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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豆荚 豆荚鼓起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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豆荚鼓起来那天,姜禾田起得比平时早。
天还没亮透,他就醒了。心跳稳,手心热。他翻了个身,把枕头底下那缕暗红布条摸出来,攥在手里。布条的颜色比前几天深了许多,暗红变作了深红,干硬的布料也软了些,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浸透了。
他坐起来,穿好衣裳,走到院子里。天边泛着青白,村里的鸡还没叫。他蹲在井边洗了把脸,然后去灶台前生火。水开了,他舀了一瓢倒进缸里,把暗红布条放在缸沿上。布条在晨光里微微发亮,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绸子。
他扛着锄头出了门。走到田埂上,蹲下来看豆荚。豆花已经谢了大半,叶子底下挂着一串串豆荚,鼓鼓囊囊的,捏上去硬邦邦的。他掐了一个,剥开。豆粒圆滚滚的,青绿青绿的,饱满得像要撑破皮。他嚼了一粒。甜的,嫩的,汁水在嘴里化开。
他站起来,看着这片豆田。从种下去到现在,整整三十六天。豆苗长到了膝盖高,花开了,豆荚鼓了。老道士说,豆荚鼓起来的时候,他就出来了。
他扛着锄头往家走。走到院门口,看见姜秋田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个包袱。
“禾田。京城来人了。陈掌柜的伙计送信,说你嫂子有急事,让我回去一趟。”
姜禾田看着他。“什么事?”
“陈飞平的案子还有些首尾。刑部要一份云家粮路被断的详细文书。你嫂子一个人在客栈忙不过来。”姜秋田把包袱往肩上一甩,“我快去快回。三天。”
姜禾田点头。“你去。豆子我盯着。”
姜秋田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今天去清虚观?”
“嗯。豆荚鼓了。老道士说他快出来了。”
姜秋田站在院门口,沉默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:“出来了,带他回来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姜秋田走了。云芷儿从灶台前探出头来,手里攥着锅铲。“你哥走了?”
“嗯。回京城。”
云芷儿擦了擦手,走到院子里。“那今天谁做饭?”
“我做。”
云芷儿看着他。“你那个豆子熟了没有?”
“豆荚鼓了。再过几天能摘。”
云芷儿没接话。她转身回了灶台前,把锅铲放下,端起一碗粥喝了两口。她今天没穿粗布衣裳,换了件素净的月白褙子。头发绾得利落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她喝完粥,把碗放下。“你去清虚观吧。家里我看着。”
姜禾田看着她。“嫂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陈飞平的事办完了。粮路也通了。你和我哥回青稷县住吧。云府那边,能放下就放下。”
云芷儿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。她偏过头,看着院子里那口破缸。“我爹年纪大了。云府的事,我不管不行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我会常来。你哥在哪,我在哪。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出院门时,听见云芷儿在背后喊了一句。“你那个豆子,我今天去帮你浇水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云芷儿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锅铲,下巴微抬。还是那副骄矜模样,但眼睛里没什么火气了。他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到了清虚观,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。老道士坐在石桌后面,但那盘棋没摆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火苗比平时亮,旺旺的。老道士抬起头,眼皮掀开一条缝。他看了姜禾田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豆荚鼓了。”
老道士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。那截骨头还在灯旁边。但骨头的颜色变了。灰白色的骨面上,那层淤泥的黑色褪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白。白得干净,白得透亮。骨头上缠着的那缕暗红布条,湿漉漉的,软塌塌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布条的颜色深红深红的,在灯火里泛着光。
老道士伸手摸了摸骨头。他枯瘦的手指在骨面上停了一会儿。“怨气散尽了。魂在里面醒了。”
姜禾田走到供桌前。他低头看着那截骨头。骨面上的白在灯火里亮亮的,像是有一层光从里面透出来。他伸手摸了摸。骨头是温的。不是他之前摸到的那点极淡的暖意,是热的。温温热热的,像刚从太阳底下收回来的石头。
他的手心贴在骨头上,没动。
骨头忽然颤了一下。很轻,很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。然后骨面上裂开一道缝。极细极细的缝,从骨头中间裂开,往两边蔓延。像冰面解冻,像种子破壳。
姜禾田收回手,退了一步。
骨头的裂缝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然后那截骨头散开了。灰白的骨片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供桌上,落在油灯旁边。骨片散尽之后,供桌上剩下一团暗红色的光。极淡的,像晨雾,像炉烟。光团慢慢凝聚,拉长,有了轮廓。暗红的喜袍,苍白的面容,散在肩头的长发。
刘聿安站在供桌前面。
他比之前淡了很多,几乎透明,像一张浸了水的画。但他的面容清清楚楚的。细长的眉眼,微挑的唇角,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点笑意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供桌上散落的骨片,最后把目光落在姜禾田身上。
“小夫君。”他开口。声音很轻,像风穿过豆叶。
姜禾田站在供桌前,看着他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他往前走了半步,又停住了。
刘聿安偏了偏头。“你豆子种了?”
姜禾田看着他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。“种了。豆荚鼓了。”
刘聿安笑了。很浅的笑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我说过,帮你看着。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看供桌上散落的骨片。他伸手捡了一片,攥在手里。骨片是温的。他攥了一会儿,把骨片放回桌上。
老道士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他摸了摸胡子。“行了。魂出来了。怨气散了。线也断了。你们的事,自己商量。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多谢。”
老道士摆了摆手。“别谢。谢了还得管饭。”他转身走到石桌后面,重新摆开那盘棋。他捏起一枚棋子,落在棋盘上,不再看他们。
姜禾田站在供桌前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红线断了。只剩一道极浅的印子,再过几天就看不见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刘聿安。喜袍很淡,但还在。面容很白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刘聿安飘在他旁边。“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豆子该收了。”
刘聿安跟着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老道士忽然开口。“小子。”
姜禾田停了一步。
“那截骨头,埋了。别留。”老道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不咸不淡的,“魂出来了,骨头就没用了。埋土里,让它安生。”
姜禾田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散落的骨片。白白的,碎碎的,散在油灯旁边。他点了点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出了清虚观,日头升到了头顶。姜禾田走在前面,刘聿安飘在他旁边。景安京的街上人来人往,没有人看得见那只淡得几乎透明的红袍鬼。姜禾田走了一段,忽然停下来。
“你饿不饿?”
刘聿安偏头看他。“鬼不吃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以前也不吃。但我现在会做饭了。豆子快收了,可以煮豆饭吃。”
刘聿安看着他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你以前不会做饭?”
“以前只会煮粥。”
“那谁教的?”
“嫂子。她住村里那几天,天天嫌我煮的粥稀。自己上手做了两顿。我看着她做,学会了。”
刘聿安笑了。“你嫂子给你做饭?”
“嗯。她骂骂咧咧的,但做了。”
刘聿安飘在他旁边,红袍在日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但姜禾田知道他在。他往前走,步子稳当。出了城,上了官道。路两边是农田,麦茬翻过了,种上了新一茬的秋菜。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
走了大半天,傍晚到了青稷县。远远看见村口老槐树的时候,姜禾田加快了步子。赵大牛从铁匠铺跑出来,看见他,喊了一嗓子。“禾田!你回来了!”
他跑到跟前,忽然看见了姜禾田旁边那团极淡的暗色轮廓。他愣了一下。“那个……是那个红袍的?”
姜禾田点头。“出来了。”
赵大牛盯着那团暗色轮廓看了好几息。他打了个寒噤,但没跑。他搓了搓手。“那个……你回来了?”
刘聿安偏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嗯。”
赵大牛缩了缩脖子。他看了姜禾田一眼,小声说:“他说话跟以前一样。”
姜禾田没接话。他往家走。刘聿安飘在他旁边。赵大牛跟在后面,保持了三步的距离。到了院门口,云芷儿正蹲在灶台前烧火。她听见脚步声,站起来,看见姜禾田,又看见了他旁边那团暗色轮廓。
她攥着锅铲,盯着那团轮廓看了两息。然后她开口:“回来了?”
刘聿安看着她。“回来了。”
云芷儿偏过头,把锅铲往锅里一搅。“洗手吃饭。今天炖了豆子。”
姜禾田去井边洗了手。他走进灶台前,看了看锅。锅里炖着豆子,是前几天他从田里摘的嫩豆荚。云芷儿把它们跟咸肉一起炖了,汤色浓白,豆子烂烂的。他盛了三碗。一碗自己的,一碗放在灶台上,一碗摆在桌子对面。
云芷儿看着他。“你摆那么多碗做什么?”
“给他。”
云芷儿看了一眼那团飘在桌旁的暗色轮廓。她没再问。她端起碗,低头吃饭。姜禾田也端起碗。两个人坐在桌边,沉默地吃着。那碗放在灶台上的豆子,没人动。但刘聿安飘到灶台前,低头看着那碗豆子。热气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飘回桌边,坐在姜禾田对面。他没有实体,坐不下,但他那个姿态像是在坐着。姜禾田低头扒饭,没抬头。但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入夜,姜禾田躺在窄床上。刘聿安飘在屋梁上。红线断了,两个人之间不再有那条细细的亮线。但姜禾田知道他还在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刘聿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跟我去田里。”
“好。”
“豆子熟了。摘了,晒干了,收进缸里。明年再种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姜禾田忽然开口:“你出来了,还走吗?”
刘聿安在梁上沉默了一下。“你说过,取了骨头,埋在你田里。”
姜禾田睁开眼。
“骨头还在清虚观。明天我去取。埋在你田里。这样我就在了。”刘聿安的声音很轻,“种地的时候,我在旁边看着。收豆子的时候,我也在。”
姜禾田闭上眼。“嗯。”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嘴角的弧度没落下来。