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浊酒敬寒妻》柿恩酥

43、种麦 第二天早上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刘聿安起得比姜禾田还早。

　　姜禾田睁开眼的时候，刘聿安已经坐在门槛上了。红袍上沾了露水，暗红色的布料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攥着，像是在练什么。

　　“你起这么早？”

　　“鬼不用睡。”

　　“你不是鬼了。”

　　刘聿安偏头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姜禾田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他走过去，在刘聿安旁边蹲下来，看了看他的手。掌心磨出的红印还没消，指节上多了几道干裂的口子。

　　“手疼？”

　　“不疼。”

　　姜禾田没拆穿。他回屋拿了块旧布条，把刘聿安的手指一根一根缠上。刘聿安低头看着他的动作，少年的手指粗糙，动作却轻。布条缠好了，刘聿安攥了攥拳头，手指活动不方便，但手心护住了。

　　“丑。”刘聿安说。

　　“种地的人，手都丑。”姜禾田站起来，去灶台前生火。早饭是粥，加了把昨天从赵婶子家拿的青菜。刘聿安端着碗，喝了两口。这次没嫌淡。

　　吃完早饭，两人去了田里。昨天的田翻好了，麦种撒了一半。姜禾田把剩下的麦种递给刘聿安。“今天把这块田撒完。撒不完明天继续。”

　　刘聿安接过布袋。他抓了一把麦种，往垄沟里撒。手缠了布条，动作笨拙了些，但没昨天那么歪了。姜禾田跟在后面匀土，时不时把他撒堆的地方拨开。两人一前一后，从田这头走到田那头。日头升到头顶时，一块田撒完了。

　　姜禾田蹲在田埂上喝了口水，把水壶递给刘聿安。刘聿安接过去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他喝得慢。

　　赵大牛从村口跑过来。他手里攥着个油纸包，远远看见田埂上坐着两个人，一个穿青灰短褐，一个穿暗红袍。他跑到跟前，先看了刘聿安一眼。刘聿安坐在田埂上，实实在在的，红袍上沾了泥，手上有布条，跟昨天那个飘在半空里的鬼完全是两回事。赵大牛盯着他看了两息，然后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姜禾田。

　　“我娘蒸的馒头。给你们带的。”

　　姜禾田打开，里面是四个白面馒头，还冒着热气。他拿了一个递给刘聿安。刘聿安接过去，掰了一块放进嘴里。馒头是甜的，松软的，跟粥不一样。他嚼了嚼，咽下去。

　　赵大牛蹲在旁边看着他吃。“好吃不？”

　　刘聿安看了他一眼。“还行。”

　　赵大牛嘿嘿笑了一声。“你以前不吃东西，现在吃了。感觉咋样？”

　　刘聿安又掰了一块馒头。“不咋样。”

　　赵大牛挠了挠头。他转向姜禾田。“禾田，你哥呢？”

　　“去镇上了。买粮种。”

　　“你嫂子呢？”

　　“在院子里晒被子。”

　　赵大牛蹲了一会儿，忽然打了个寒噤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警惕地看着刘聿安。“你刚才是不是又吹我后脖子？”

　　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没有。”

　　赵大牛搓了搓脖子。“那怎么突然这么冷？”

　　姜禾田开口：“他手凉。坐你旁边，你当然冷。”

　　赵大牛看了看刘聿安的手。那双手缠着布条，但露出来的指尖是白的，发凉的那种白。他缩了缩脖子，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铁匠铺还有活。”他跑了，跑了几步又回头喊，“下午再来！”

　　姜禾田把剩下的馒头包好，揣进怀里。刘聿安还坐在田埂上，看着前面的田。新翻的土黑黢黢的，撒过种的地方平整，没撒的地方还留着垄沟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开口：“还有三块田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什么时候撒完？”

　　“明天后天，两天够。”

　　刘聿安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缠着布条，手指不太灵活。他试着攥了攥拳头，又松开。“明天不缠布条了。”

　　“你手会裂。”

　　“裂了再缠。”

　　姜禾田看着他，没接话。他扛起锄头往回走。刘聿安跟在后面，步子慢，但稳。走到院门口，云芷儿正蹲在灶台前烧火。她抬头看了两人一眼。

　　“田撒完了？”

　　“撒了一块。”姜禾田把锄头靠在墙边。

　　云芷儿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她走到刘聿安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刘聿安偏头看她。“看什么？”

　　“看你手。”云芷儿低头看了看他缠着布条的手，“磨的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云芷儿转身进了灶台前，端了碗水出来，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。她把瓷瓶塞给姜禾田。“药铺买的。擦手的。”她说完就转身回了灶台前，没再多说一个字。

　　姜禾田把瓷瓶收好。刘聿安看着云芷儿的背影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嫂子嘴毒，但心不毒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跟我以前想的不一样。”

　　姜禾田把瓷瓶揣进怀里。“你以前怎么想她？”

　　“娇气。骄纵。除了长得好看，没别的。”刘聿安顿了顿，“现在看，还行。”

　　姜禾田没接话。他走进灶台前，帮云芷儿烧火。刘聿安坐在门槛上，把布条拆了。手指上的红印淡了些，裂口还在。他攥了攥拳头，又松开。院子里那口破缸里，豆子晒得金灿灿的。他看着那缸豆子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　　“姜禾田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那棵槐树底下的骨头，埋了多久了？”

　　姜禾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“快一个月了。”

　　“去看看。”

　　吃过午饭，两人去了田里。田角那棵槐树还在，叶子落了大半，光秃秃的枝丫伸着。树底下那块石头还在，压着埋骨头的地方。石头旁边长出了几根草，细细的，青绿青绿的。

　　姜禾田蹲下来，摸了摸那块石头。“草长出来了。”

　　刘聿安站在树底下，低头看着那块石头。他站了一会儿，也蹲下来。他伸出手，碰了碰石头旁边的草叶。草叶是凉的，滑的，实实在在的。他碰了一会儿，把手收回来。

　　“我以前觉得，埋骨头的地方得是个好地方。”他开口，“要有树，有草，有风。能看见田，看见水，看见天。”

　　姜禾田偏头看他。

　　“现在觉得，埋在这儿就行。树底下，田角上。你种地的时候路过，看一眼。我就在。”

　　姜禾田没接话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刘聿安也站起来。两人站在槐树底下，看着前面的田。新翻的土黑黢黢的，麦种埋在土里，等着发芽。日头偏西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一个瘦瘦小小，一个修长。两条影子落在地上，挨在一起。

　　姜禾田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。“你的影子比我的长。”

　　“我比你高。”

　　“高有什么用。撒种撒得歪。”

　　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你又说。”

　　姜禾田没接话。他转身往田里走。刘聿安跟在后面。走了几步，姜禾田忽然停下来。“刘聿安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明天撒种，我教你个法子。”

　　“什么法子？”

　　“你撒的时候，看着前面那棵树。对准树的方向，顺着垄沟走。手别抖，步子稳。撒出去的种子就直了。”

　　刘聿安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种地的时候，也这样？”

　　“嗯。种地的人，眼里得有东西。看着树，看着田埂，看着天边。有个准头，手就不飘。”

　　刘聿安没接话。他走了一段，忽然开口：“你看着什么？”

　　姜禾田偏头看他。

　　“你种地的时候，看着什么？”

　　姜禾田想了想。“看着田。看着庄稼。看着天。”

　　“还有呢？”

　　姜禾田没接话。他继续走。走了一段，开口：“你。”

　　刘聿安停了一步。姜禾田没停。他走在前面，步子稳当，青灰色的短褐上沾了泥。刘聿安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少年的背挺得直直的，瘦削的，像一株还没长开的青麦。

　　刘聿安飘上去，落在他旁边。他伸手，把姜禾田肩上的一片草叶拈掉。手指碰到的，实实在在的。姜禾田偏头看他。“你手又凉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回去给你暖。”

　　刘聿安没接话。两人并肩走在田埂上，暮色落下来，炊烟升起来。院门口，云芷儿正端着盆往外倒水。姜秋田从镇上回来了，肩上扛着一袋麦种，正往院子里走。赵大牛蹲在铁匠铺门口，远远朝这边挥手。

　　姜禾田举起手，挥了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