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浊酒敬寒妻》柿恩酥

45、王娇娇 王娇娇来村

　　王娇娇来村里那天，云芷儿正蹲在灶台前烧火。

　　她头发绾着，脸上沾了灰，袖子挽到小臂，手里攥着根柴火棍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，锅里炖着豆子，咕嘟咕嘟冒泡。她添了根柴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一抬头，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。

　　水红色绸裙，月白比甲，头上插着根银簪，手上一串玉镯子。王娇娇。

　　云芷儿站在灶台前，没动。王娇娇站在院门口，也没动。两个人隔着大半个院子对视了一息。王娇娇先笑了。

　　“云姐姐。我来看看你。”

　　云芷儿把柴火棍放下。“看什么？”

　　“听说你搬到村里住了，我顺路过来看看。”王娇娇迈步走进院子，眼睛四处瞟了一圈。土坯房，茅草顶，墙角的破缸，缺腿的桌子。她嘴角弯了弯。“云姐姐真是能屈能伸。云家二小姐，住这种地方。”

　　云芷儿偏过头。“有事说事。”

　　王娇娇在院子里站定，目光落在灶台前那锅豆子上。“炖豆子呢？云姐姐以前在云府，厨房炖的是燕窝。现在吃豆子。”

　　“豆子怎么了？”云芷儿看着她，“我小叔子种的。比燕窝实在。”

　　王娇娇笑了一声。“你小叔子？那个灰眼睛的？听说配过阴婚？”她压低声音，“云姐姐，你嫁了个赘婿，又摊上这么个小叔子，真是……辛苦。”

　　云芷儿攥了攥手里的柴火棍。她没接话。

　　姜秋田从田里回来了。

　　他扛着锄头走进院子，看见王娇娇站在院子里，脚步停了一下。他偏头看了云芷儿一眼。云芷儿没看他，但她的手攥着柴火棍，指节发白。姜秋田把锄头靠在墙边，走到云芷儿旁边。他没说话，就那么站着。

　　王娇娇看见姜秋田，眼睛亮了一下。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高大壮实，小麦色的皮肤在日光里发亮，宽肩窄腰，手臂粗壮。汗湿的短褐贴在身上，勾勒出结实的轮廓。她笑了笑。

　　“姜姑爷。好久不见。”

　　姜秋田低头看着她。“王小姐。”

　　王娇娇往前凑了一步。“我来看看云姐姐。顺便问问你，听说你在码头跑粮路？云家的粮路通了？”

　　姜秋田没接话。他偏头看了云芷儿一眼。云芷儿站在他旁边，下巴微抬，眼睛瞪着王娇娇。姜秋田收回目光，看着王娇娇。“王小姐，你要是来看芷儿的，看完了就走吧。家里还忙着收豆子。”

　　王娇娇的笑僵了一下。她看着姜秋田，又看了看云芷儿，嘴角撇了撇。“行。我走了。云姐姐，有空回云府坐坐。”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姜秋田的背影，然后迈步走了出去。

　　院子里安静下来。云芷儿攥着柴火棍，没动。姜秋田站在她旁边，也没动。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，谁也没说话。灶台上的豆子咕嘟咕嘟响着，快烧干了。云芷儿忽然转身，把柴火棍往灶膛里一塞，蹲下来继续烧火。她添了把柴，火苗窜起来，映着她的脸。

　　姜秋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蹲下来，跟云芷儿平齐。他伸手，把灶膛里塞得太满的柴抽出来一根。火苗稳了。

　　云芷儿偏头看他。“你抽我柴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火太旺了。豆子要糊。”

　　云芷儿盯着他看了两息。她偏过头，看着灶膛里的火。“王娇娇那个人，嘴碎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她以前在云府，天天往我爹跟前凑。我爹夸她‘知书达理’。”云芷儿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我爹从来没夸过我。”

　　姜秋田没接话。

　　“我脾气不好。我知道。”云芷儿盯着火苗，“我从小就脾气不好。我娘死得早，我爹忙生意，赵嬷嬷带我。赵嬷嬷说，‘你是云家二小姐，想要什么就要什么，别委屈自己’。所以我发脾气。发脾气赵嬷嬷就来哄我，我爹就多给我些银子。发脾气就有人看见我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。“后来你来了。你不哄我。你也不跑。你就在那儿站着，低头垂目的，我说什么你都不还嘴。我骂你，你就听着。我打你，你也不躲。”

　　姜秋田看着她。

　　“我越骂你，你越不说话。你越不说话，我越骂。”云芷儿的声音有点抖，“我不是想骂你。我就是想让你说句话。你为什么不说话？”

　　姜秋田沉默了很久。他蹲在灶台旁边，高大的身子缩成一团，像一头卧着的牛。他低头看着灶膛里的火，过了一会儿，开口。

　　“我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
　　云芷儿偏头看他。

　　“我在云府十年，每天干活。搬粮、挑水、劈柴、洗衣服。我不怕干活。我怕说话。”姜秋田的声音很闷，“我说话，说错了，赵嬷嬷笑话我。吴姨娘笑话我。你爹不理我。我不说，就没人笑话我。”

　　云芷儿愣住了。

　　“你骂我，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你骂完我，转头就骂春杏。你骂春杏的时候比骂我还凶。”姜秋田顿了顿，“你骂完我，晚上就让人送骨头汤。汤是热的，你让春杏放在我门口。我喝了。”

　　云芷儿攥着柴火棍的手松了松。

　　“我喝了你的汤，五年。”姜秋田偏头看她，“你骂了我五年。我知道你心里有我。但你从来不说。你不说，我不敢问。”

　　云芷儿的眼睛红了。她别过脸，不看姜秋田。“谁心里有你。你做梦。”

　　姜秋田没接话。他伸手，把云芷儿手里那根柴火棍抽出来，放在灶膛旁边。然后他站起来，往院子里走。云芷儿蹲在灶台前，没动。她听见姜秋田的脚步声走远了。她低下头，看着灶膛里的火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一双大手伸过来，递了一碗水。云芷儿抬头。姜秋田蹲在她旁边，手里端着碗水。碗是粗瓷的，缺了个口。水是井水，凉的。

　　“喝口水。你烧了半天火。”

　　云芷儿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她偏过头，不看他。但她的肩膀松了些。姜秋田在旁边蹲着，没再说话。灶台上的豆子炖好了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
　　姜禾田从田里回来的时候，看见院子里这一幕。他哥蹲在灶台旁边，他嫂子蹲在另一边。两个人隔着一道灶台，谁也没说话。灶台上的豆子冒着热气。他站在院门口，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刘聿安从后面走上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没怎么。”

　　刘聿安偏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两个人。“你嫂子眼睛红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哥欺负她了？”

　　姜禾田偏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我哥不会欺负人。”

　　刘聿安没接话。他走进院子，在门槛上坐下来。姜禾田跟着走进来，在另一边门槛上坐下。两个人隔着院子，看着灶台旁边那两个人。云芷儿端着碗喝水，姜秋田蹲在旁边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云芷儿站起来。“吃饭。”

　　姜秋田站起来。他走进灶台前，把豆子盛出来。云芷儿拿了碗筷。两个人坐在桌边，面对面。姜禾田和刘聿安也端着碗坐过来。四个人围着一张缺腿的桌子，吃着炖豆子和杂面饼。

　　云芷儿吃了一口豆子，忽然开口：“这豆子是你种的？”

　　姜禾田点头。“嗯。”

　　“比燕窝好吃。”云芷儿说。她低头扒饭，没再说话。

　　姜秋田坐在对面，夹了一筷子豆子放进她碗里。云芷儿看了一眼碗里的豆子，没夹出来。

　　入夜，姜禾田躺在窄床上。刘聿安坐在床边。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。姜禾田闭着眼。

　　“刘聿安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我嫂子今天哭了。”

　　“没哭。眼睛红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没哭。”姜禾田翻了个身，“我哥给她夹菜了。”

　　刘聿安低头看他。“你哥以前不夹菜？”

　　“不夹。今天第一次。”姜禾田的声音很轻，“我嫂子等这筷子菜，等了五年。”

　　刘聿安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姜禾田。少年的脸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。他伸出手，把滑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。手指碰到的，实实在在的。他收回手。

　　“小夫君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以后想吃什么菜？我给你夹。”

　　姜禾田睁开眼，看着梁上的暗红色影子。“你夹菜？你筷子都拿不稳。”

　　刘聿安沉默了一下。“我练。”

　　姜禾田闭上眼。嘴角的弧度没落下来。“行。你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