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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回家的路 第二天走了 ...

  •   第二天走了大半天,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山也越来越近。

      姜禾田走在山路上,脚下是碎石和黄土,踩上去沙沙响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红袍在午后的日光里淡淡的。他今天话比平时少,一直往前面看。姜禾田注意到他看的方向不是路,是天边那条山脊线。

      “你认得路?”

      “认得。”刘聿安的声音比平时轻,“翻过前面那座山,就是明雒城的地界。”

      姜禾田没接话。他走了一段,又问:“你走了五十年,路没变?”

      “山没变。城可能变了。”

      翻过山脊的时候,日头偏西。姜禾田站在山梁上,往下看。山脚下有一片平地,平地上铺着一大片青灰色的瓦。屋脊连着屋脊,巷子套着巷子。暮色里,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,细细的,往上飘。城墙不高,青砖砌的,有些地方塌了口子,用夯土补过。城门开着,进出的马车不多,三三两两的行人挑着担子往城里走。

      明雒城。

      刘聿安停在半空,低头看着那片青灰色的瓦。他一句话没说。姜禾田偏头看他。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,红袍垂着,面容苍白。他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变了。”刘聿安开口,声音很轻,“城门变了。以前是两层的,上面有个敌楼。现在拆了。”

      姜禾田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。“进去看看。”

      两人下了山,沿着官道进了城。街面上比青稷县热闹,铺子一间挨着一间。绸缎庄、银楼、药铺、茶楼,招牌挂着,有些是新漆的,有些旧得看不出字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挑担的、拉车的、抱孩子的,跟景安京比不了,但比青稷县县城热闹得多。

      刘聿安飘在姜禾田旁边,眼睛一直往两边看。走到一条街的拐角,他忽然停住了。

      “这条街。往东走,就是我家。”

      姜禾田拐上那条街。街面不宽,两边是青砖院墙,院墙后面探出几枝槐树的枝丫。叶子黄了,落了满地。走了一段,刘聿安又停住了。

      “到了。”

      姜禾田停住脚步。他面前是一座院子。三进,青砖黛瓦,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,字迹模糊了。但门板还在,漆剥了大半,底下的木头露出来,发灰。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石狮子缺了耳朵。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。

      姜禾田站在门口,没急着进去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看着那座院子。他一句话没说。姜禾田偏头看他。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在暮色里一动不动。红袍垂着,面容苍白,唇角的弧度没了。他的眼睛盯着那扇虚掩的门。

      “进去看看?”姜禾田问。

      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进。”

      姜禾田推开门。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,像是很久没开过了。院子里杂草丛生,青砖铺的地面裂了缝,草从缝里钻出来,长到了膝盖高。院子中间有一棵大槐树。树还在。很高,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。叶子黄了,落了满地。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。树底下有一张石桌。桌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,但石桌还在。石凳倒了一个,另一个还立着。

      刘聿安飘到石桌前。他低头看着那张石桌。桌子不大,四四方方,桌面上隐约能看出几道刻痕。他伸出手,手指在石桌上摸了一下,穿过去了。他收回手。

      “这是我娘泡茶的地方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秋天的时候,她在这张桌上摆茶壶。桂花晒干了收在罐子里,泡茶的时候放一小撮。茶汤是淡黄色的。”

      姜禾田走到石桌旁边。他低头看了看。桌面上的刻痕很浅了,但还能看出是几个字。他认不全,但他认出了一个“刘”字,一个“安”字。

      刘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“我小时候刻的。我爹拿藤条抽了我一顿。”

      姜禾田没接话。他绕到石桌另一边。石凳旁边有一小片空地,长满了草。但草底下有什么东西露出一角。他蹲下来,拨开草。是一个小陶罐。灰扑扑的,罐口封着干泥。他拿起来,掂了掂,不重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

      刘聿安低头看那个陶罐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。“桂花罐。我娘收桂花用的。她走的时候没带走。”

      姜禾田把陶罐上的干泥剥掉,揭开盖子。罐子里是空的,但罐底残留着一层干枯的花瓣碎屑。深褐色的,干巴巴的。他凑近闻了闻。没有味道了。五十年了,什么味道都散了。

      他把盖子盖回去,把陶罐放回原处。他站起来,看着那棵大槐树。树冠遮着天,叶子在暮色里黄澄澄的。风一吹,叶子落下来,一片一片,落在石桌上,落在陶罐旁边。

      “你娘后来去哪儿了?”

      刘聿安沉默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我死的时候她还在。我爹和我娘就我一个儿子。我没了,他们应该撑不了多久。”

      姜禾田看着他。那团暗红色的影子飘在槐树底下,安安静静的。红袍垂着,面容苍白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缕暗红布条。布条在手里软软的,温温的。他攥了攥,然后把它放在石桌上。布条落在桌面上,跟那些干枯的桂花碎屑躺在一起。

      “放这儿吧。”姜禾田说,“你娘的罐子,你的布条。放一起。”

      刘聿安低头看着石桌上的布条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偏头看姜禾田。姜禾田站在槐树底下,瘦瘦小小的,青灰色的短褐上沾着赶路的土。灰眼睛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。少年没有再说别的,就那么站着。

      刘聿安忽然开口。“姜禾田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姜禾田偏头看他。他想起刘聿安以前说的话。“我不会道歉。但下次我问你。”他想起刘聿安在梁上给他盖被子。想起刘聿安在岔路口笑了一声。想起刘聿安在水潭边散尽修为,暗红色的光点飘在晨风里。他想了想,开口。

      “不用谢。你以前说,你是我的刀。现在线断了,你不是我的刀了。”

      刘聿安看着他。“那我是什么?”

      姜禾田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布条。然后他转身往院子外面走。“走吧。天黑了。找个地方住。”

     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。走到院门口,姜禾田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大槐树。树冠在暮色里黑黢黢的。石桌还在,石凳还在,陶罐还在。布条落在桌上,暗红色的,软软的,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
      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
      街上已经黑了。铺子关了门板,只剩下几盏灯笼亮着。姜禾田找了一家客栈,要了间房。掌柜领他上楼,他放下包袱,坐在床边。刘聿安飘在屋梁上。

      姜禾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有茧,有赶路的土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。那缕暗红布条,他放在石桌上了。但现在,他手心有一点点暖意。很淡,很细。像是有人在他手心里呵了一口气。

      他摊开手。手心里什么也没有。但那股暖意还在,温温的,稳稳的。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
      “刘聿安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能碰到东西?”

      刘聿安在梁上沉默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老道士说养一阵子。可能一个月,可能更久。”

      姜禾田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“那你养着。我等你。”

      刘聿安低头看着他。

      “等你养好了,你帮我种麦子。翻地你翻不了,但撒种你能撒。浇水我也能教你。收割的时候,你帮我看天气。你在梁上飘得高,看得远,能看见哪块云有雨。”

      刘聿安看着他。少年的脸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,灰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。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他没有心跳,但他能感觉到。像一根弦,绷了五十年,被人轻轻拨了一下。

      “行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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