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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埋骨 第二天清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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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早,姜禾田去了清虚观。
他到时,老道士已经在院子里扫落叶了。竹扫帚划过青砖地面,沙沙响。供桌上的油灯还亮着,但火苗比昨天小了些,稳稳地跳着。骨片还散在桌上,白白的,碎碎的,像一把不规则的珠子。
老道士没抬头。“来取骨头?”
“嗯。”
“自己包。包好了拿走。”
姜禾田走到供桌前。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旧布,是哥哥那件旧衣上裁下来的。他把骨片一片一片捡起来,放在布上。骨片是温的,带着余热。他捡得很慢,一片一片,连最小的碎屑都收拢了。最后一共捡了二十多片。他用旧布把骨片包好,扎紧,揣进怀里。布包贴着他的胸口,温温热热的。
老道士还在扫院子。姜禾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过去,从怀里摸出几文钱,放在石桌上。
老道士扫了一眼铜板,没停手。“不收钱。”
“那我怎么谢你?”
老道士把竹扫帚靠在树上,坐在石凳上。“你那个豆子,收成了给我送一捧。”
姜禾田点头。“好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老道士开口。“小子。骨头埋了,魂就安生了。他跟着你回去,别嫌他淡。养一阵子,会厚起来的。”
姜禾田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老道士已经重新拿起扫帚,继续扫他的落叶了。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回到村里,日头升到了头顶。云芷儿在院子里晒被子,看见他回来,问了一句“骨头取了?”姜禾田点头。他走进院子,从墙角拿了一把锄头。然后他往田里走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红袍淡得几乎透明,在日光里只剩一层浅浅的影子。
到了田里,姜禾田站在田埂上,看了一圈。豆田靠北边的田角,有一棵老槐树,是当初他爹种地时留下的。树不大,但长得壮实,树荫正好遮住田角一小片地方。他走过去,在树底下蹲下来。
“就这儿。”他说。
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低头看着那片地。“你怎么选这儿?”
“树底下凉快。夏天能遮阴。你待着舒服。”
刘聿安没接话。他看着姜禾田从怀里取出那个旧布包,放在地上。然后姜禾田拿起锄头,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小坑。不深,刚好能放下布包。他把布包放进去,把土盖回去,用手拍实。又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,扁扁的,正好当个记号。
“行了。”姜禾田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刘聿安飘在那块石头旁边,低头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偏头看着姜禾田。“你以后来田里,我就在这儿。”
姜禾田点头。“嗯。浇水的时候,我跟你说话。”
他扛起锄头往田里走。豆荚熟了,该摘了。他蹲下来,从最壮的那几株开始摘。豆荚鼓鼓囊囊的,一掐就断。他摘了一把,放在田埂上的竹筐里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看着竹筐里越来越多的豆荚。
“你以前摘过豆子吗?”
刘聿安摇头。“我家不做这个。”
“那你现在看。”姜禾田又摘了一把,“豆荚熟了就得摘,不摘就老了。老了只能做种子,吃不了。”
刘聿安飘在竹筐旁边,低头看着那些青绿的豆荚。他伸手碰了碰。手指穿过去了。他收回手,没说话。姜禾田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等一阵子。老道士说了,养一阵子会厚的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厚了能做什么?”
“能摘豆子。”姜禾田站起来,把竹筐搬到田埂另一头,“摘完豆子,明年种麦子。麦子收了种豆子。一年两季。”
刘聿安跟着他飘过去。“我帮你种。”
“你碰不了土。”
“我帮你看着。野狗来了我吓。”
姜禾田把竹筐放下。“田里没野狗。”
“那我就看你种。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他低头摘豆子,动作利落。太阳晒在他背上,青灰色的短褐上洇出一层薄汗。他摘了一垄,直起腰歇了歇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红袍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了,但姜禾田知道他在。
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雒城的老家,还记得路吗?”
刘聿安想了一会儿。“大概记得。”
“等豆子收完了,我陪你去看看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你陪我去?”
“嗯。你说过想回去看看那棵大槐树还在不在。豆子收完到种麦子之间,有十来天空闲。够去一趟。”
刘聿安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。很浅,但真的笑了。“行。你陪我去。”
傍晚,姜禾田扛着一筐豆荚回了家。云芷儿在灶台前烧火,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接过竹筐。“摘了这么多?”
“嗯。第一茬。”
云芷儿把豆荚倒进盆里,蹲下来剥。她剥豆子比姜禾田利落,指甲一掐一剥,豆粒滚进碗里。姜禾田坐在灶台前生火。两个人一个剥豆,一个烧火,谁也没说话。
姜秋田从外面回来。他今天去镇上买粮种了,肩上扛着一小袋麦种。他走进院子,把麦种放在墙角。然后他走到灶台前,看见盆里剥好的豆子,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。
“甜的。”
云芷儿拍了他一下。“洗手去。”
姜秋田去井边洗手。他走回来的时候,忽然停了一下。他看见了田角那棵槐树下面压着的新石头。他偏头看了一眼姜禾田。姜禾田正在往灶膛里添柴,没说话。姜秋田也没问。他在桌边坐下来,端起碗等吃饭。
入夜,姜禾田躺在窄床上。刘聿安飘在屋梁上。红线断了,但两个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还在。姜禾田闭着眼,忽然开口: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待在那棵树底下,能看见什么?”
刘聿安在梁上沉默了一下。“能看见田。能看见你。能看见豆子从种下去到收起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能看见你哥跟你嫂子在院子里吵架。能看见赵大牛跑来叫你吃饭。能看见赵婶子往你门槛上放篮子。”
姜禾田翻了个身。“那你觉得怎么样?”
刘聿安沉默了很久。“挺好的。”
姜禾田闭上眼。“嗯。”
他睡着了。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。左眼那道灰雾淡了些,比前几天更淡。他呼吸平稳,心跳一下一下,稳的。梁上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安安静静的,飘在那里,像一片停在半空中的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