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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收豆 豆子收了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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豆子收了五天。
姜禾田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田里,趁露水没干的时候摘。豆荚沾了露水,脆生生的,一掐就断。他摘满一筐,倒在院子里,云芷儿和姜秋田帮着剥。云芷儿剥豆子的手比姜禾田还快,指甲一掐一剥,豆粒滚进碗里。姜秋田剥得慢,但力气大,连豆荚一起搓,搓完了再捡豆粒。三个人坐在院子里,脚边堆着豆秆,手里不停,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赵大牛每天来串门。他蹲在门槛上,抓一把豆子嚼,说“今年豆子甜”。赵婶子又送了两个篮子,一篮子青菜,一篮子鸡蛋。这回她没放下就走,站在院子里跟云芷儿说了几句话。云芷儿对她不冷不热,但也没甩脸子。赵婶子走的时候,脸上松快了些。
第五天,豆子全收完了。姜禾田把豆秆码在院墙根下晒着,等干了当柴烧。豆粒摊在竹席上,在院子里晒着太阳。金灿灿的豆粒铺了一席子,太阳一照,亮晃晃的。姜禾田蹲在竹席旁边,翻了一遍豆子,把瘪的挑出来,好的收进缸里。缸是那口破缸,他洗干净了,垫了块旧布,把豆子倒进去。满满一缸,够吃一冬天。
傍晚,姜禾田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那缸豆子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红袍比前几天厚了些,暗红色的轮廓不再透得那么厉害了。他低头看着缸里的豆子。
“够吃吗?”
“够。还能匀一斗给赵大牛家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你自己种的,为什么要匀给别人?”
姜禾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有茧,有豆荚的绿汁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“赵大牛他娘给我送了半个月的饭。赵婶子送了七八个篮子。村里人给我送了菜、鸡蛋、艾草。我不还,心里不踏实。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他飘到缸边,低头看着那些金灿灿的豆粒。他伸手碰了碰,手指穿过去了。他收回手。
“你养了一阵子,还是碰不了。”姜禾田看着他。
刘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“碰不了实物的东西。但比前几天好。刚开始连轮廓都稳不住。”
“那就再养一阵子。”
入夜,姜禾田躺在窄床上。心跳一下一下,稳的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刘聿安飘在梁上。红线断了之后,两个人之间没有那条细细的亮线了。但姜禾田知道他在。他能感觉到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在梁上飘着,安安静静的,像一片停在半空中的叶子。
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去明雒城。”
“豆子收完了?”
“收完了。晒干了,进缸了。麦子还没到时候。中间有十来天空闲。”
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认得路?”
“不认得。你认得。”
“我死了五十年。路可能变了。”
“变了也没事。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,落在姜禾田的侧脸上。左眼那道灰雾淡了些,比前几天更淡。少年的脸晒黑了一点,是收豆子那几天晒的。但眼睛亮堂堂的。
“行。”刘聿安说,“明天去。”
第二天清早,姜禾田跟姜秋田说了一声。姜秋田正在院子里劈柴,听了之后停下来。
“明雒城?在哪儿?”
“北边。五六天脚程。”
姜秋田沉默了一下。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有刘聿安。”
姜秋田看了一眼飘在屋檐下那团暗红色的影子。他没说什么,把斧头放下。“早点回来。麦种我买好了。等你回来翻地。”
“嗯。”
云芷儿从灶台前探出头来。“你带干粮没有?”
“带了。嫂子昨天做的饼。”
云芷儿擦了擦手,走到院子里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袋,塞进姜禾田怀里。“拿着。路上买水喝。”
姜禾田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他背好包袱,往外走。赵大牛在院门口等着。他听说姜禾田要去明雒城,非要跟着。姜禾田没让。
“你铁匠铺不忙?”
赵大牛挠了挠头。“忙。但我爹说让我送你到镇上。”
“送到村口就行。”
赵大牛把他送到村口老槐树下,站在树下看着他走远。姜禾田走了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赵大牛还站在那里,举起手挥了挥。姜禾田点了点头,继续走。
官道上,日头升起来了。路两边的田里,麦茬翻过了,种上了秋菜。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姜禾田走在路上,步子稳当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红袍在日光里淡了些,但比前几天厚了。
走了半天,中午在路边茶摊歇脚。姜禾田要了碗粗茶,掰了半块饼。刘聿安坐在他对面,不吃不喝。茶摊老板是个老汉,佝偻着背,倒完茶又缩回树荫里打瞌睡。
姜禾田喝了口茶。“明雒城有什么?”
刘聿安想了想。“有刘家的院子。三进,在城东。院子里有棵大槐树。我娘在树底下泡桂花茶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有街。绸缎庄、茶楼、赌坊。我小时候常去的赌坊在城西,老板姓周,跟我爹认识。每回我输了钱,他就派人去我家要账。我爹气得拿扫帚打我。”
姜禾田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还会赌?”
“年轻的时候不懂事。”刘聿安的声音淡淡的,“后来被我爹关在家里念了半个月的书,再没去过。”
姜禾田低头喝了口茶。“你爹呢?”
“不知道。我死的时候他还在。五十年了,应该不在了。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吃完,站起来。“走吧。天黑前再赶一段。”
两人继续走。官道从平川渐渐进了丘陵,两边的山不高,但连绵不断。路边的树多了起来,叶子开始泛黄。走了两个时辰,日头偏西,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。一条往北,一条往东北。
刘聿安停下来。“往东北。明雒城在那个方向。”
姜禾田拐上了东北那条路。走了约莫一炷香,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镇。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两边开着些铺子。暮色里,炊烟升起来,有小孩在街上追着跑。姜禾田找了个便宜客栈住下。通铺,一间挤了七八个人。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,把包袱枕在头下,闭上眼。
刘聿安飘在屋梁上。姜禾田翻了个身,忽然开口: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回家之后,想做什么?”
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看看那棵槐树还在不在。看看我娘的茶桌还在不在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回来。你种麦子,我跟着。”
姜禾田闭上眼。“嗯。”
他睡着了。窗外虫鸣一声一声的,像田里的豆荚在鼓粒。刘聿安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姜禾田的侧脸上。他想起五十年沉在潭底的日子。冰冷,黑暗,什么也看不见。现在他飘在客栈的屋梁上,看着一个种地的少年睡觉。那少年说明天要陪他回家。
他闭上眼。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