉呢?”
“肉还薄。但比前两天好。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他坐起来,走到潭边洗脸。刘聿安跟出来,蹲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并排蹲在潭边,看着水面。晨雾从潭心浮上来,薄薄的一层。水色还是发绿,但清了些,能看见倒影。刘聿安的倒影落在水里,红袍暗沉沉的,面容还是白的,但不再透明。
姜禾田看着那个倒影。“你倒影比前几天实了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了看水面。“嗯。”
“再过几天,是不是跟活人一样了?”
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老道士没说。”
姜禾田站起来,往棚子走。“先吃饭。今天翻地。”
吃过早饭,两人去了潭北边那片湿地。前两天翻了两垄,种了青菜。今天要翻第三垄,种萝卜。姜禾田把锄头递给刘聿安。“你翻。我撒种。”
刘聿安接过锄头。他抡起来,往下挖。第一下,土翻开了。第二下,又翻开一块。他挖了三下,停了一下,喘了口气。姜禾田站在旁边看着。“酸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继续。”
刘聿安又挖了几下。他挖得慢,但每一锄都稳。姜禾田跟在后面,把土块敲碎,把萝卜种按进土里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从地这头挖到那头。太阳升到头顶时,第三垄翻完了。刘聿安把锄头杵在地上,甩了甩手腕。姜禾田偏头看他。
“手酸?”
“一点点。”
“歇会儿。”
两人坐在潭边的石头上。姜禾田把水壶递给他。刘聿安接过去,喝了两口。水是凉的,他喝得慢。潭面的雾气散了,日光落下来,照在水面上,亮亮的。刘聿安低头看着水面,忽然开口。
“我以前在水底,看不见天。”
姜禾田偏头看他。
“水底很黑。五十年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水,冷的。”刘聿安顿了顿,“后来我附在活人身上,出来过一次。看见天,看见树,看见街。但只能看一会儿。时间长了就撑不住。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他把水壶拿回来,喝了一口。
“现在能一直看了。”刘聿安抬起头,看着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“以前觉得天没什么好看的。现在觉得好看。”
姜禾田站起来。“走了。去砍柴。”
下午,两人去山壁上砍柴。姜禾田砍,刘聿安搬。刘聿安搬了三趟,胳膊酸了,但他没停。第四趟的时候,姜禾田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歇着。搬这么多够了。”
“再搬一趟。”
“你胳膊在抖。”
刘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在微微发颤。他没接话,把柴火码好,坐在石头上。姜禾田把砍好的柴捆起来,扛在肩上,往棚子走。刘聿安跟在他后面。走了几步,姜禾田停下来。
“你走前面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为什么?”
“你走前面。我看看你走路的姿势。”
刘聿安没问为什么。他迈步走在前面。红袍在日光里翻卷,步子慢,但稳。姜禾田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宽宽的肩膀,窄窄的腰。红袍垂下来,暗沉沉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
傍晚,两人坐在火堆旁边吃饭。今天的饭是烤饼夹酱肉,还有一碗煮青菜。菜是前天种的,嫩嫩的,刚出芽的苗掐了一把。刘聿安吃了一口菜。
“有点苦。”
“野生的。没上肥。”
刘聿安又吃了一口。“还行。”
姜禾田低头啃饼。两个人围着一堆火,安安静静地吃着。火光映在刘聿安脸上,照出一点暖色。他的面容还是白的,但白得不扎眼了。嘴唇有了些血色,虽然淡,但比前几天好。姜禾田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
吃完饭,刘聿安把碗洗了。他蹲在潭边,把碗浸在水里搓了搓。水是凉的,他搓得慢。姜禾田坐在石头上,看着他。刘聿安洗完碗,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姜禾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这儿住了三天了。地怎么办?”
“赵大牛看着。麦子出芽了,他帮我浇水。豆子收了,缸里封着。我哥在村里。没事。”
刘聿安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不想回去?”
姜禾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想。但你的魂还没养好。”
“我好了。”
“你没好。今天搬柴胳膊还抖。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火堆。火苗跳着,映着他的眼睛。他看了一会儿,开口:“我以前不觉得活着好。五十年在水底,什么也做不了。现在觉得活着好。能碰东西,能吃饭,能走路。”
姜禾田偏头看他。
“你陪我在这儿养魂。你地也种不了,家也回不去。天天给我做饭,帮我砍柴。”刘聿安的声音很平,“你累不累?”
姜禾田想了想。“种地的人,不怕累。怕没方向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有方向。养好魂,养好肉。以后跟我种地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火光里,少年的侧脸安安静静的。灰眼睛映着火光,亮亮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
“行。”
入夜,姜禾田躺在棚子里。刘聿安躺在他旁边。两个人挨着,肩膀碰肩膀。棚子外面的火堆还没灭,火苗跳着,映在棚顶的树枝上。姜禾田闭着眼。
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走路,比前两天稳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再过几天,能走远路了。到时候回村一趟。看看麦子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你惦记麦子。”
“嗯。麦子出芽了,赵大牛浇水浇得匀不匀,不知道。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他侧过身,面朝姜禾田。棚子里很窄,两个人离得近。他能感觉到姜禾田身上的热气,暖暖的,一下一下的。他伸出手,把滑到姜禾田腰间的旧布往上拉了拉。手指碰到的,实实在在的。他收回手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姜禾田没应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刘聿安。两个人面对面,鼻尖离得很近。姜禾田睁开眼,看着刘聿安。灰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。
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暖了。”
刘聿安愣了一下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是温的。他摸了一会儿,收回手。“阴气续上了。”
姜禾田闭上眼。“嗯。睡吧。”
刘聿安没闭眼。他看着姜禾田。少年的呼吸慢慢平稳,脸安安静静的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姜禾田的额头。手指碰到的,热热的,实实在在的。他收回手,闭上眼。
一只羊,两只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