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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冷暖 云芷儿开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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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芷儿开始变了。
头几天,姜秋田从田里回来,发现自己那间屋的门槛上放着一盆热水,水里泡着条粗布帕子。他蹲下来,把帕子拧干,擦了把脸。水是温的,帕子是软的。他偏头看了一眼灶台前。云芷儿正蹲在那里添柴,背对着他,没回头。
第二天,他换下来的脏衣裳放在床尾,回来的时候不见了。他找了一圈,发现衣裳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,洗得干干净净,叠得整整齐齐。他站在竹竿前看了一会儿。云芷儿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站在那儿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衣裳我洗的。你别多想。”她偏过头,“我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姜秋田没接话。他把衣裳收下来,叠好,放回柜子里。柜子里多了一双新布鞋。针脚细密,底子纳得厚实。他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他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旧鞋磨破了,大拇趾露在外面。他穿了好几年了。他把新鞋拿起来,换上。合脚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云芷儿正蹲在灶台前烧火。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云芷儿抬头看他。“鞋合脚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合脚你说。我改。”
姜秋田低头看着她。云芷儿蹲在那里,头发绾着,脸上沾了灰,袖子挽到小臂。跟以前那个坐在云府后院里绞帕子的大小姐判若两人。他忽然开口:“你以前不洗衣服。”
云芷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以前有下人。”
“现在没有。”
“现在有你。”云芷儿说完,自己愣了一下。她偏过头,继续添柴,没再看他。姜秋田站在旁边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蹲下来,把灶膛里塞得太满的柴抽出来一根。火苗稳了。云芷儿没拍他。
姜禾田从田里回来的时候,看见院子里那两个人。他哥蹲在灶台旁边,他嫂子蹲在另一边。两个人隔着一道灶台,谁也没说话。但灶台上放着两碗水,碗挨着碗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刘聿安跟在他旁边。
“不进去?”
“先去趟清虚观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去清虚观做什么?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他往村外走。刘聿安跟着他。两人沿着官道走了半天,傍晚到了景安京城北。清虚观的门还是虚掩着。姜禾田推门进去。老道士坐在石桌后面下棋。他听见脚步声,眼皮掀了掀。
“来了。”
姜禾田走到石桌前。“老道长。他散了修为之后,身子一直不好。手凉,腿软,走不了远路。今天早上还咳了两声。”
老道士捏着棋子的手停了一下。他偏了偏头,朝着刘聿安的方向。“过来。”
刘聿安走到石桌前。老道士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。摸了一会儿,皱了皱眉。“散了修为,重塑肉身,魂魄跟身子合得不稳。他底子薄,撑不住活人的日子。”
姜禾田问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本来是一只鬼,五十年的鬼。散了修为化成人,魂是硬塞进肉里的。肉是新的,魂是旧的。旧魂撑新肉,撑不住。”老道士松开手,“他得养。养魂。养肉。”
“怎么养?”
“养魂,得回他原来的地方。他魂在水潭里沉了五十年,水潭底下的阴气养了他五十年。现在他离开水潭了,阴气断了。魂在慢慢干。”老道士顿了顿,“养肉,得吃。吃五谷,吃烟火,吃活人的东西。他以前不吃,现在得吃。吃够了,肉就实了。”
姜禾田低头看了看刘聿安。刘聿安站在石桌旁边,红袍垂着,面容苍白。他偏头看了姜禾田一眼,没说话。
老道士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,在石桌上摆开。他盯着铜钱看了一会儿。“他魂干得慢。但一直在干。你们得在水潭边住一阵子。让他离水潭近些,阴气能续上。再吃些活人吃的,慢慢养。”
姜禾田把这件事记在心里。他点了点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两人出了清虚观。暮色落下来,城北的街上人不多。姜禾田走在前面,刘聿安跟在后面。走了几步,姜禾田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魂在干,你怎么不早说?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我以为会好。”
“没好。”
“嗯。没好。”
姜禾田走过去,把他的手拉过来。翻过来看了看。手指白的,凉的。指节上的痂硬硬的,掌心没血色。他攥了攥。“走。回村。”
“回村?”
“回水潭边住。”
刘聿安愣了一下。“你地怎么办?”
“地荒不了。赵大牛看着。我哥在村里。豆子缸满了,麦子种下去了。我走十天半个月,地没事。”姜禾田松开他的手,往前走,“你魂干了,地种得再好也没用。”
刘聿安站在原地看着他。少年的背影在暮色里瘦瘦小小的,步子稳当。他站了一会儿,跟上去。
回到村里,天已经黑了。姜禾田走进院子。云芷儿在灶台前烧火,姜秋田在劈柴。赵大牛蹲在门槛上啃馒头。三个人看见他回来,都抬起头。
“禾田,你去哪儿了?”赵大牛站起来。
“去清虚观了。”姜禾田走进屋,收拾包袱。他把那件旧短褐叠好,塞进包袱里。又把赵大牛给的铁片揣进怀里。然后他走到院子里。
“哥。嫂子。我要去水潭边住一阵子。”
云芷儿放下柴火棍。“去水潭边?做什么?”
“刘聿安散了修为,魂在干。老道士说,得离水潭近些,阴气能续上。再吃些活人吃的,慢慢养。”
云芷儿看着他。“住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十天半个月。也可能更久。”
云芷儿沉默了一会儿。她偏头看了姜秋田一眼。姜秋田站在旁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我跟刘聿安。两个人。”
云芷儿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“你等一下。”她转身进了里屋。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拿着个小包袱。她把包袱塞进姜禾田怀里。“拿着。里面有药,有干粮,有一件新衣裳。”
姜禾田接过来。“谢谢嫂子。”
云芷儿偏过头。“别谢我。你哥非要给你做的。”她转身回了灶台前,继续烧火。姜秋田站在院子里,看着弟弟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水潭边冷。带床厚被子。”
“嗯。”
赵大牛蹲在门槛上,看看姜禾田,又看看刘聿安。他站起来,跑到铁匠铺,过了一会儿跑回来,手里攥着个东西。是一把新打的柴刀,刀刃磨得发亮。“拿着。水潭边有野狗。”
姜禾田接过来,掂了掂。“谢了。”
赵大牛搓了搓手。“你早点回来。地我帮你看着。麦子出芽了,我帮你浇水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天清早,姜禾田背着包袱,带着刘聿安,出了村。往村外水潭的方向走。走了一半路,刘聿安的步子慢下来。姜禾田回头看他。
“累了?”
“不累。”
“那你走快点。”
刘聿安跟上他。两人沿着小路走。路边的草黄了,田里的麦子出了芽,细细绿绿的。水潭在村外三里地,四面环着矮山。走近的时候,雾气从潭面上浮起来,薄薄的一层,贴着水面。水色发绿,深不见底。四周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。
姜禾田站在潭边,看了一圈。潭北边有一片平地,靠山壁,避风。地上长着草,干干的。他走过去,把包袱放下。“就这儿。”
刘聿安跟过来。他站在潭边,低头看着水面。雾气漫上来,裹住他的脚踝。他闭上眼。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。
“阴气还在。”
“续上了?”
“嗯。续了一点。”
姜禾田蹲下来,开始收拾那片平地。他把草拔了,把石头搬开,铺上包袱里的旧布。然后他站起来,看了看四周。潭边有柴,有草,有水。够过日子。
“先住下。”他说,“养魂,养肉。”
刘聿安看着他。“你陪我?”
“嗯。陪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