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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心跳 麦种撒完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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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种撒完那天,下了场小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从早上下到傍晚。姜禾田没出门,坐在门槛上看雨。院子里那口破缸接了半缸雨水,豆子缸旁边摆着赵婶子送的一包干艾草。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艾草收进屋里。
刘聿安坐在桌边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缠了三天布条,手指上的裂口结痂了。他拆了布条,攥了攥拳头。骨节咔咔响。他活动了两下,站起来,走到门槛边,在姜禾田旁边坐下来。
雨丝飘进来,落在他的红袍上。暗红色的布料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,他低头看了看,伸手把袍角往里拽了拽。
姜禾田偏头看他。“怕淋?”
“不怕。”
“那你拽什么。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他把手伸出去,接了一把雨。雨水落在掌心里,凉凉的,一粒一粒的,聚成一小汪。他看着掌心里的水,忽然开口:“我以前碰不到雨。”
姜禾田看着他。
“五十年。下雨的时候,雨水穿过我,落在地上。我看得见,但摸不着。”刘聿安把手里的水泼了,“现在能摸着了。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他伸手,把刘聿安的手拉过来,翻过来看。掌心是湿的,凉的。指节上的痂硬硬的,裂口收了口。他看了看,把他的手放回去。
“手还凉。”
“嗯。”
“雨停了给你暖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少年的侧脸在雨幕里安安静静的,灰眼睛望着院子里的雨丝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也看着院子里的雨。两人并排坐在门槛上,谁也没说话。
雨下到傍晚停了。天边露出一点淡青色的光。姜禾田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蹲在那口破缸旁边看豆子。缸盖盖着,豆子没淋湿。他揭开盖子抓了一把,干的,金灿灿的。他放回去,站起来。刘聿安还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积水。水洼里映着天光,亮亮的。
“明天翻另一块田。”姜禾田说。
“嗯。”
“翻完了种黄豆。赵婶子给了两斤豆种。”
刘聿安站起来,拍了拍袍角上的水渍。“你种什么我跟着。”
姜禾田看着他。“你手还酸不酸?”
“不酸。”
“那你明天翻地。我在后面撒种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你让我翻地?”
“嗯。翻了两天,手就不酸了。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他走进灶台前,看了看锅。锅里还剩半锅粥,凉了。他端起来,放在灶上,想生火。姜禾田走过来,从他手里把锅端过去。“我来。你不会生火。”
“我会。”
“你以前烧过?”
刘聿安沉默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姜禾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吹了吹火折子。火苗窜起来,他架上锅,把粥热上。刘聿安站在旁边看着,看他把火拨匀,看他把锅盖盖上,看他在灶台前忙活。他看了一会儿,开口:“你什么都会。”
“种地的人,什么都得会。做饭、劈柴、修房顶、补衣裳。”姜禾田拿抹布擦了擦灶台,“不会就得饿死。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粥热好了,姜禾田盛了两碗。两人端着碗坐在门槛上。暮色落下来,院子里湿漉漉的,空气里是雨后泥土的腥气。姜禾田低头喝粥,刘聿安也低头喝粥。粥是热的,暖胃。刘聿安喝了两口,放下碗。
“姜禾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心跳。”
姜禾田抬头看他。“嗯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姜禾田放下碗。他偏过身,看着刘聿安。刘聿安也看着他。暮色里,那张脸还是苍白的,但比之前有了些活气。眼睛黑得不见底,嘴唇薄薄的。他伸出手,覆在刘聿安的胸口。掌心下面是平的,安静的,没有起伏。
刘聿安低头看着他的手。“摸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姜禾田没收回手。他按了按。掌心下面是温的,实实在在的皮肉。但没有心跳。没有一下一下的搏动,没有生命的节拍。他按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来。
“以后我给你数着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数什么?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他端起碗,继续喝粥。刘聿安看着他。少年的侧脸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,灰眼睛望着远处。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明明没有心跳,但有什么东西在跳。像是骨头里有什么在敲。
他也端起碗,继续喝粥。粥是热的。他喝得慢,一口一口。
入夜,姜禾田躺在窄床上。刘聿安坐在床边。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,落在姜禾田的侧脸上。他闭着眼,呼吸平稳。刘聿安低头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,他伸出手,把姜禾田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,放在自己的手心里。姜禾田的手是热的,粗糙的,有茧的。他攥着。
姜禾田睁开眼。
“你手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又睡不着?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他攥着姜禾田的手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以前在水潭底,五十年。什么也碰不着,什么也听不见。只有水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能碰着东西了。能碰着你。”
姜禾田没抽手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刘聿安。“你以前说,你把我当刀。养了十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呢?”
刘聿安低头看着他的眼睛。灰蒙蒙的左眼在月光里淡了些,右眼黑白分明,亮亮的。他攥了攥姜禾田的手。“现在你是我什么人。我说过了。”
“什么人?”
刘聿安沉默了很久。他低头看着两个人攥在一起的手。一只白,一只黑。一只凉,一只热。他开口,声音很轻。“我活着的时候,没跟人牵过手。”
姜禾田看着他。
“我娘泡茶的时候,我想帮她端茶壶。她说‘烫,别碰’。”刘聿安的声音很平,“我爹教我骑马的时候,我想拉缰绳。他说‘手别乱动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死的时候二十二。没牵过谁的手。”
姜禾田把他的手攥紧了。“现在牵了。”
“嗯。”
姜禾田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手还攥着刘聿安的手,没松。刘聿安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两个攥在一起的手。月光里,少年的呼吸慢慢平稳。他坐在那里,坐了很久。直到姜禾田的手从他手里滑出去,垂在被子上。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,掖了掖被角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坐在门槛上。
院子里,月光落在那口破缸上。缸里的豆子安安静静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还留着姜禾田的温度。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没有心跳。但手心里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