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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归途 从明雒城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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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明雒城回青稷县的路,比来时走得慢。
姜禾田不急着赶路。豆子收了,麦子还没到时候,中间的空闲都是他的。他每天走半天,中午找个茶摊歇脚,傍晚找个野店落脚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红袍比来时厚了些,暗红色的轮廓在日光里稳稳的,不再透得发虚。
路上,姜禾田开口。“你娘那个陶罐,要不要带回来?”
刘聿安想了一会儿。“不用。放那儿吧。那是她的东西。”
“那棵槐树呢?”
“树也好好的。”刘聿安顿了顿,“我就是回去看一眼。看一眼就踏实了。”
姜禾田偏头看他。“你踏实了?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他飘了一段路,忽然开口:“我活着的时候,从来没想过会死。我爹让我念书,我不念。让我学做生意,我学不进去。整天在街上晃,跟人喝酒,赌钱,骑马。我娘说我‘没个正形’。我爹说我‘不成器’。”
姜禾田听着。
“后来陈飞平来了。他跟我喝酒,我把他当朋友。他说要一起去京城做生意,我说不去。然后他就给我下了毒。”刘聿安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死的时候二十二。什么都不会。没成家,没立业。我爹娘养了我二十二年,我什么也没还给他们。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他走了一段,开口:“我哥十五岁入赘。走之前把家里最后一点米留给我。他说‘哥去云府,你就能有口饱饭吃了’。我那时候不懂事,抱着他的腿哭。后来我懂了。他十五岁就知道要还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
“你二十二岁没来得及还。但你现在回去了。你看了那棵树,看了那个罐子。你娘的茶桌还在。你小时候刻的字还在。”姜禾田的声音很平,“你回去了,就是还了。”
刘聿安沉默了很久。他飘在姜禾田旁边,红袍在午后的日光里翻卷。然后他开口:“你种地种了十年。你哥走了五年,你一个人守着那半亩田。你也没抱怨过。”
“种地的人,不抱怨。地不骗人,你给它多少,它还你多少。”
刘聿安看了他一会儿。“你比我强。”
姜禾田偏头看他。“哪儿强?”
“你十五岁就懂的事,我二十二岁还没懂。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他继续走。官道上的碎石在脚下沙沙响。路边的树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,踩上去软软的。走了一段,他忽然开口。
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说,你把我当刀。养了十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还这么想吗?”
刘聿安在梁上沉默了很久。“不这么想了。”
“那怎么想?”
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看着少年瘦削的侧脸。他想起第一次在破庙里看见姜禾田的样子。瘦瘦小小的,灰眼睛,端着浊酒,对着牌位说“不管你是哪家的姐姐,你不要嫌我穷”。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有意思。后来他叫“小夫君”,心里想的是“养一把刀”。再后来,刀养着养着,就变了。
“你是我什么人。”刘聿安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还没想好。但你是我什么人。”
姜禾田偏头看了他一眼。灰眼睛在日光里安安静静的。“嗯。那你慢慢想。”
两人继续走。傍晚到了青稷县地界。远远看见村口老槐树的时候,姜禾田加快了步子。赵大牛从铁匠铺跑出来,满手黑灰,看见他,喊了一嗓子。
“禾田!你回来了!”
他跑到跟前,又看见飘在姜禾田旁边那团暗红色的影子。他打了个寒噤,但没躲。他搓了搓手。“那个……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赵大牛看了刘聿安一眼。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你怕我?”
赵大牛缩了缩脖子。“不怕。就是……你比上次厚了。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姜禾田往家走。赵大牛跟在后面,保持了三步的距离。到了院门口,云芷儿正在院子里晒被子。她看见姜禾田,又看见了那团暗红色的影子。她拍了拍被子,没说话。
姜禾田走进院子。“嫂子。我哥呢?”
“去镇上买粮种了。说等你回来翻地。”云芷儿把被子搭好,走过来。她看了刘聿安一眼。那团暗红色的影子飘在姜禾田旁边,安安静静的。她偏过头,“他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养得怎么样?”
“比之前厚了。老道士说再养一阵子,能碰到东西。”
云芷儿点头。她转身进了灶台前,端了碗水出来,递给姜禾田。“你哥说明天翻地。你歇一天还是直接干?”
“直接干。地不等人。”
云芷儿没再问。她端着空碗回了灶台前。姜禾田在门槛上坐下来,喝了口水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。院子里那口破缸里,豆子晒干了,装了满满一缸。缸沿上放着赵婶子又送来的一包干艾草。他低头看了看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缸前,抓了一把豆子,摊在手心里看。金灿灿的,饱满的,是他自己种的。
刘聿安飘在他旁边。“你种了三十多天。从种下去到收起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还种?”
“种。明年种麦子。麦子收了种豆子。一年两季,轮着来。”
刘聿安看着他的手心里那把豆子。“我帮你。你翻地的时候我在旁边看。你撒种的时候我帮你看天气。”
姜禾田把豆子放回缸里。“嗯。你养好了,帮我撒种。”
入夜,姜禾田躺在窄床上。刘聿安飘在屋梁上。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,落在姜禾田的侧脸上。左眼那道灰雾淡了很多,几乎看不见了。他闭着眼,呼吸平稳。
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在明雒城说‘谢谢你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不用谢了。”
刘聿安低头看他。
“你种地的时候我帮你。你浇水的时侯我帮你。你收豆子的时候我也帮你。”姜禾田的声音很轻,“你是我什么人,我还没想好。但你是我什么人。”
刘聿安在梁上沉默了很久。他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。月光里,少年的脸安安静静的。他想起破庙里第一次看见姜禾田的样子。想起岔路口姜禾田说“不后悔”。想起水潭边姜禾田攥着骨头趴在泥地上。想起明雒城那棵大槐树底下,姜禾田把暗红布条放在石桌上。
他飘下来,坐在姜禾田床边。他伸手,把滑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。手指碰到少年的肩膀,停了一瞬。这一次,手指碰到的是实实在在的衣料。粗布的,带着体温。他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指尖触着少年的肩。他能感觉到了。
姜禾田睁开眼。他看着刘聿安,灰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。“你碰到我了?”
刘聿安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“嗯。”
姜禾田坐起来,伸出手。“再试试。”
刘聿安犹豫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姜禾田的手心。碰到的。温热的,带着茧的,实实在在的。他抬起头,看着姜禾田。
姜禾田攥住了他的手指。刘聿安的手指是凉的,但不再是穿过去的那种凉,是能感觉到的、实实在在的凉。他攥了一会儿,松开。
“养好了。”他说。
刘聿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他忽然笑了。很浅的笑,但真的笑了。红袍在月光里翻卷,暗红色的轮廓稳稳的,厚厚的。他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姜禾田。
“你明天翻地。我帮你。”
姜禾田躺回去,闭上眼。“嗯。你帮我看天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