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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养 刘聿安能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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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聿安能碰到东西了。
那天早上姜禾田扛着锄头出门,刘聿安照例飘在他旁边。走到田埂上,姜禾田把锄头往地上一杵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今天试试,能不能拿锄头。”
刘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白,修长,骨节分明。他伸手去抓锄头柄。手指碰到了木头,没有穿过去。他握了握。实实在在的,木头的纹理硌着手心,粗粝的,温热的。他愣了一下。
姜禾田看着他。“握住了?”
“握住了。”
“那翻地。”
刘聿安拿着锄头,学姜禾田的样子往下抡。锄头落进土里,翻出一块泥。他拔起来,又抡了一下。翻了两垄,手腕开始发酸。那种酸是实实在在的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五十年没有过的感觉。他停下来,甩了甩手。
姜禾田蹲在田埂上拔草,回头看他。“酸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他继续拔草。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锄头落地的声音。回头一看,刘聿安坐在田埂上,甩着手腕,红袍垂在草上。姜禾田笑了一下。很浅的笑,但刘聿安看见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笑。”
“你笑了。”
姜禾田站起来,走过去。他在刘聿安旁边蹲下来,抓过他的手腕。刘聿安的手腕是凉的,但皮肤底下有一层极淡的温度,像是隔着冰摸到了水。姜禾田给他揉手腕。粗糙的手指在白皙的腕骨上按了按,力道不轻不重。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鬼不会酸。”
“你不是鬼了。”
刘聿安沉默了一下。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手酸了就是酸了。”姜禾田松开他的手腕,“歇一会儿。等下撒种。”
歇了一炷香,姜禾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,里面是麦种。金灿灿的,饱满的,是去年留的种。他抓了一把递给刘聿安。“撒种。顺着垄沟撒,别撒太密。”
刘聿安接过麦种。手心里的种子温温热热的,带着布袋的余温。他抓了一小把,往垄沟里撒。撒出去,歪歪扭扭的,有的地方堆了一撮,有的地方一颗没有。
姜禾田蹲下来看了看,没说话。他弯腰把堆在一起的麦种匀开,把空处的补上。然后站起来,看着刘聿安。“再试。”
刘聿安又撒了一把。还是歪的。他盯着地上的种子,眉头皱起来。他活着的时候没种过地,死了五十年更没碰过土。他撒种的手势像在撒纸钱,又轻又飘。
姜禾田又蹲下来匀了一遍。这回他没站起来。他蹲在田埂上,仰着头看刘聿安。“你以前说,我种地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。现在让你撒种,撒成这样。”
刘聿安低头看他。少年的灰眼睛在日光里安安静静的,嘴角微微弯着。他忽然伸手,在姜禾田脑门上弹了一下。手指碰到的,实实在在的,温热的。姜禾田“嘶”了一声,揉了揉脑门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你笑我。”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弯了。”
姜禾田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继续撒。撒歪了我给你匀。你撒一天,总能撒直。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他低头抓了把麦种,又撒出去。还是歪的。姜禾田弯腰给他匀开,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一垄一垄往前走。刘聿安撒种,姜禾田匀土。赵大牛从村口跑来看热闹,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。
“禾田,他撒得比我还歪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了赵大牛一眼。赵大牛缩了缩脖子。姜禾田没抬头。“你撒得也不直。”
赵大牛撇嘴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“我去铁匠铺了。下午再来。”他跑了。刘聿安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你这个朋友,嘴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实诚。”
姜禾田弯腰匀土,没接话。
下午,刘聿安撒完了一垄,手指酸得攥不住。他坐在田埂上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沾了泥,指节有点发僵。他活动了两下,骨节咔咔响。姜禾田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他抓过刘聿安的手,翻开掌心看了看。掌心红了一片,是磨的。刘聿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红印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没磨过东西。”
“种地的人,磨几天就好了。”
姜禾田把他手掌翻过来,粗糙的拇指在红印上按了按。刘聿安没缩手。他低头看着姜禾田的手指。有茧的,有泥的,瘦瘦小小的,指节粗大。两只手叠在一起,一只白,一只黑。
“你手小。”刘聿安说。
“种地的手,不小。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他反手把姜禾田的手攥住。攥着的,实实在在的。掌心贴着掌心,一边凉,一边热。姜禾田看了他一眼。刘聿安没松手。
“你手凉。”姜禾田说。
“嗯。鬼都凉。”
“你不是鬼了。”
刘聿安沉默了一下。“那也凉。”
姜禾田没抽手。他坐在田埂上,看着前面的田。翻过的土黑黢黢的,新撒的麦种埋在土里,垄沟一条一条的,整整齐齐。他看了一会儿,开口:“你散了修为之后,能碰到东西了。但手还是凉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我给你暖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少年的侧脸在午后日光里晒得黑了些,灰眼睛安安静静的。他忽然笑了。很浅的笑,但真的笑了。“行。你暖。”
傍晚,两人从田里回来。刘聿安走在路上,步子慢,腿有些软。姜禾田走在他旁边,没扶他。到了院门口,云芷儿正在院子里收被子。她看见刘聿安走进来,实实在在的,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喜袍,脚踩在地上。她愣了一下。
“他能走了?”
“能走。”
云芷儿上下打量了刘聿安一眼。刘聿安偏头看她。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是不是真的活了。”云芷儿把被子搭在竹竿上,“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。不白了。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还沾着泥。他搓了搓,泥屑掉下来。他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,把手洗了。水是凉的,激得他打了个寒噤。姜禾田站在旁边看他。
“冷?”
“不冷。”
姜禾田没拆穿。他走进灶台前,生火做饭。刘聿安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那口破缸。缸里装着豆子,金灿灿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开口:“豆子够吃吗?”
“够。还能匀一斗给赵大牛家。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洗干净了,指节不再发红,但掌心还有一点磨出的薄茧。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姜禾田端着两碗粥走过来,一碗递给他。刘聿安接过来。碗是热的,烫着手心。他端着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
“淡了。”
姜禾田看了他一眼。“没放盐。”
“为什么不放盐?”
“粥放什么盐。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他又喝了一口。淡的,但热乎。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:“我以前不吃饭。五十年没吃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粥挺好喝的。”
姜禾田在门槛上坐下来,端着碗喝粥。他没接话。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入夜,姜禾田躺在窄床上。刘聿安飘在屋梁上。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,落在姜禾田的侧脸上。他闭着眼,呼吸平稳。刘聿安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飘在这间屋子里的样子。那时候红袍垂下来,像一朵不合时宜的花。现在他坐在梁上,红袍还在,但实实在在的,有重量,有温度。
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撒种,撒歪了七垄。”
刘聿安在梁上沉默了一下。“……你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“你第一次撒。撒歪了正常。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那点薄茧还在。他攥了攥。
“明天还撒?”
“嗯。撒完了这块田,还有三块。”
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的地,为什么这么多?”
“我爹留下的。以前我哥种。后来我哥入赘了,我一个人种。”
刘聿安低头看着他。月光里,少年的脸安安静静的。他想起五年前姜秋田坐在水潭边对着水面喊话的样子。想起姜禾田一个人种了十年地。他忽然开口:“以后我帮你种。”
姜禾田睁开眼,看着梁上那团暗红色的影子。“你撒种撒得歪。”
“我练。”
“你翻地翻两垄就手酸。”
“我练。”
姜禾田闭上眼。“嗯。那你练。”
刘聿安飘下来,坐在床边。他伸手,把滑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。手指碰到少年的肩膀,隔着粗布,温温热热的。他收回手,坐在床边,没动。月光里,他的红袍厚了一层,暗红色的,稳稳的。姜禾田的呼吸慢慢平稳。刘聿安低头看着他,坐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